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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了将军四年的玩宠。
她白天是他的军师,晚上是他暖榻的物件。
四年后,她死在沙场,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而他远在京城,娶了别的女子。
他大婚那日,她的棺材运回京城。
她本以为,他该满意了,她再也不会缠着他了。
而穿着新郎红衣的他,却疯了一般,抛下新娘奔向她。
……
她死了,死在边关,死在战场上。
死前,她只想再见将军一面。
四年前,她女扮男装入军营当军师后被将军发现女子身份,悄悄做尽了夫妻之事。
四年后,将死时,她还想见他最后一面。
她的灵魂千里迢迢飘回京城,却撞上他头戴珠冠,身穿婚服,要迎娶心上之人。
他携着身着嫁衣的女子穿过她的魂体,一步步走到高堂之上。
明明只是魂体,她却能感受到胸口的酸胀和痛楚。
自己战死沙场之时,他回到了京城和其他女子成婚!
“一拜天地”
随着司仪高喊,将军和那女子同时弯下身……
她心如刀绞,只希望能打破这和谐的一幕。
“等一下!”一道气愤的声音闯入,婚堂,只见穿着铠甲的副将冲了进来。
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拳砸了新郎官的脸上:“哥,你居然要娶这个女人!你这样对得起军师吗?!”
宾客里传来窃窃私语:“军师,那是谁?”
“没听过。”
她心底一酸,她离京数载,背上兄长的使命,如今已没人记得自己了。
男人目色寒意凛然:“她如何,与我何关?”
她目光怔愣一瞬,她分明是他的军师,可如今,连副官都肯为自己说话,而与自己朝夕相处四年的他,却如此冷漠。
她喉咙紧塞,末了苦涩自嘲:“是啊,的确和你无关了。”
毕竟……她已经死在了沙场。
副将压抑着脸上的怒意,“她与你无关,那将军府的声名你也不在乎了”
他指着新娘子,一字一顿道:“这种风尘女子如何能入我们将军府,辱我先辈荣光!”
话落,满堂死寂。
“啊!”
新娘突然发出一声痛呼,扰乱了婚礼秩序。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血液顺着她嘴角撒了一地!
他立刻抱起那女人往后院跑去:“传大夫!”
副将沉默不语,冷着脸转身离去。
她也想跟着离开,可刚飘出几步远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扯回了他身边。
她又试了几次,可每次走到距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再也迈不出一步。
看着他对待别的女人的关心,她喉咙处好似含着黄莲,苦不堪言:“没想到生前缠着你,如今死后,想离也离不了……”
大夫帮新娘把完脉:“将军,姑娘体内余毒未清,内腑衰竭加剧,要尽早找到替换。”
他目光中掠过一抹冷意:“知道了。”
大夫离开后,他温声安抚她:
“已派人去边关,待军师回来,便用她的命换你活!”
尽管是魂体,但她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
将军就这么厌恶她,甚至要让她死……
———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灵魂。
雪白的灵堂内,冷雨沫看着数名将士跪在自己的棺木之前,燃烧纸币的火焰烫干了悲伤的泪水。
看着灵牌上刻着兄长‘冷清阳’的名字,冷雨沫不知滋味。
到死,她都没能用上自己的名字。
“冷军师!您死守城门,以身殉国,是我们廷阳的英雄,今日我廷阳上下三万将士,十万百姓,为你送行!”
丧歌起,唢呐锣鼓震耳欲聋,悲惨戚戚。
冷雨沫勾起苦涩的笑容,也不知道岳少泽知道了自己的死讯会不会伤心。
白色的冥币纷飞,模糊了视线。
她清楚地明白,他只会庆幸摆脱了自己。
突然,有一股奇怪的力气将冷雨沫扯走,待她回过神来,满眼艳红撞入眼中。
同样是唢呐声吹响,却带着欢脱喜庆,红色绸带挂满了房梁,垂落而下。
宾客喧哗,喜上眉梢。
而冷雨沫心心念念的岳少泽,头戴珠冠,身穿婚服,正是这场婚堂的新郎!
冷雨沫如遭雷劈!
她颤着音唤道:“岳少泽……”
岳少泽听不见,他携着身着嫁衣的女子穿过冷雨沫的魂体,一步步走到高堂之上。明明只是魂体,冷雨沫却能感受到胸口的酸胀和痛楚。这四年,她女扮男装入军营当军师,后被岳少泽发现女子身份,悄悄做尽了夫妻之事。可如今自己战死沙场之时,他居然回到了京城和其他女子成婚!
