站稳脚跟打出去
中央红军到达陕北,与徐海东、刘志丹等同志领导的 红十五军团(即红二十五军和陕北红军会合后组成的部 队)胜利会师后,成立了以毛*东泽**同志为主席,周恩来、 彭德怀同志为副主席的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部队进行了 整编。恢复了红一军团建制。我们陕甘支队一纵队一大 队,也恢复了红一团的番号。团的主要负责人仍然是肖华 (政治委员)、*飚耿**(参谋长)、冯文彬(政治部主任)和我(团长)。
陕北红军和人民群众,在极为困难的条件下对中央红 军的热烈欢迎和真诚支援,给了我们巨大的鼓舞;会师的胜利给部队增添了新的力量。记得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南北红军大会合,
同心协力来救国。
一个英勇善战不怕困难多,
一个万里长征打遍全中国。
胜利有把握!
胜利有把握!
部队的战斗情绪是旺盛的,但面临的形势也是严峻的。
当时, 日本侵略者正向关内推进,实施其变华北为 第二个满洲"的计划。蒋介石不但不抗日,反而指挥其 “西北剿总”,对我陕北根据地进行第三次反革命"围剿”。 就中央红军来说,刚刚战胜了敌人的围、追、堵、截,又 面临着他们更加严重的进攻。形势表明,红军要奔赴抗日 救国第一线,首先要粉碎敌人的“围剿”。也就是说,要打出去必须首先站稳脚跟。
“围剿”的敌军, 一路是国民*党**六十七军王以哲的一 0七师,沿洛川、鄜(富)县北上; 一路是东北军董英斌的 五十七军四个师(一〇九、 一〇六、 一〇八和 一00 师),越过陕甘交界的太白镇,沿胡芦河急速向富县东进。目的是合围我军于胡芦河与洛河之间的地区。
毛主席分析了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亲自部署和指 挥战斗,决心打一个歼灭战。把战场选在富县境内的直罗镇。
直罗称镇,其实是一个百户人家左右的小村。它三面靠山, 一面依水。地形对我们是非常有利的。
由于这是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会师后的第一次并肩战 斗,大家劲头很足。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战前,十五军团 和一军团的团以上干部会合在一起,从直罗镇东南的张村 驿到镇西南的山顶上进行实地勘察,研究具体部署。大家 提出要以实际行动彻底粉碎敌人的反革命“围剿”,庆祝红 军的大会师。我们红一团和另外两个团的任务,是在一定的时候由南向北直接攻击直罗镇。
进入直罗镇的敌人,是五十七军的一〇九师。师长叫牛元峰。
总攻前,我和肖华等同志带部队爬上了直罗镇北面的 山峰。陕北的山一般不高,但当时正是十一月下旬,小雪 一直下个不停,登上山来,简直可以说是风削如刀,冷气 似箭。冰封的胡芦河在黄土高原上,象一面镜子发出刺目 的寒光。
我们部队到陕北后,当地群众虽然日以继夜赶制 了一大批棉衣送了来,但终因物资有限,时间紧迫,不少 同志俯卧在地冻似铁的阵地上,身上穿的却还是长*途征**中 的夹衣、破褂。
“快下命令打吧,再不打我们要冻死罗!”有 的战士说,“这一仗,我就想缴套东北军的厚棉衣,大棉 鞋!"这话,现在说来,也许有人会问:我们红军战士在著名的直罗镇战斗前想的就是一套棉衣、 一双棉鞋吗?我 说:红军战士们在战前想的,当然不止是这些,但是,十冬腊月,衣着单薄的战士们俯卧在冰冻三尺的荒山上,首先想得到一套棉衣、 一双棉鞋不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么! 而且这棉衣和棉鞋,是要通过战斗去缴获,这不也是很值得崇敬的吗!
