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今天,我见到老朱绕着走了。
滴滴司机老朱是我的朋友。
他新近在深圳龙岗区的布吉买了个二手的小房子,他和老婆都看不入眼,说朝向不好、楼层不好,卫生间里还没有窗户。但是也没有办法,全部的钱都只够买这一个。
2014年年底,深圳的房价还如一潭平静的湖水。有个潮汕老板做生意需资金周转,手里有7、8套位于南山工业园区的30来平左右小公寓想出售,说可以50万元一套贱卖给老朱。老朱当时全部积蓄有150多万元,但因老婆没有拍板,便没有下手。
2015年春节后,内地和香港股市都还在蒸蒸日上,老婆不知道交了些什么来路的朋友,忽悠她去香港开户买港股,于是,老朱家的150万、连同说服小舅子家掏出来的150万,总共300万人民币,并没有接手潮汕老板的公寓,而是都砸在了一只名字超级吉祥、股价表现也超级吉祥的股票上。
在欣喜地憧憬了一个多月之后,这只票股价却如滑雪般崩塌,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到了2016年竟然停牌了。老朱偶尔解嘲地说,“停牌三年多啦。是我脾气好,要不就该和老婆离婚啦。”
前天,我知道他这300万人民币打了水漂,实在不忍心看他得知事实后那堆满褶子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对,你们猜对了,老朱家的掌柜买的是富贵鸟。
贰
“ 2019年8月23日,本院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八十八条之规定,裁定驳回富贵鸟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关于批准重整计划草案的申请并终止富贵鸟股份有限公司重整程序,宣告富贵鸟股份有限公司破产。 ”
——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8月26日公告显示,富贵鸟此前两度提交重整计划草案,重整计划草案第一稿为:重整投资人出资 2.25 亿元(其中 1.65 亿元为现金,6000万元为购物券);重整计划草案第二稿的重整模式基本不变,清偿方式变更为全部现金清偿。两次计划都没后获得通过。富贵鸟死了。没有熬过最后的关口。
我不想讲当年的富贵鸟的创业故事,那曾经是一个励志传奇。
只不过很多人可能已经遗忘,诞生于1989的品牌“富贵鸟”,它的前身其实并不是生产皮鞋和服装,而是成立于1984年的一家旅游纪念品厂。

(上世纪80年代的石狮街头)
1989年,这个小厂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最初合伙的19位创始亲戚,离散得只剩下了林和平四兄弟。他们孤注一掷,拿出最后的四万元钱,重组工厂,转而专门生产真皮休闲鞋。

这是一次业务的彻底转型,也是一次浴火重生。10年之后,富贵鸟迎来了高光时刻。
1998年、2000年和2002年,富贵鸟还连续获得了三届“中国真皮鞋王”的称号。1999年,富贵鸟商标获得中国驰名商标。正如其名字的含义一样,名利双收、风光无两的富贵鸟为其创始人带来了财富。根据2006年的福布斯中国富豪榜,林和平以12.65亿元的身家排在该榜单的第232位。
叁
20年之后,富贵鸟遭遇了第二次的鬼门关。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石狮的纺织服装出口企业在美国、欧盟、日本等主要市场的订单大幅减少,而对南美、中东、东南亚、非洲等新兴市场的开发虽然取得一些进展,但总体仍然是减少。同时,人民币升值、原材料成本上升也挤压着企业的利润空间。2008年,《劳动合同法》正式实施,原有的劳动力成本优势也逐渐丧失。
这种行业的困境逼迫着纺织服装企业出口转内销,那些缺乏自有品牌(贴牌生产)、在服装设计上投入不足、对高档面料的研发不足、营销渠道不畅、资金实力不够的企业死掉了一大批。幸运的是,富贵鸟不是其中的一个。
在当时的商贸核心期刊上,它的做法被当做成功典型推广宣传:“比如说石狮的富贵鸟,在服装产品的设计开发商,建立并培育了一只具有国际水准的设计师队伍,与法国、意大利、香港等地的知名设计师开展长期合作,每年涉及服装新款式3000多种,抄袭的企业只能是望洋兴叹……我们的中小企业可以参照一下这个模式……有实力的企业要打造自己的品牌……要使出巨额资金聘请代言人进行广告轰炸”。