“一拜天地”随着司仪高喊,岳少泽和女子同时弯下身……
“等一下!”一道气愤的声音闯入婚堂,只见穿着铠甲的副将岳轶云冲了进来。
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拳砸在了岳少泽的脸上:“哥,你居然要娶这个女人!你这样对得起冷雨沫吗?”宾客里传来窃窃私语:“冷雨沫,那是谁?”“没听过。”冷雨沫心底一酸,她离京数载,背上兄长的使命,如今已没人记得自己了。岳少泽目色寒意凛然:“她如何,与我何关?”冷雨沫喉咙紧塞,末了苦涩自嘲:“是啊,的确和你无关了。”
毕竟……她已经死在了廷阳。岳轶云压抑着脸上的怒意:“冷雨沫与你无关,那岳家的声名你也不在乎了吗?宁姒儿这种风尘女子如何能入我们岳家,辱我先辈荣光!”话落,满堂死寂。“啊!”宁姒儿突然发出一声痛呼。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血液顺着她嘴角撒了一地!岳少泽来不及计较岳轶云的过失,立刻抱起宁姒儿往后院跑去:“传大夫!”岳轶云沉默不语,冷着脸转身离去。冷雨沫也想跟着离开,可刚飘出几步远,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扯回了岳少泽身边。她又试了几次,可每次走到距离岳少泽十丈远的地方,再也迈不出一步。看着岳少泽对待宁姒儿的关心,冷雨沫喉咙处好似含着黄莲,苦不堪言:“没想到生前缠着你,如今死后,想离也离不了……”
大夫帮宁姒儿把完脉:“岳将军,宁姑娘体内余毒未清,内腑衰竭加剧,要尽早找到替换。”岳少泽目光中掠过一抹冷意:“知道了。”大夫离开后,他温声安抚宁姒儿:“我已派人去廷阳,待冷雨沫回来,便用她的命换你活!”
第2章
冷雨沫僵在了原地。尽管是魂体,但她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岳少泽就这么厌恶她,甚至要让她死……可为什么?就因为自己隐瞒身份,女扮男装入军营吗?
床榻上,宁姒儿悲戚垂眉:“少泽,冷姑娘该在战场上保卫边疆,怎能为了我以命换命。”
“边疆不缺一个军师。”岳少泽双眸冷意十足,“若能保住你的性命,冷雨沫也算死得其所。”
冷雨沫如遭雷劈,脑袋一片空白。在岳少泽的眼中,自己只是给宁姒儿续命的吗?!悲愤和绝望交织,几乎将她搅碎!“岳少泽!你好狠的心!”可惜,她的声音,他听不见。
岳少泽握着宁姒儿的手:“当初在汉灵庙,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落下病根。”
汉灵庙?
冷雨沫记得那是自己将处子身给了岳少泽的地方!那时他中了敌军毒箭,她将毒液吸出,却不料当晚他高热失了神志,为了救他,两人意外发生了关系。为了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冷雨沫醒来就跑了。之后听说岳少泽救了一个姑娘,原来就是宁姒儿!再后来,岳少泽发现她是女子,再次侵占了她,却因为她不是完璧之身,讽刺她肮脏。
冷雨沫不由想,若那天她没有走,现在与岳少泽两情相悦的人是不是就是自己?
她想告诉岳少泽,救他的人是自己!可又无力放弃。活人是听不到死人辩解的……
岳少泽搂住宁姒儿,温声道:“明日我便去寻国师再选一个良辰吉日,给你一个完满的大婚。”
宁姒儿感动地抬眸看他:“少泽,你对我真好。”
冷雨沫看着两人耳鬓厮磨,脸色苍白如雪。翌日,冷雨沫随着岳少泽来了国师府邸。四年前她替兄参军时,曾来向国师求签。还记得,当时国师叹道:“此行福祸参半,若是过了,此后半生顺逆,反之……无葬身之地。”
现在看来,冷雨沫遇到了岳少泽,彻底赌输了。“烦请国师,替本将军算一个姻缘顺逆的良辰吉日。”国师沉默了很久,直到岳少泽不耐蹙眉,才堪堪开口:“一月之后。”“多谢国师。”岳少泽转身要走。“岳将军。”国师叫住他,缓缓道,“老夫还有句话要告知将军。”
“姻缘不光看吉日,更要看良人。”岳少泽脑海里莫名闪过冷雨沫的脸,眸色一沉:“国师是在暗示谁?”“自然是此刻你想的那个人。”
岳少泽冷嗤一声,漠然道:“冷雨沫若是良人,我宁可终身不娶。”说完,转身离去。
冷雨沫看着岳少泽的背影,心脏宛如被刀割。
在军营里,她身份暴露,被岳少泽贬为*妓军**,日日夜夜都被锁在他的床榻上。
若不是北方战线吃紧,冷雨沫如今也摆脱不了*妓军**的身份。
一个良女,一个*妓军**,身份可见。
就在冷雨沫要跟着岳少泽离开时,突然国师偏头看来:“情关难过,早破执念,早入轮回。”
冷雨沫倏然睁大双目:“国师大人,您能看见我?”
不等国师回答,冷雨沫眼前一晃,已然回到岳少泽的马车内。她回头看着国师府的大门,眼神落寞。可惜,她还没有问清楚……
马车晃悠悠前行,刚抵达岳府门口,就看到一抬抬木箱堆在地上。岳轶云正指挥着下人们将东西搬上马车。岳少泽目光倏然深沉:“你在做什么?”岳轶云毫不畏惧地回视他:“去冷家提亲,求娶冷雨沫。”
第3章
冷雨沫一愣,没料到岳轶云竟对自己有情。
可下一刻,心在岳少泽的话里化为齑粉。
“冷雨沫一个*妓军**,不配进岳家的门!”
冷雨沫脸色霎时苍白。
众目睽睽之下,岳少泽扯掉了她最后的遮羞布!
这一刻,冷雨沫竟有些庆幸,还好如今的京中无人记得她!
岳轶云脸倏然一僵,沉声道:“她沦落这般境地,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
“你明知道她对你的情意,怎能这般欺她,辱她?!”