直罗镇的总攻是拂晓前打响的。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 时候,我得到了军团部的通知,说毛主席和周副主席要亲 临我们前沿指挥(彭德怀同志当时在十五军团进攻的方 向)。再一次强调要执行毛主席关于"打歼灭战"的指示, 还说,这是周副主席亲自打电话讲的。
指战员们听说毛主 席、周副主席要亲临前沿,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战斗虽然 艰苦,但指战员们打得十分顽强。上午十一点左右,我们 和兄弟部队一起攻入了直罗镇,和敌人展开了面对面的厮杀。击毙了敌一〇九师师长牛元峰。中午时分完全解决了 战斗。
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毛*东泽**同志在论述这一仗的 意义时曾指出:“直罗镇一仗,中央红军和西北红军兄弟般 的团结,粉碎了*国卖**贼蒋介石向着陕甘边区的‘围剿’,给 *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在西北的任务,举行了一个奠基礼。”!
直罗镇战斗胜利不久,我们*党**在北平领导了震动中外 的“一二九”运动,提出了“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倒打**日本 帝国主义”等口号。这个运动冲破国民*党**政府与口寇联盟的长期恐怖统治,很快得到了全国人民的响应。蒋介石政府的*国卖**政策越来越孤立了。
在全国抗日救亡和反对内战的新高潮中,*党**中央在陕北瓦窑堡召开了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政治局会议(历史上 又称瓦窑堡会议)。会议通过了《中央关于目前政治形势 与*党**的任务决议》,决定了建立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
毛 *东泽**同志根据会议精神,作了著名的《论反对日本帝国主 义的策略》的报告,进一步系统地阐述了建立抗日民族统 一战线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党**在统一战线中的领导作用, 着重批判了*党**内的关门主义和“急性病”。在军事战略上 确定了“把国内战争同民族战争结合”的方针;在军事行动 上,把“打通抗日略线”和“巩固扩大现有苏区”“以发展求巩固"作为重要任务。为贯彻瓦窑堡会议精神和毛*东泽**同志的指示,中央决定发起东征。
所谓东征,就是红军由陕北东渡黄河,通过山西,开 赴冀、察前线,直接对日作战。
当时,山西是个薄弱方 向。 一是阎锡山和蒋介石有矛盾,阎锡山搞“独立王国”, 连铁路都是窄轨的,蒋介石难以完全控制他;二是阎锡山 与日寇早有勾结,在黄河一线设置了“堡垒防线”,阻挡红 军抗日,这暴露了他*国卖**求荣的真面目。可是山西和整个 敌后人民,热切盼望和期待红军奔赴抗日第一线。当然, 比陕北富裕得多的山西,对于我们扩大红军,筹粮筹款,发展抗日武装,进行抗日宣传也都是十分有利的。
东征之前,中央决定将红一方面军主力编为抗日先锋 军。彭德怀同志任总指挥,毛*东泽**同志任总政治委员,*剑英叶**同志任总参谋长。这之后,红一军团决定由红十三 团、红二团和红一团为基础组建一个师,恢复红一师的番 号。任命陈赓同志为师长,杨成武同志为政治委员,*飚耿**同志为参谋长,谭政同志为政治部主任,我为副师长。全师约三千余人。没有营,由团直接领导连。红一师面临的任务是渡河东征。
一九三六年的春天来得似乎特别早。 一、二月份,气候便逐渐转暖:黄河有了解冻的征兆。我们原定踏冰过河的 方案,不得不改为船渡。可是在这被称为“天堑”的黄河对 岸,阎锡山设置了高碉暗堡,以重兵组成了一条号称“攻 不破的壁垒防线"。能不能突破敌人的这条防线,成了我 们能否夺取东征胜利的关键。师的主要负责同志把精力几 乎都放到抓渡河训练上去了。作为师长,陈赓同志自然更加劳累。
有天晚上,风大,气温低,很冷。我陪陈赓同志检查 完部队训练情况,返回驻地。进到屋里刚点上灯,铺开地 图,参谋就跑来报告说,军团部指示,要师里派一名领导 同志亲自到预定的渡口去。任务是实地勘察地形,进一步了解敌情,以便最后确定突破点。
按照陈赓同志的一贯作风,他是一定要亲自出马的,没想到,他把昏暗的煤油灯拉到地图面前,和我作了一番具体研究后,说:“老杨,这件事看来要你代劳了。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我份内的事嘛!”
