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燃点书籍 (生命的火焰在燃烧)

文 | 英沙

生命的燃点,生命的点燃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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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队军**伍的一两年里,易全胜迅速地成长起来,他先是入了团,然后入了*党**,他懂得了什么是共产主义,他开始识字,唱歌:*产党共**,闹革命,潭埠的穷人要翻身……易蘭香则在部队上洗衣做饭,跟着队伍四处转战。外婆后来唱过这首歌,年纪大了以后,她已经记不太全了,但那音调听起来,却是欢快的。

红军到宜春后,打土豪,分田地。神福家里被地主抢夺去的房子被退还回来,细香逃散的一家人又回来了。那个地主是被斗了,被杀了,还是逃走了,外婆却没有说。

欢乐的日子没过多久,张辉瓒来了,还乡团来了,红军和*军白**打成了一团,焦灼成白热化。神福曾经问细香,你怕死吗?细香摇头。神福说,战斗打成了这样,我们每一个战士,都随时做好了为革命牺牲的准备。不管革命形势多么严峻,我不会后退,不会变节,我永远忠于我自己的信仰。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择的,那就一定要沿着这条革命的道路,无怨无悔地走下去。如果我有一天光荣了,你也不要难过。你记住了,我的*党**证和*党**费,还有一些文件,就埋在我们家屋场后面的地基下,你要把它挖出来,交给*党**组织!

细香没有想到,哥哥所说的“有一天”,很快就到来了。1930年的秋天,一年当中月亮最圆的时候。国民*党**军将红军一部包围在万载。为了掩护大部队突围,已经担任红军领导人的易全胜带领一小部分同志,开展对国民*党**军的阻击。在坚守一个山头的时候,一颗*榴弹手**炸响,当战友在战壕中找到易全胜,他已经血肉模糊,死去多时,牺牲时年仅十九岁。

易全胜是战友们的指望,也是细香全家人唯一的倚靠,他就这样说没就没了。细香流着泪,只顾着把易全胜四分五裂的肉体捡到一起,拼凑起来,她大声地呼喊着:你们快救他呀!快救救他!赶过来增援的战友们赶紧将易全胜的遗体抬下战场,奔向当时的万载县三医院五所,但是已经完全没有用了。细香一直不承认哥哥已经牺牲的事实,抱着哥哥已经冷却的躯体不肯放手,他们只好将她拖离哥哥的遗体,边打边撤,走到竹浦时,才将易全胜草草掩埋了。

队伍并没有因为易全胜的牺牲而停顿,他们很快赶上了大部队,继续与国民*党**军周旋,但是,仍然是完全寡不敌众。在过一条河的时候,天上飞机轰炸,对面国民*党**兵的机枪怒吼着,吐着火舌,一遍一遍地收割着人的生命。红军战士们杀红了眼,他们前仆后继,不断冲锋。顿时,那条河的两岸和河水当中倒下了无数的红军战士,那都是江西的工农子弟啊,他们倒在血泊里,那条河也变成了一条血河,河中的月亮彻底碎了。

部队被打散,细香彻底害怕了,她趁着黑夜顺着山路拼命往回跑。她想起了哥哥的话,决定回家去拿哥哥的文件和*党**证。

当她穿过山中的无数荆棘来到村口时,她嗅到了极不寻常的味道。原来在夜晚,村子里会有零零散散的灯亮着,而这会儿却是一片死寂,任何一条狗都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吠声。凄凉的月光升起时,她摸索着进到了村子里,闻到的是满村的血腥味,在燃烧过后的淡漠冷烟中,房门外,大树下,小路边,许多乡亲倒在血泊里,没有人给他们收尸,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她赶紧往山坡上跑去。山坡边亦是血迹淋漓,直接淌向一个浅近的山洞。山洞当中,堆满了乡亲的尸体。她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军白**屠村了!家已经回不去了,因为神福的缘故,她们一家都是红属,恐怕已经在劫难逃!

据后来的文献记载,凡*产党共**的部队进驻过的地方,国民*党**的政策是“石要过刀,草要过火,人要换种。”“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走一个。”凡红军经过的地方,他们都要血洗一遍,以免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杀红军杀红属的队伍五花八门,除正儿八经的国军以外,一般还有“还乡团”、“铲共团”、“*杀暗**团”、“义勇队”、“挨户团”、“靖卫团”、“保安队”、“搜山队”等等。《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三师李韬珩配备东固移防赣东情形的报告》中称,“旋奉层峰电令,以(江西)东固匪巢人民匪化已深,无法挽救,着以东固为中心点,纵横二十五里一律平毁殆尽,格杀无余。”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离开后,苏维埃政权的中心地区更是被犁田似地反复*杀屠**铲除过多次,那儿的人口锐减了百分之七十以上。许多年后,我再看当年农会杀张辉瓒,深切地理解了那些泥腿子们的愤怒和仇恨。