冷雨沫眼眶发涩,连岳轶云都为她鸣不平。
可岳少泽,估计只会觉得她的感情是一种*辱侮**吧!
果然,岳少泽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戾气:“她是自作自受。”
岳轶云眼里满是愤懑:“我不管你怎么说,你不是已命她归京,待她回来,我便娶她过门!”
岳少泽眼神一凛:“你敢?!”兄弟之间,剑拔弩张。
这时,宁姒儿从门内走出来:“少泽……”
岳少泽立刻收敛了情绪:“怎么出来了?”
宁姒儿瞄了一眼岳轶云:“少泽,既然轶云喜欢冷姑娘,我们何不如就成人之美?”岳少泽猛地双手攥紧,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岳轶云目光凌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我的名字?”
宁姒儿眼眶一红。岳少泽皱眉怒斥:“岳轶云出言不逊!去军营里禁闭十日!”
岳轶云不以为然,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一旁,管家看着府门前的箱子,迟疑问:“将军,这些箱子……”
“送回库房。”
岳少泽吩咐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带着宁姒儿往府内走去。
路上,宁姒儿挽着岳少泽的手臂,有些担忧:“少泽,轶云这般脾性,若知道你我要重新大婚,再次来闹,该怎么办啊?”
“哪怕不是他?若是有别人……或者冷小姐她来破坏……”
听到冷雨沫的名字,岳少泽眼神一凛:“她敢?!”
冷雨沫跟在后面听着,苦涩溢满心间。她不敢,也……永远不会了。送宁姒儿回房后,岳少泽一个人去了书房。冷雨沫被迫跟在岳少泽身边。书房内。岳少泽翻着兵书,良久后,他不舒服地按了按额头,招来外面的士兵。他指着香炉:“这香何时换的?用原来那一个。”士兵有点束手无措。“怎么了?”岳少泽不虞地看过去。士兵连忙解释:“将军,以前的香是冷军师私制的,如今存量已经用完了。”岳少泽一愣,视线落在香炉之上,竟恍惚想起军营深夜里,冷雨沫入帐换香的场景。旋即,他漠然收回手:“撤下去,以后这东西不准出现在府里。”“是。”士兵撤下香炉。冷雨沫目光随着香炉被移走,苦涩蔓延。岳少泽看了一会儿兵书,不知何时目又落回了放香炉的位置。那里如今一片空旷。
岳少泽微微皱眉,他倒是不知道冷雨沫居然还有这本领,不过香炉用了这么久,衣服上也必定沾了不少。
想到这儿,岳少泽顿时感觉身上被蚂蚁爬过。
他连忙站起身:“来人,把沾上薰香的衣服都给我烧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燃起了大火。
火光灼热,好似要将冷雨沫彻底燃尽。
她没想到岳少泽居然这么厌恶她,连这些沾了点味道的衣服都不愿留下。既如此,当初又为何一夜夜的要她?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慌张闯入院中:“岳将军!边关急报!”
第4章
冷雨沫也看过去。
就听士兵说:“廷阳战事已平定,冷军师会随第一批士兵归京。”
这是半个月前的战报,那时候冷雨沫还没有死。
岳少泽没有说话,冷雨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战事平定应该是好事才对。
他挥退了所有士兵,然后将衣服丢入火焰中。
火光猛地窜高,掩盖了岳少泽的神色。
没过一会儿,小厮传话,说陛下要见他。
岳少泽命人灭了地上的火,转身出了门。
冷雨沫跟在他身后,回头看着一地灰烬,不由想起了两年前。
那时行军至玄武山附近,战友偷偷告诉她:“不远处有一眼温泉,有几个人偷偷去泡澡了。”
经过长时间跋涉,身为女子的冷雨沫也有点脏兮兮的,于是她趁着深夜无人时去了温泉。
不料刚泡到一半,突然一段脚步声响起。
她猛地回头,就看到岳少泽震惊的看着她:“你……是女的?!”
冷雨沫想要逃走,却岳少泽抓住了手腕:“女扮男装乃欺君之罪,当斩立决!”
那之后,不管冷雨沫如何哀求,岳少泽还是无情的将她丢在了驻扎地的雪地里,定了她的罪。从此冷雨沫换回了女装,也成了他的囚中鸟。风吹起,烟尘纷飞。
冷雨沫悲哀的想,他们之间和这些燃尽的灰烬没区别,都……不复当初。皇宫内。大庆皇帝坐在龙椅上:“岳爱卿,此次功勋当赏你,你想要什么?”岳少泽不敢邀功:“全凭陛下做主。”庆皇沉吟一瞬,反问道:“那冷清阳呢?听说他作为军师,对此战也是功劳颇高啊!”提到兄长的名字,冷雨沫呼吸一颤。
从被母亲强迫进军营那刻开始,她便是兄长冷清阳。
为了冷家的声名,她苦练兵刃,细嫩的双手结了厚厚的茧,多少次生死之际挣扎,最后更是战死沙场!
如今,她只希望拿命换来的功勋能让母亲满意。然而下一刻,岳少泽的话打碎了她所有希冀。
“冷清阳乃是其胞妹冷雨沫冒充,待她回京,臣自会依法处置此人!”