陈赓同志走到土炕边坐下来, 一只手把负过伤的腿搬到炕上,轻轻地抚摸着,压低声音说:“这几天我的腿闹 ‘独立性’,看来要搞点‘破坏活动'——不然,这件事是轮不到你的。”
我坐到他的身旁,问:“是疼,还是…… ”
“声音轻些嘛!”陈赓同志把被子拉到背后,顺势躺下 来说。“酸、疼、木、麻,‘四味俱全’。怎么搞的嘛!”他大 概发现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也大了起来,笑了笑。“哎, ‘君子协定’,替我保密。热炕头上睡上一晚,天一亮就会 好的!"他见我坐着不动,又说,“你去忙你的,让我睡,让我睡。明天我送你们出发。”
我找了侦察班长小周和四个侦察员,仔细研究了明天 的行动计划后,已经是午夜时分了。这时的风虽然小了许 多,但依然很冷。这种“干冷”,我们南方人是很不习惯 的。我回到屋里,见了陈赓同志盖着条薄薄的被子,那被 子也许还是他从江西苏区带出来的哩!他睡得很熟,当我 把一条线毯加盖到他的身上时,他一点也不知道。然而,我对着小小的煤油灯,望着他, 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我想了许多。
陈赓同志不仅在红军内部,就是在敌人营垒中也是位很有影响的传奇式人物。他的许多真实的故事和并非臆造 的传说,完全可以写一本厚厚的、很有特点、又有教育意 义的书。
他比我长七岁,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可以作我的 兄长。他十四五岁当兵,十九岁参加社会主义青年团,二 十岁刚过便在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时 期,他曾在战场上救过蒋介石的命。
*党**派他到苏联学习回 国后,参加了南昌起义。后来在白色恐怖的上海作*党**的秘 密工作。他同中国革命文化的主将鲁迅先生有过密切的交 往,向鲁迅先生介绍过我们红军的情况。三十年代初,他 进入鄂豫皖苏区,担任红十二师师长。后来因负重伤去上 海治疗时,被捕入狱受尽敌人的酷刑而坚贞不屈。蒋介 石曾亲自“劝降”,遭到陈赓同志严词拒绝。
他在中央苏区 工作时,我们没有机会见面。长征中,他一直随中央纵 队,任干部团团长。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艰难的长*途征** 中,他中等个子,那时很清瘦,戴着眼镜,走路虽有些 跛,但大将风度不减。
他这个人对革命事业忠诚、坚定, 对部队要求严格、关怀、体贴。对上对下都异常豁达坦 率、豪爽开朗。生活上可以说有些不拘小节。就餐时,他 可以和战士们抢肉吃;休息时,可以夺警卫人员或者老乡 的烟袋,作“吐烟圈”的游戏;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的 夫人开那种别人开不出来的玩笑;也可以在毛主席作报告 的时候,跑到台上去喝毛主席缸子里的水。指战员们喜爱他、信任他、尊敬他,把他当成自己的父兄,自己的亲人。而这时的他还不满三十三岁呢 ……我记起了斯大林同 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产党共**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我想:陈赓同志应该算这样的人 ….
……我面前这盏用西药瓶子自制的小油灯,结出一个个果实似的灯花, 一跳一闪的仍很明亮。我看陈赓同志嘴 角上挂着笑意,不但睡得满熟,好象也很香甜,自己才感到有些发困了。
天大亮了,陈赓同志推醒我。说:“太阳已晒到屁股,好出发了。”
我见侦察班长小周和四个侦察员身穿土布衣服,头上 包着“羊肚子”毛巾,完全是陕北农民的打扮,装化得不错,很高兴。我问陈赓同志:“怎么样?”
陈赓同志说:“满好嘛!我这个当过‘探子’的人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哩!”
“哎,”我说,“我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噢,"陈赓同志笑了,“不是说过了吗?睡一觉就好—— 陕北的土炕胜过上海的大医院哩!"
我换好陕北农民的衣服,正要走,陈赓同志问:“你怎么不带个侦察参谋?”我告诉他,外出侦察只带侦察员不带参谋,成习惯了。他点点头,对侦察员们说:“要当心副师长的安全哟,出了纰漏我找你们五个算帐、听到了吗!”