再说细香,她在一片树林后隐藏好自己,蹲在那儿,人已经麻木。她好想撕心裂肺地哭一场,但是非常奇怪,她的眼睛里流不出一滴眼泪,她哭不出来了。多年后,无论多大的灾难来临,无论风雨来自哪里,她仍然无法哭泣,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哭的人。

山间的野兽在嚎叫着,发出阵阵惨痛的狂嗷。细香坐在断崖边,呆呆地望着天边的孤月。亲人没有了,哥哥没有了,队伍没有了,一切的希望都没有了。十六岁的她就象那一枚冷月一样,留在这冷酷的人间。在黑暗的森林里待了一个晚上之后,她终于决定了自己的方向:她要沿着红军北进的足迹追赶。

她的确什么也没有。没有文化,大字不识,没有过工作经验,没有出过远门,甚至,没有普通人的身份证明。她没有吃的食物,没有换着穿的衣服,没有遮蔽风雨的处所。她凭着自己弱小的体能穿山过岭,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野果,吃草根树皮,困了睡树杈,钻山洞。她剪掉长发涂黑脸颊装成男孩,拿着木棍和破碗沿路乞讨,在受到国民*党**士兵盘查时装成哑吧……

就这样,细香在江西的大山中度过了她一生当中最漫长的冬天之后,在春暖花开之际,一脚踏进了湖南。当然,这些都是外婆后来跟我提到的,她说的时候非常平静,从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其中的艰难。但我仍然很难想象,就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她是怎么从江西的大山走到了湖南的大山,又从湖南的大山中走了出来,走到了平江这个地方的。

就象严冬过去,不会把所有的植物都冻死,大雪下总会有种子在暗中发芽一样,血腥的*杀屠**之后,世上残留的,不一定全是痛苦、眼泪和仇恨,也可以是一颗能发芽的残缺的种子。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无论如何,她活过来了,因为,她的身后,有我的母亲,有我。现在,我也有了儿子,将来还会一直传承下去。

在平江,她仍然四处帮工,为人劈柴做饭,浆洗衣服,甚至当码头的搬运工,象男子一样干着粗活,尝尽了人间几乎所有的艰苦。后来,一户姓费的人家收留了她,给了她一间茅草房子居住,她便在这家人帮佣做长工。费氏在当地被称为费家大屋,是一户富裕人家。我十九岁时,母亲有一天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那个冬天里的一把火,是你远房的表哥,还有那个北京的社会学专家,你要称他为伯公的啊。我顺着她的话追问,她又晦莫如深,不再说下去了。可是我从此知道,我的外公家姓费,这是十分肯定的。

可那时仍是国民*党**的天下,细香将她的身世来源隐藏得很深,绝口不提自己是红军家属,也不会对人说自己是怎样从江西逃出来的经历。由于她追寻的红军已经找不到了,虽然心有不甘,但再追下去希望的确很渺茫,她只能在这个小镇停了下来。

3

1932年1月,日本鬼子打进了上海,江浙和上海近郊的人天天都能听见密集的枪响和隆隆的炮声。在受到中国*队军**和民众顽强激烈的抵抗之后,虽然这一次侵略以日本人的失败而告终,但已经彻底动摇了江浙人的心理防线。这一带经历过累年的军阀混战,城头变换大王旗,按说应该对战乱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但他们明显地感觉这次跟以前大不一样。他们想起了清朝初年的“嘉定三屠”,纷纷认为,以后还会有更大更严重的事态会发生。

住在上海远郊的费家,同样有着这样的体会。这个费家,也是一户中等富裕人家,但他们的财力,并不能支持他们离开这个国家。他们召集了全家人开会,决定举家南迁,逃离这个可能被战火毁灭的地方。但迁到哪里去呢?

费老爷翻开了族谱,上面明显地写着:湖南平江费氏,是他们没有出五福的至亲。于是,能打包的细软都打了,能卖的东西全卖了,除一家老小以外,最后能带走的,还有家乡的一把泥土。他们就这样拖家带口地背井离乡,奔湖南平江而去。经过一段“小长征”之后,他们到了。湖南的亲戚们给了他们一个热诚的欢迎,并给他们在当地赁了一栋房子,住了下来。还分配给他们两个佣工和一个烧火的丫头。这个丫头就是细香。

还在路上时,浙江费家的大少奶奶就受了风寒,一直咳嗽畏冷,虚汗淋漓,看了好几个大夫不见起色。到湖南后更厉害了,后来竟至终夜无眠地咳着,还吐了不少的鲜血。同时,费家的其他几个人也被感染上,病了起来,其中包括了费家的大少爷。族人们千方百计地给他们治病,拖了几年后,小镇的杏林高手终于难起沉疴,大少奶奶撒手人寰而去,留下一*不起病**的大少爷独自煎熬。

在焦头烂额束手之际,不知道谁说,冲喜可以给大少爷的病带来转机,于是,他们开始筹划给大少爷续弦。他们拜托一位当地有名的媒婆,四处为大少爷物色新娘。这个媒婆非常敬业和努力,她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展工作,也确实打动了一些人。很多人家开始还有些垂涎费家的财产,但一旦听到说,大少爷是“痨病”,钱财都在治病时用光了的时候,立刻打了退堂鼓,不再理她。

外面的路已经断了,怎么办?