冷雨沫脸色骤然惨白。
岳少泽明知欺君罔上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为何还要说出来?!
他就这般恨自己,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放过!
庆皇微微蹙眉:“虽是如此,但冷清阳胞妹多次建功,完全可以将功补过。”
“陛下!”岳少泽眼神幽深,“各*功论**过,建功该赏,过失该罚。冷清阳做逃兵,冷雨沫欺君,还请陛下为冷家治罪!”
冷雨沫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岳少泽那溢出言表的厌恶好似粘稠的黑泥将她困住。
她僵硬的走到岳少泽面前,声声质问:“为什么?你恨我就算了,为什么连我的家人都不放过?!”
岳少泽无知无觉,继续开口:“陛下……”
冷雨沫听不下去,她伸手去抓岳少泽的衣袖,却摸了个空。
冷雨沫只能一遍遍哀求:“岳少泽,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哀鸣间,岳少泽的话倏然止住。
他眼眸定定看见前方——
穿着如同丧服般素衣的冷雨沫,正绝望地望着自己!
第5章
岳少泽眉心微皱,可再一睁眼,那里什么都没有。
“岳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庆皇开口打断他的沉思。
岳少泽静立片刻后,莫名没再说下去:“没有。”
庆皇点了点头:“那就如岳爱卿所言,冷氏军功当赏!冷家兄妹欺君瞒上,当斩!”
微风吹入宫殿内,好似要轻飘飘的冷雨沫吹散。
她看到岳少泽弯下腰,恭敬道:“臣遵旨!”
“岳少泽——!”
冷雨沫凄惨的喊出他的名字,但他听不见。
擦肩而过之际,冷雨沫没有动。
她不想再跟着岳少泽,因为他,她身死异乡!因为他,冷家如今也要遭受厄难……
神秘的力量再次拖拽起冷雨沫的魂体,她奋力地挣扎,抓住墙壁,抓过地面……
可没用。
冷雨沫再一次被带回了岳少泽身边,逃不掉,挣不脱。
马车车轮碾压过春日未化的雪,咯吱作响。
最后停在冷家门口。
曾经的将门之家,门庭只有残花败柳,已不复当年荣光。
冷雨沫跟看着久违的家,心里悲色蔓延。
岳少泽拿着圣旨走入冷家。
这时,一道靓丽的身影从中走出。
见到岳少泽,她脸色一变:“谁让你踏入冷家大门的?!”
冷雨沫一眼就认出了多年未见的闺蜜,书和院院长的孙女安姝婵。
这么多年来,她们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她的事情,安姝婵都知道。
岳少泽冷眼睨她:“陛下有圣旨,我来宣读。”
安姝婵不安地皱了皱眉,嘴上一点不服输:“你亲自来,估计没什么好事!当初我就该去一趟边疆,把雨沫带回来!”
“她不会和你走。”
岳少泽的笃定让冷雨沫忍不住自嘲苦笑。
安姝婵一噎,她嘴硬道:“雨沫前段时间和我回信说了,她回来就退军,找一位良人共度余生!”
此话一出,岳少泽冷硬的下颚线倏然绷紧,眼中闪过一丝冷怒:“连*楼青**女子都不如的女人,还想嫁人,痴心妄想。”
安姝婵霎时白了脸:“雨沫可是冷家大小姐,你居然拿她和*楼青**女子对比?!”
冷雨沫早已心痛到麻木,比起自己,她更关心冷家人。
她正要往堂内去,却见母亲从堂内走出,她两鬓斑白,步履蹒跚。
冷雨沫见到她如此苍老,心狠狠的揪在一起。
四年前,兄长冷清阳死去的那天。
母亲一刀剪断她的长发,扔给她一副染血的盔甲,疯魔般在她耳边重复:“你要守住你哥哥的英名,为冷家增添荣耀,直到死的那一天!”
后来身份暴露,冷雨沫深陷地狱,无助求救时,她托战友送了封信给母亲。
可她的回信,却令冷雨沫如坠深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灾星!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如今母女再见,却是生死相隔。
冷雨沫心情复杂。
这时,冷母开了口:“岳将军,陛下有何旨意,请说吧。”
“冷雨沫欺君瞒上,罪不容赦,当诛全族!”
一道惊雷炸响,安姝婵怒斥道:“岳少泽!你还是不是人?!冷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我只是秉公办事。”岳少泽冷声回应。
一旁,冷雨沫看着他们争论,感觉自己好像劈成了几片,痛不欲生。
她甚至不敢看母亲的脸色。
冷母冰冷的话却砸在耳畔:“冷雨沫已被冷家除名,所有罪责她一人承担,与冷家无关!”
第6章
冷雨沫僵硬的站在原地,明明只是魂体,却还是感觉到了冻骨的寒风!
安姝婵惊讶的看着冷母。
岳少泽却不以为然:“陛下圣旨谁敢反抗?将人带走,抄家!”
一声令下,粗鲁的士兵一间间房翻过,如劫匪过境。
“哗啦!”
“砰!”
所有东西都被丢砸在地上,一团糟乱。
安姝婵连忙站出来,慌张阻止:“岳少泽!你这样做,雨沫若知道了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冷雨沫苦涩一笑,就算不原谅又如何,岳少泽根本不在乎。
果然,岳少泽充耳不闻。
他大步走进冷雨沫曾经的院子。
院子里,一股腐朽荒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岳少泽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画像。
画像上,男子身着银色盔甲,手握红缨长枪,骑着高大的黑马,目光坚定地望着天空,一副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
正是岳少泽第一次出征的模样!