侦察班长小周是长*途征**中在贵州参军的,虽说只有十七八岁,但侦察工作的经验已经不少了。他很严肃地对陈赓同志说:“请师长放心,我跟副师长行动不止一次了。”
这天的风虽然小了些,但依然很冷。我们走了大半天 才来到黄河边。黄河不同于我们经过的大渡河、金沙江, 也不同于乌江。它河面宽阔,流水混浊,大概是由于春季水浅的缘故,表面上看,水的流速不快,没有什么惊涛骇 浪。缓缓的流水,推动着巨大的冰块顺流而下,声音沉 重,浑厚有力、好像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尚未爆发出来似 的。
有人说黄河是我们民族的摇篮,是我们民族的象征, 我想是很有道理的。后来听到冼星海同志《黄河大合唱》 那气势磅礴、雄伟激越的旋律,真感到人民艺术家把伟大 的黄河表现得淋漓尽致、万般传神了。
和我同行的五个同 志中,只有一个是在黄河边长大的。大家让他讲一讲黄河 的故事,他讲不出,只是愤愤地说:“这可是条害死人的 河。我的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叔叔、 一个姑姑都死在河 里-—那是秋天,发大水,没人管,木板船被大浪撞翻了……"可见,黄河发怒还是相当厉害的!
我们来到了距对岸敌人只有五六百米的河边。在我们周围,零零散散的有几位老乡,那时季节还早,不知他们 在做什么。但他们很自然地掩护了我们。我们在空旷的田 野里做着耕翻土地的动作,极目望去,只见敌人在河对岸 的山顶、山腰、山脚和近处的村目、路边,都构筑了堡 垒、工事,隔不多远就有一个了望哨。但在蜿蜒无际的黄河防线上,仍显得稀稀拉拉,比较零散。
敌人的士兵,大部分倒背着枪,弓着腰在河边走一趟便躲到背风处吸烟、 打瞌睡去了。有的哨兵偶然朝我们这边看看,举着枪挥动 几下,好象要我们走开。我们学着老乡的样子,向他们招 招手,指指地,告诉他们我们是干农活的,他们也就再也不管了。
我想,这些人到死也不会想到在他们的对面,有 一个红军的副师长和五位侦察员。我让侦察班长小周把观察到的情况——地形、道路、哨兵活动规律和能够看得见 的火力配置,画成草图。小周确实有办法,他一会儿装作解大便,蹲在地上画; 一会儿指手划脚,装作要向敌哨兵说明什么,尽量靠前观察核对,真可以说既大胆又心细。 其他几位侦察员则尽力和他配合。应该说,小周是这次侦 察的具体执行者,而我,想得更多的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全师部队如何渡河,渡河后又如何展开……
冬天,大阳落山早,小周把草图画好,走到我跟前说:“副师长,全部搞好了,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示意大家拉开距离往回走。走了不到一 个小时,天完全黑了下来。越刮越猛的西北风,夹杂着米 粒大小的沙土向我们袭来。白天只管侦察,大家都没顾得 上吃饭,如今干粮冻得象石头,啃也啃不动。更糟糕的是 天太黑,虽然有指北针,来时的那条路,我们却分辨不清 了。荒郊野地,连个村子也难见。怎么办呢?战士们问 我,我说:“往前走,找个村子住一晚上。”我相信,在根据地内,只要找到人家,哪怕只有一户呢,战士们就不会挨饿受冻。又走了好长一段路,发现前面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大家高兴地叫起来:“看,是个村子!”
一进村,我们先找到了村长。这是个"厚棉裤、大棉袄、羊肚子毛巾满头绕"的陕北老农。听我们说明来意, 他便说:“今晌天冷得出奇,红军同志那哒也不要去,就住俺们村,包在俺老汉身上!”说完,要把我们几个人分别送到几户老乡家去住,而且把我单独安排在一位老乡家。
小 周一听有点急,走到我身旁刚要开口,我止住他,说:“我 们分头去睡,明天天亮集合。”小周还紧紧地跟着我。我知道他记着陈赓同志的话,为我的安全担心,但住在群众家 里有什么不安全的呢!我专门对他说:“小周,你今天最累,更要好好休息!"小周勉强地点点头, 一直瞅着村长把我送进一户老乡家。
我到的这一家有一间半土房。村长进屋点上灯我才看 清,外半间是做饭的,盘着锅灶,里间有座大炕。灯小, 昏暗得很,只见五十多岁的一男一女,披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下炕来,听村长说明情况, 一把拉住我说:“啊,红军 兄弟,看把你冻的,快、快上炕,上炕!"见他们这热乎乎 的劲头,我真想立即上炕。
可在昏暗的灯影里突然发现炕 当中还有位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哩!我犹豫了。要知道,我 当时是个还不满二十六的小伙子呢!姑娘的父亲见我迟迟 疑疑的样子,笑了:“咳!咱这哒老刘(指刘志丹同志)的队伍来过,不封建,你上炕,快上炕!”那姑娘冲着我边笑边移到炕角上。
老大爷帮我脱掉被泥雪冻住的鞋子,叫老伴去烤,又从两条破棉被中拽过一条给我盖上,说:“你先 歇着,俺们去去就来。”
老大爷一走,那姑娘头也不抬地问我:"红军要不要女兵?"