浴火腾飞,说的就是富贵鸟。
肆
第三次鬼门关,是在7年之后。
2015年元旦,离春节返乡潮还有些日子,我的本家兄嫂送孩子进京城看病,给我捎带了一箱子没有贴牌的高级皮衣。
他们两口子20年前就在泉州石狮打工,始终跟着一个当地老板,哥哥烧菜,嫂子给服装打版样。随着公司越做越大,哥哥帮老板料理些家事,嫂子管管流水线,夫妻俩每年的收入竟也非常可观,成为我们老家方圆知名的富户,小洋楼盖得别致漂亮。
嫂子为人爽利,见我就说:
啊呀,石狮的服装和皮革行业都不景气,不知道多少公司倒闭、老板跑路呢,这还没过年就遣散员工了,回家等通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工。
啊呀,你不知道我们旁边厂子的那个老板,他独生女儿还国外学会计回来的,临近元旦带了一拨人,锁在别墅里忙着做账,前天竟然给公安局拷走了呢。
啊呀,还是我们老板人好,稳打稳扎,眼看附近也就剩下我们公司和劲霸男装还挺得过去了。
啊呀,还好当初我们俩口子没有出去单干,一直跟着老板领工资,以前那些出去单干的,早几年风光得很,现在不知有几个跳楼的勒……
我的同学“钵盂”和他的家人,就是我嫂子口中的“出去单干”的人们。那时他正在在朋友圈里晒出了“挥泪狂甩”的照片,款式新颖的男鞋、女鞋,blingbling闪闪发光。钵盂是我小时候的玩伴,顾忌到哥们儿的自尊心,我没有留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泉州石狮制鞋车间)
2015年12月,海关口径的石狮出口商品总值213762万美元,下降7.7%,降幅比1-11月收窄1.4个百分点,只完成全年任务的83.8%。进口商品总额26217万美元,下降35.8%。
伍
在嫂子吐槽的那阵子,富贵鸟的股价还是如日中天,但衰相已经显露。
当时,在市场饱和、成本上涨、地租节节攀升、电商持续性冲击等诸多因素的共同掣肘下,库存高企,传统的“品牌+批发”经营模式不仅产品市场适应性低,管理成本还高,毛利率下降势不可挡。
面对累积的高库存,当地的老板都在千方百计的压缩生产:有统计显示,2015年各大织造集群开机率均未达到满负荷,大部分地区开机率徘徊在7成左右,部分地区圆机产能过剩明显,较低开机率在4-5成左右。
除了压缩生产,企业同时也采取低价促销的策略。但原料价格走低、成品价格*压打**、染整费用增涨,导致利润微薄甚至无利润,部分企业有单也不敢接,形成恶性循环。
但2015年成为继2008年之后另一个“鬼门关”的最关键的原因,在于“阿克琉斯之踵”——资金链出了问题。银行等金融机构收紧*款贷**,民间借贷成本过高,不少企业都陷入银行互保联保机制带来的伤害,石狮的纺织服装企业也面临着类似2011年温州企业的困境。
无数的服装品牌欲哭无泪,深陷关店狂潮。这一切,赤裸裸地躺在在头部企业的财务报表中:
波司登截至2015年3月31的年报净利润同比大跌81%至1.32亿元,关店5053家至6599家,近乎砍掉了一半。

百丽国际2015年财年一季度(3-5月)关店167家,鞋类业务销售同比下降7.8%。
佐丹奴2014年关店190家,净利润大幅下降38%至4.08亿港元。
九牧王2015上半财年净利润2.04亿元,同比下滑超过30%,关店134家。
七匹狼2015上半财年净利润1.11亿元,同比跌26.28%,关店519家至2636家。
关店,或意味着悲情退出,或意味着断臂自救,或意味着重心转移,或意味着斡旋调整,都是以退为进的战略中的一步。
行业新一轮洗牌的时刻到来了。
在这个过程中,Zara、优衣库、无印良品等品牌加速扩张布局;安踏、雅戈尔、报喜鸟、美邦等忙投资、忙并购、忙转型。传统业务增长疲弱,安踏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商业模式,转型意图很明显,寻求新市场增长点。安踏2015年上半年狂购51亿,创下历史最高水平。截至2015年6月30日,安踏营收达到51.1亿元,同比增长24%;净利润同比增长20.2%,为9.65亿元。
同一时期,还有一家2014财年亏损1.03亿的知名企业也寻求自救,2015年开始实行“外延式多元化”发展战略,如开设小额*款贷**公司,投资证券公司,在四川投资水泥厂等,这就是如今的*ST步森(002569)。