冷雨沫看着画像陷入怀念,那是她第一次送兄长出京,却只看到了*队军**前方如烈日般耀眼的岳少泽。
一眼定情,动魄惊心。
回到家中,冷雨沫作下此画。
那时,她根本不会想到与岳少泽的再遇,会让自己落到香消玉殒的下场。
冷雨沫转头看向岳少泽,却目睹他双眸倏然被厌恶吞噬。
岳少泽碰都不愿意碰画像,冷声道:“处理掉。”
“是。”
士兵正要走上前,安姝婵突然冲出来。
“住手!”她越过士兵,挡在画卷面前:“岳少泽,这么多年,你对雨沫当真没有一点情吗?”
冷雨沫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在军营的这两年,岳少泽偶尔疲惫了都会来找她,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还会在情动时,一遍又一遍低喃她的名字:“雨沫……”
那一刹那,冷雨沫以为自己得到了他的全部温柔。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是有机会的。
岳少泽的话却打碎了冷雨沫所有的憧憬。
他瞥向安姝婵,毫无半点迟疑:“没有。”
随后再次对士兵下令:“动手!”
士兵立刻上前去拿。
安姝婵连忙将画从墙上取下,紧紧抱在怀里。
可她一介女子,终究敌不过士兵,画卷瞬间被抢了过去。
只见两个士兵抓住画卷边缘,手中向外用力——
安姝婵瞬间瞪大了眼睛,她挣扎着欲要阻止:“不要!”
然而,“嘶拉——”一声。
画像,瞬间被撕碎成两半!
撕裂的画像落在冷雨沫的脚边。
她垂头看着,脸色苍白灰败。
回想起自己每当节日,都会在画像前为他祈福,祈求上天护他平安凯旋,岁岁安康。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岳少泽看不见冷雨沫,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转头看向屋内的柜子。
打开一看,居然都是各种檀香。
岳少泽眉头一皱,甩手将檀香瓷瓶砸在地上:“都丢掉。”
看着滚落在脚边的檀香,冷雨沫眼底一片悲哀。
这是她唯一的爱好,却被岳少泽如同垃圾一样随意丢弃在地上,一文不值。
这时,只听隔壁院子里传来冷母的哀鸣:“不要!”
冷雨沫心一颤。
随着岳少泽快步走过去,屋内的景象也映入两人眼中。
一个刻着‘冷清阳’名字的灵牌,躺在满地狼藉中,支离破碎。
第7章
冷雨沫呼吸一颤,连忙跑过去想将灵牌捡起。
可双手穿过了实物,无法触碰。
冷雨沫不死心的一次又一次去捡,可无济于事。
岳少泽看着那牌位上冷清阳的名字,眼里闪过一抹惊诧。
冷清阳死了?
岳少泽抬头看向被士兵押住的冷母,沉吟片刻后,没有多问。
“将冷家人压入诏狱,择日问斩。”
随着令下,冷家几十口人被捆上铁锁链带走。
任凭冷雨沫如何哀求,恳求,岳少泽都听不见。
她想陪着族人一起,却又一遍遍的被拉回岳少泽身边。
最后她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垂眸看着地上兄长碎裂的令牌,泪流满面。
“兄长,对不起,对不起……”
“我护不住母亲,护不住冷家荣耀,如今连你的灵牌我都护不好……”
冷雨沫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脸面去地下见兄长。
如果死的时候,她能魂飞魄散就好了,那样就不用看到这一切,不用这么受折磨。
冷家人烟尽散。
安姝婵怀抱着碎裂的画卷,看向岳少泽的眼里尽是怨责:“岳少泽,你会后悔的!”
岳少泽置若罔闻,直接转身回了将军府。
远远就看到宁姒儿坐在庭院里,低头看书。
恍然间,岳少泽仿佛看到了营帐内,冷雨沫坐在烛台下看兵书的模样。
这时,宁姒儿瞧见他,起身迎来:“少泽,你回来了。”
岳少泽回过神:“你怎么过来了?”
“我闲着无事,煮了一碗银耳羹给你。”
岳少泽看着她手中的银耳羹,莫名又想起了冷雨沫。
在军营时,她便总做各样的羹汤给他。那时,冷雨沫的眼中总映着笑,高兴的,爱慕的……
她会在战事吃紧时,坚定鼓舞:“少泽,我们会赢!”
“少泽,你怎么了?”
宁姒儿疑惑的声音拉回了岳少泽的思绪。
“没什么。”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正要说话。
岳轶云走了进来,他一身盔甲,像是要出征。
“哥,陛下已为我和雨沫赐婚,!”
岳少泽眸色一沉:“冷家满门将诛,你胡闹什么?!”
岳轶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冷清阳死了,冷雨沫也是没办法,才女扮男装替兄从军!她何错之有?”
“这件事你何时知道的?”
想到岳轶云比自己更早知晓,岳少泽心里有些不舒服。
岳轶云没回答,只说:“我以再不入京,永驻边疆向陛下求旨,赦免冷家,陛下已经应允。”
“哥你曾教过我,敢于争取才能得到想要的!既然你不要冷雨沫,那我要!”