我说:“要呀,你……"
话没说完, 老大爷端来一个盛满热水的泥瓦盆,让我烫脚。不一会儿 老大娘端来一大碗荞麦面和高粱面做成的饴铬,要我快吃,这铪铬清汤淡水,没有一点点油星,但此时此刻却真 是香气扑鼻。老大娘有些歉意地说:“春头上,没有啥好吃的东西,你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面对根据地亲人赤诚的心,我纵有千言万语又从哪里说起呢!
我正吃着饭,小周来了。他不便直接称呼我,只是问:“你这里怎么样?”我抬手指被子,指指饭碗,说:“这不是 很好吗?你们呢?”小周说了声:“都一样,很好!”才放心地 走了。
两位老人看着我吃完饭,说:“俺家就这么一铺炕,今夜咱们就睡在一起吧,反正是一家人嘛!"
我问:“这地方敌人来吗?”
那姑娘抢着答:“白天有时候摇船过来抢东西,夜晚不敢来。”
过了好大一会,两位老人和姑娘大概觉得我睡着了, 便谈起话来。
“唉,”这是老大娘的声音。“听这红军的口音,不是咱这哒人,他的爷(爹)娘不不知道怎么挂念着他呢!"
老大爷说:“没听人说,当红军就不能顾家。他们讲究的是顾大家,大家就是咱们穷人!”
"人家是来打日本鬼子的!"这是姑娘在讲话。看来她比两位老人知道的事情要多些。
“打日本鬼子还不是为咱穷人吗?就你是个‘百事通'!"老大爷冲着自己的女儿不服气地说。
姑娘不生父亲的气,转而说:“你们先睡,我去那几家看看,再看看村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我听见姑娘下炕,穿鞋,脚步声慢慢消失,想制止,却没有动弹,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姑娘走了,两位老人仍在谈话。我真想再听听,但由 于太累,不一会便睡着了。这一夜睡得特别香甜,特别解乏。
太阳出来了。我怀着感激和依依难舍的心情,告别了这一家老少三口。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一家人的姓名、住址,全都记不 起来了,但他们那可敬可亲的音容笑貌却依然历历在目。 我甚至想,当时如果那位姑娘再勇敢些,或者我的年岁再大一些-——我得承认,那时我还有些封建,也许我会把 她领出来参加革命。我虽然当时没那么做,可后来,也许 她经过自己的努力,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成了*党**和人民的优秀干部。
在返回师部的途中,战士们和我一样,因受到乡亲们的款待,心情仍很激动。他们说:这里的老乡太好了,我 们一定要多打胜仗,以实际行动报答他们!
战士们的话, 使我思绪万千,从上井冈山以来,遇到过多少这样的村 庄,遇到过多少这样的乡亲啊!他们用物质,用精神,甚 至用生命,支持我们,掩护我们,为了我们,他们什么都 舍得,他们任劳任怨,竭尽全力,毫无顾忌。这是我们力 量的源泉,胜利的保证啊。我对战士们说:“对根据地人民 的深情厚意,我们要记住,要夺取东征胜利,用实际行动来酬谢乡亲们的一片心意啊!"
回到师部,我向陈赓等同志汇报。大家听完了既高 兴,又深受感动。陈赓同志后来又开玩笑说:“你应该把那 个姑娘带来嘛!黄河边的青年,说不定会撑船呢!会唱 ‘信天游’也好嘛!‘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嘛!你这个家伙哟,封建,封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