陸
行业整体如此,富贵鸟也难以独善其身。
2015年,富贵鸟的净利润终结了多年的连续增长,首次出现了下滑:当年全年净利润为3.9亿元,同比2014年4.51亿元下滑了13.09%。
Tobe or not tobe,这实在是个问题。对于富贵鸟而言,虽然还未到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但摆在眼前的有三条路:
一,如同波司登那样壮士断臂;二,就像第二次变革时那样彻底升级产品、或者开展同行业并购,三,拾起20年前的转型精神,认准一个新的风口实现跃迁。这一次,富贵鸟选择了第三条路。不幸的是,几年实践下来,却遭遇了“滑铁卢”。
2015年,互联网+如火如荼,互联网金融风口上的猪漫天飞舞。在这种燥热的氛围下,富贵鸟也参与了互联网金融投资,抢占风口,开始“搞金融”。
2015年4月,富贵鸟及其控股股东与深圳中融资本达成协议,以千万美金战略投资互联网金融交易平台“共赢社”。之后又入主金融理财产品叮咚钱包。
此后,富贵鸟在转型的路上越走越远,从2015年到2017年,富贵鸟旗下迅速发展出10家投资类企业,除了P2P、小额*款贷**公司,甚至还有矿业公司。
伴随着转型的飘摇,富贵鸟的净利润一路下滑,2016年变成了1.6亿元,2017年上半年,这一数字甚至变成了负数,2017年半年亏损1088.73万元。
2016年,富贵鸟宣布停牌。这一年,富贵鸟各项应收账款超过20亿元,债务负担日渐增加;
2017年,执行董事林国强去世,其子女因不愿意承担巨额负债而拒绝遗产继承,轰动一时;
2018年,富贵鸟被列入全国法院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富贵鸟债券发生实质性违约。
“共赢社”在2017年4月发布最后一次还款公告后就再无消息,而叮咚钱包则陷入“无法提现”的危机。2019年8月22日,厦门市公安局公告称,2019年7月1日,思明公安分局对“叮咚钱包”理财平台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依法立案侦查。直到现在,有媒体消息称富贵鸟的法人代表同时也是25家企业的法人代表,在五六十项合同纠纷里是共同的被执行人。
富贵鸟,最终,倒在了第三次变革的路上。
柒
与老朱一样,命运之神曾经给过林和平机会。
2001年,有人劝他说,房地产投资将来会是个暴利的事情,不如拿钱出来搞房地产,肯定比卖鞋子赚得多。
那一年,林和平的同乡,福建石狮人氏许荣茂第一次出现在《福布斯富豪榜》上,排名第5位。据说,许荣茂却十分不悦,几次致函《福布斯》要求撤下自己的名字,但却没能成功,一直到现在,许荣茂每年都上富豪榜。
人称为中国豪宅教父的许荣茂,专攻高端住宅领域,世茂集团在上海的世茂滨江花园、世茂湖滨花园、世茂国际广场、世茂佘山庄园均定位于高档楼盘、高档物业。许荣茂1989年介入房地产行业,正好是林和平介入皮鞋生产的那一年。
林和平也许是认真考虑过房地产的,但显然他没有动心。因为那时候的富贵鸟正如鲜花似锦、烈火烹油,他一心只想把鞋子做好,把富贵鸟打造成世界知名品牌——“让它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木前头万木春。与此同时,林和平的的福建老乡们,带着从海外辛苦打拼赚来的资本,北上京城跑马圈地,盖起一座座大楼,其中佼佼者,除了徐荣茂,还包括杨孙西的香江国际、黄如论的世纪金源、及韩国龙的冠城集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企业也是一样,但纵有远虑,也有偶然。要在2001年判断地产是不是新兴的方向,以及要在2015年判断“互联网+金融”是不是新兴的方向,都不是容易的事。
捌
直到今天,天猫商店富贵鸟品牌店还在甩货。

人们怀念富贵鸟的好质量,都说穿多年穿不烂。
很多好质量的企业都死了,比如柯达,比如诺基亚。富贵鸟死了,当然也不是因为质量不好。人们说,它死于内部因素,比如管理层内讧、内控没有做好、产品没有年轻化升级、错过了线上线下的整合、没有深耕主业不该盲目多元化……等等。
但这是个共性的问题,不光是富贵鸟。当行业整体的生存环境恶化时,企业面临三个核心的问题:一,坚守还是舍弃?二,如果坚守,是进还是退?三,如果舍弃,新的赛道在哪里?