冷雨沫也没想到岳轶云会这样做,她看着少年人熟悉的面容,眸色复杂。
“咔嚓!”一声脆响,岳少泽生生将手里的瓷碗捏碎。
宁姒儿吓了一跳,眼底闪过抹狠意,随即柔声劝:“少泽,轶云这么深情,想来和冷小姐应该是早有情分,你何必阻止?”
岳轶云想要否认,但不知为何,又没开口。
在岳少泽逐渐黑沉的脸色里,他扔下一句:“我定会娶冷雨沫为妻,你不同意也没用。”
冷雨沫目送着他背影,心想,岳轶云注定要失望了。
她,已经死了。
这时,宁姒儿开口问:“少泽,你……为何不愿轶云娶冷小姐?”
冷雨沫也看向岳少泽。
只见他将宁姒儿搂进怀里:“你的病还需她的命来换,轶云若娶了她,不太好办。”
当初的爱慕好似冻成千年寒冰,砸在地上,碎的彻底。
这一刻,冷雨沫感觉整个灵魂都被扯成两半。
冷雨沫只觉得好痛,比那日死守廷阳时,所受的百孔千疮还要更剧烈的疼!
恍惚间,冷雨沫听见宁姒儿又问:“军中四年,你对她就没有半点儿欣赏?”
“没有。”岳少泽毫无半分迟疑,“我此生最厌恶她这种女人。”
第8章
眼见着宁姒儿还要再问,岳少泽再度开口:“别再提她,令人恶心。”
宁姒儿也不再说,乖顺垂下的眼眸里,尽是得意。
冷雨沫被迫跟在岳少泽身后,听着他对宁姒儿的温声软语,眼里一片死寂。
翌日。
岳少泽与人相约在茶楼。
刚坐下,就听隔壁茶间里的书生提起‘冷雨沫’的名字。
“今早的皇榜你们可看了?说边疆的冷清阳军师乃是胞妹替兄从军,不久前一计破万军,功大于过,已赐婚与岳轶云副将军!”
岳少泽端茶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抬手喝茶。
隔壁的对话,不住声的传过来:“听说冷雨沫期间暴露过身份,却依旧忍辱负重地呆在军营,此女真有大英雄的风范!有如此佳人相伴,当真羡慕岳轶云副将军。”
“什么佳人?冷雨沫说到底是个女子,入军营,成何体统?”
驳斥的话一出,不少人跟着搭腔:“刘兄说得不错,一个女子混在男人堆里,何谈贞洁?怕是以色侍人罢了。打仗最重要的还是军人,她一个小小军师能有什么功劳?”
“怕是岳轶云护着,特意让出来的军功。”
字字诛心,污秽之言不能入耳!
冷雨沫早知替兄从军若暴露,自己定会受人指摘,却怎么都没料到死后都逃不过。1
岳少泽却只是坐在那处,恍若未闻。
冷雨沫忍不住想,估计那些书生讽刺她的话,也正是岳少泽心中所想吧。
沉寂间,隔壁的对峙吵嚷声大了起来,到后面更像是吵架。
这时,岳少泽突然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突然对面有个书生看到他:“岳将军?是岳将军!”
“岳将军请留步!还请为我们主持公道!”
岳少泽转头看去,发现喊住他的人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儿子。
他拱手行礼:“还请岳将军告诉我们,冷雨沫可否能算是女中豪杰?”
岳少泽冷冷瞥了他一眼,削薄轻抿的唇吐出冰冷的字:“她不配。”
说完,径直下楼离去。
彼时,冷雨沫就站在楼梯处。
岳少泽无知无觉的穿过她的魂体,一点点带走了她最后的暖意。
冷雨沫被迫跟着他,在墙上却只留下一个人的影子。
冷雨沫怔怔望着,倏而认命又释然的笑了。
“你说得对,我不配。”
心里浓浓的悔意吞噬了冷雨沫……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岳少泽就好了,如果后来没有靠近岳少泽就好了。
那样冷雨沫就可以继续做冷清阳,让兄长名留青史,让冷家满门荣光!
可她醒悟的……太晚了。
冷雨沫麻木的跟在岳少泽身后,她不知道还要保持这样的状态多久。
不知还要亲眼见证岳少泽多少的憎恶与讨厌才足够,才能被放过。
这时,一名士兵疾步走过来:“岳将军。”
“什么事?”
士兵抱拳禀报:“您派去廷阳的人,先岳副将一步抵达,传回消息。”
“第一批归京的*队军**,将于三日后,抵达京城!”
第9章
冷雨沫的心瞬间提起来了。
还有三天,岳少泽就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那时候,她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冷雨沫祈祷着。
岳少泽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下令:“婚期提前,就选在冷雨沫回来那一天!”
冷雨沫一怔,最终止于平静:“见证你与她人成婚……是为了恶心我吗?!”