媒婆有天突然发现,费家灶下烧火的那个丫头颇有些神韵,而且对费家的事非常上心。这会儿,她用她家乡的土办法酿了一锅的烧酒,准备给整个家里消毒去秽。她自己则喝了不少的烧酒,正倒在黑漆漆的灶洞边的柴堆上呼呼大睡,脸上道道扭曲的黑灰中,透出一股酒后的春红。

就是她了。媒婆劝说别人不行,劝说一个没有文化的小丫头还是游刃有余的。媒婆将细香弄醒,趁着她的醉意,没费什么周折便说动了她,然后又去找费家商量。费氏家族这时已经折腾得没了主意,媒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是两只脚的女人,都行。就这样,费家灶下烧火的丫头细香,成了费家少爷的续弦。

这时的费家其实已经败落而至崩析,不复大户模样。两年后,费家大少爷去世,费家终于散了。而时疫已经非常严重,镇子上死了不少的人,而且还在扩散。为了逃避可怕的瘟疫,细香只好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离开平江,奔长沙的方向而去。到了长沙后,居无定所的细香带着她的女儿四处流浪,以打零工和做女工为生。

那时,年轻壮实的老杨正从湘潭往长沙方向走,他带着他的三个弟弟,在伍家岭这一块停留了下来,扎了几间茅草棚子住下,然后在地势平坦却又杂草丛生的地方开荒,把它种成了一大片金黄的良田和碧绿的菜地。

老杨时不时地挑着担子进城卖菜,拿粮食换钱和生活用品。在街头,他经常能碰到街边蹲着接零活的细香母女俩,时不时地地拿出些食物来接济她们。有一天,二人各自谈起家事,老杨说,原先有个老婆,替他生了一个儿子,可是她在生第二胎的时候难产死了。他说,大妹子,要不然,咱一起凑合着过吧。

就这样,在兵荒马乱的年月,先辈们把生活过成了相依为命。从此我又有了一个外公,还平添了一个舅舅。我的舅舅,杨家外公的儿子,比我的母亲大五岁。

老杨从来就是一个勤劳的人,他拖黄土、挑河水、种水稻、蕉瓜和小菜,积攒起一些钱。又和细香一起,起早贪黑制备了不少的泥坯砖,把原先的茅草屋翻建成了三间土砖房,盖上了小瓦。从此,一家人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屋顶上开始冒出青烟。他张罗着替弟弟们都娶上了媳妇,日子渐渐有了向好的迹象。不知不觉间,那时的细香,他们的大嫂,已经快三十岁了。

后来,日本鬼子来了,它们占领了长沙,强奸掳抢,杀人放火,奴役着长沙人民。有一天,老杨出去卖菜,细香在家翘首等着他回来,等到天黑,他仍然没有回家。她便到小路上去寻,也未见踪影。大约快到半夜时,老杨一跛一拐地出现在家门口。细香一问,才知道老杨一上街,便被抓进鬼子的军营,替他们作挑夫,没少挨鬼子的毒打,右肩膀处被鬼子重重地打了一枪托,手一直抬不起来。

细香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呢?老杨说,快到天黑时,一小队鬼子逼着他和另外几个挑夫挑着担子到了荣湾市,还没放下肩上的扁担,忽听一阵枪响,几个鬼子全打死了。仔细一看,开枪的人原来是跟他一样装扮的百姓模样的人。那些人对他说,老乡,别害怕,我们是新四军东江游击队,专杀鬼子汉奸的。他们一边催着老杨快走,一边在鬼子尸体上撒传单。

老杨认得那几个字,白色的纸条,浓重的墨迹,上面写的好象是“铲除倭寇,还我河山!”

细香说,这近几天,你都要待在家里,好好地,哪儿也别去了。虽然你没有杀鬼子,但你在那儿出现过。那都是些野兽,它们是不讲道理的。这里是城外,荒山野岭的,鬼子一般不会轻易到这里来。万一来了,你就躲到地窖里去。老杨心有余悸地答应了,因此,后来差不多一个来月,他都一直躲着,没敢进长沙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