这三个问题,犹如达摩克里斯之剑,目前悬在百丽、贵人鸟、富安娜这些老牌纺织服装企业的头上,悬在百盛集团、高鑫零售等商超企业的头上,悬在莎莎国际、I.T等港资零售企业的头上;悬在娃哈哈、康师傅、达能等食品饮料企业的头上,悬在敏华、曲美、美凯龙等家具行业企业的头上,悬在万达、恒大、万科、碧桂园等地产发展商的头上,将来,一定还会悬在华晨宝马、长城汽车、广汽集团、比亚迪的头上。有些科技行业企业正在蓬勃发展,但他们应当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乘风的那只聪明的猪。所有的企业,都会有苦苦挣扎的时候,无一例外。
富贵鸟的死亡,创始人们可以不必为此羞愧。它就如同冰雹中砸落的一批枣,只不过它是个头最大的那个。个头越大,越容易砸落。还在树上的,往往小而精悍;或者未雨绸缪些,找到能庇佑的树枝倚靠左右。从1989年注册“富贵鸟”商标到2019年,整整30年岁月,已经算很高寿了。要知道,有调查显示,中国中小企业的平均寿命仅2.5年,一般企业的生存周期是5-8年,集团企业的平均寿命高一些是7-8年,只有6%的中国企业能活过10年。
企业终究是要死的,品牌也终归会成为历史长河中的品牌。能够看得远些的,早些谋动,才能够活得更长久些。我们来做一些假设:腾讯以通讯和社交起家,如果没有布局游戏;阿里巴巴以电商起家,如果没有布局蚂蚁金服;比亚迪以电池起家,如果没有布局汽车……会是什么样子?
在富贵鸟的身后,贵人鸟、百丽、步森、都市丽人、拉夏贝尔等还在苦苦挣扎,安踏、李宁、波司登正在创下历史新高。
一半是冰山,一半是火焰。
玖
老朱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此生算是与亿万富翁错身而过了。
听兄嫂说,现在石狮的服装企业已经熬过了不景气的阶段,但钵盂已经转移到长沙,改行做高端窗帘批发。他偶尔发抖音,我看见他漂亮的10岁女儿在各类别墅的高大上的窗帘前翩翩起舞,那背后的窗帘还会根据遥控器的指示变出不同的花样。
老同学群里有人发出了龙湖业绩会上长沙业主哽咽质疑吴亚军的视频;底下有人跟说,武汉、南昌的业主还没发声,房价这么便宜的长沙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钵盂接着感叹说,长沙房子便宜也不好卖,我的窗帘生意也不好做啊!
世事如潮。这已经不是一个光靠爱拼就能赢的时代。
在经济周期和产业周期的挟裹之下,个人和企业多少都有些无力:个人财富上上下下,企业发展沉沉浮浮。也许很多次你能站在潮头,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卷入浪底。
企业的掌舵者,在面临历史抉择的时候,既可以选择急流勇退、深藏功名;也可以选择继续奋勇搏击、直到倒下那一刻。于是我们看到了——破产清算林和平,私有化回A刑加兴;转身而去王石,正式退休求伯君;蜡炬成灰曹德旺,立志造车许家印————而这,就叫大浪淘沙。
俱往矣,富贵鸟,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