“可惜……不会了。”
冷雨沫的呢喃随着风,消散无声。
将军府的下人们正在加紧布置婚堂,为了表达对宁姒儿的重视,岳少泽下令所有东西都必须用新的。
转眼三日过去,岳少泽与宁姒儿的大婚就在明日。
将军府内,宁姒儿软在岳少泽的怀里,一脸娇羞:“少泽,明日我就要嫁给你,叫你……夫君了。”
最后两个字软糯轻轻,带着一股甜蜜。
岳少泽却感觉奇怪,他捏紧酒杯,垂眉道:“大婚前夜男女不得见,我命人送你回去。”
宁姒儿察觉到他的异样,但也知道不能坏了规矩。
“好。”
宁姒儿起身离开。
岳少泽却一直没有抬头看她,自顾自地灌着一口口清酒,不时抬头去看天空的圆月。
冷雨沫也看过去,泛着清辉的勾月和边疆夜空,并无差别。3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勾月夜,那时自己还是‘冷清阳军师’。
大战连胜三场,岳少泽气势大涨,邀冷雨沫品酒。
“冷军师,末将为初见时说你不堪重用之事,向你道歉,我自罚三杯!”
没等冷雨沫阻止,岳少泽就三杯入肚。
见他没事,冷雨沫才放下心来:“岳将军不必在意这些,日后我们还要共同抗敌,共勉共进。”
“说得好!”岳少泽豪迈一笑,“今有我和军师联手,定能将匈奴杀他个有去无回!”
那一晚,两人把酒言欢,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冷雨沫醒来后,身上盖着岳少泽的红披风。
当时她激动的脸都红了,攥着红披风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岳少泽那双黝黑的眸子里,从欣赏变成了厌恶……
月光落在岳少泽的侧脸。
他喝醉了,薄唇嗫嚅着好像在说着什么。
冷雨沫望着廷阳在的东方天际:“明天你就要知道我的死讯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风吹散了她的声音,无人听见。
翌日,岳家大婚。
街道上满是飘扬的红绸,百姓们投出祝福的飘带,热闹非凡。
一身玄甲衣的岳少泽坐在黑马之上,身姿挺拔,气势健似骄阳,剑眉之下一双如寒星的眸子,他如今这副模样比冷雨沫幻想中的,还要令人着迷。
可惜,现在的冷雨沫心里一片麻木。
迎亲队伍行至一半,迎面遇上了廷阳大军回来的队伍。
比起风光无限的迎亲队伍,廷阳大军没有唢呐,没有击鼓,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大半伤员靠在一起,蹒跚前进。
他们脸上的悲戚,和迎亲队伍的笑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数不清的将士遗体们被封存在黑棺内,密密麻麻,望无止境。
在他们身后,蔓延出一片没有尽头的漆黑。
这时,为首的老兵站了出来:“廷阳大军击败匈奴三十万大军,现已凯旋而归!”
倏地,不知从哪儿响起的呐喊声:“扬千丈白皤,慰万里英魂!”
“扬千丈白皤,慰万里英魂!”
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岳少泽目光沉沉:“辛苦了。”
不知何地传来铃铛响声,冷雨沫好似被蛊惑,她一步步往前走,连何时已经脱离了十丈的魔咒,也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曾生死相伴的面孔,泪流满面。
“将士们,欢迎归家!”
话落,冷雨沫那卡在心头的某样执念砰然落下,魂体蓦地化作星星点点,散于天地间……
第10章
风声卷着呐喊声,迟迟不绝。
岳少泽倏然觉得身边少了一点什么,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手中的缰绳攥得死死的,勒出血痕,但是岳少泽好像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少泽,怎么了?”身后的花轿里传来宁姒儿娇滴滴的声音。
“没什么。”岳少泽回过神来,对归来的将士们说:“今日本将大婚,待我拜堂之后,再入宫中,与你们同乐!”
将士们面面相觑,想说的话遏在了喉咙里。
队伍后面有太多棺材,还有冷雨沫阵亡的事情,实在不方便在将军大婚之日说出。
领队拱手道:“我等在宫中等候将军。”
说完,手一挥,带着队伍走到另一个街道上去,以免冲撞了喜事。
岳少泽沉着脸默默看着将士们从身前走过,目光落在一个个憔悴的面容上,却没有一张是他想要见到的。
心中的不安愈发放大。
岳少泽微微蹙眉,转念又想,大军归京要先面圣,冷雨沫做为军师,已经入宫了吧。
他鬼使神差的添了一句:“不准鸣乐。”
“待大军面见圣上后,去将冷雨沫带来将军府,参加婚宴。”
“是。”亲卫领命退下。
岳少泽掩去眼底的烦闷,勒马前行。
整个大街上,除却那一声声呐喊,安静如鸡。
喜队与大军交错而过。
岳少泽并不知晓,在他走后,前行的将士们统一停下了脚步。
他们回头望着那一片喜色,眼中布满了旁人看不懂的哀戚。8
……
将军府,红绸漫天。
比起上一次被中断的大婚,此回更显重视,盛大。
眼看日头将过吉时,喜官问向岳少泽:“岳将军,再不开始,便要错过吉时了。”
岳少泽未答,看向管家:“冷雨沫还没来吗?”
管家一愣,摇头道:“未见冷军师。”
岳少泽沉默不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喜官再次询问:“将军,吉时真要过去了,该开始了!”
管家也跟着劝:“将军,成婚的是您与宁姑娘,为何非要冷军师到场啊?”
岳少泽呼吸微滞,随即开口:“开始吧。”
管家与喜官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刚要准备。
这时,一个太监快步走进来:“岳将军,殿下召您入宫,要您立刻前去。”
皇命不可违。
岳少泽连婚服都来不及换下,跟着太监进了宫。
大军凯旋,宫中本该一片鸿禧之色。
但一进去,岳少泽便看到了挂满房梁的白绸。
岳少泽一身红衣,在其中格格不入,乍眼至极。
这时,高台之上,身着龙袍的庆皇端举酒盏:“廷阳大军此次见面三十万匈奴君,将匈奴将领斩首!实属大庆之幸!为朕英勇的战士们,告慰!”
“告慰英灵!”
“告慰英灵!”
阶梯下,众将士们倏然跪下,黑压压一片声势浩大。
他们虽然跪下,但骨子里的煞气卷起了气浪,将白绸吹得呼呼直响。
好像那些亡故的战士们在回应大庆!
岳少泽也端起酒杯,同敬英魂。
蓦然,岳少泽却发现,在大军之前还跪着一个妇女。
正是冷母!她为何在此?又为何身着丧服?
还有冷雨沫,为何在此也没见她?
一时间,难以言喻的惊惧如潮水般将岳少泽包裹。
这时,只听庆皇再度开口:“我方牺牲士兵九万余人,其中女军师冷雨沫计谋远见,以自身为饵,最终死守城门,战死沙场!”
话落,岳少泽如遭雷劈,整个人瞬间呆在了原地。
“……怎么会……”
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殿门处,四名将士抬着一副黑棺,脚步沉重地走进。
轻微的铃声再次响起,岳少泽仰头看去,那黑棺上挂着的正是一串风铃!
咚的一声闷响,棺材落地。
岳少泽呼吸也跟着停滞,窒息如同魔爪将他紧紧困住,轻轻挣扎都能划出深深的伤痕。
冷母撑着薄弱的身躯来到黑棺前,垂眸看棺后,重重跪倒在地:“我的女儿啊——”
岳少泽僵硬的一步步走上前。
只见棺中,冷雨沫紧闭双眼,面白如雪,气息断绝——
第11章
岳少泽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无力过,他脚下一软,连忙扶住了棺材边缘,才避免倒下。
一个声音反复回荡在脑海里。
“不可能,冷雨沫不可能死!”
“她在军营受尽折磨都依旧坚挺的活着,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掉?!”
岳少泽根本不相信,伸手抓住冷雨沫的衣领,大喊道:“冷雨沫!你想报复我也不要用这种低劣的手段!给我醒过来!”
已经僵硬的冷雨沫被他微微抬起,鼻腔涌入一股腐朽的味道。
岳少泽顿住了。
“快阻止他!”
庆皇怒斥后,几名士兵拽住岳少泽的手。
“岳将军!冷军师已死,请你不要再计较以前的事情!”
岳少泽松开了手,冷雨沫摔回棺材里,一头碎发凌乱散开,贴敷在脸上,增添了一点点生动。
可她终究是死了。
如今还能计较什么?他再也看不到那双眸子睁开了!
庆皇冷着脸,眸子中藏着怒火:“岳将军,冷军师战功赫赫,你岂能如此对待?!”
这时,冷母见状哭晕了过去。3
高台上乱成一片。
岳少泽站在棺前,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只沉着脸死死盯着冷雨沫的面容,好似要将她的样子永远印刻在脑海中。
就在他要俯身伸出手的时候,庆皇冷叱道:“岳少泽!”
岳少泽猛地回过神来。
他回头就对上阴郁的眸子,忽然想起眼前之人是谁。
“陛下!臣想要她!”岳少泽用力跪在地上,膝盖疼得一阵发麻。
“不可能!”庆皇毫不犹豫地拒绝,他严肃道,“以前朕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矛盾,但如今冷雨沫既然功勋在身,朕自然不能不管。”
岳少泽置若罔闻,他抱紧拳头低着声说:“臣自不会伤害冷军师的遗体,只是希望……”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冷军师是冷家人,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岳少泽垂着头,一动不动。
好像庆皇不答应,他就不起。
庆皇见状气急,但想到岳少泽是自己的镇北将军,又不能随意撒气。
他无奈一叹:“岳少泽,你已经婚娶,回去好好与你夫人过日子,不要再插手冷家的事情了。”
“不论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像冷雨沫也不复存在了。
他们之间的恩怨,通过生死彻底割断了。
一听到‘无关’二字,岳少泽的心中涌出寒意和后悔,他止不住颤抖起指尖。
庆皇带人离开了这里。
士兵合上棺木,将黑棺扛走了。
而岳少泽跪在原地,一直望着黑棺离去方向,不知何时天黑了,黑棺也逐渐消失在黑色天幕中。
侍卫走上前:“将军,该走了,宫门要关了。”
岳少泽眼眸猩红,眼角干涸,过了好久,才缓缓站起来。
突然,他身子一倾,眼前坠入一片黑暗中。
所有人一惊,上前的动作慢了一步,岳少泽狠狠砸在了地上,额头磕出鲜血。
再次醒来,宁姒儿坐在床边,惴惴不安。
见岳少泽睁眼,她连忙问道:“夫君,你醒了?”
岳少泽双目微微迟钝,他转过头来,看着宁姒儿,问:“冷雨沫在哪儿?”
第12章
宁姒儿攒紧衣角,心有不甘。
她嘴角笑容微微一僵,说:“夫君,冷军师今日就要下葬了。”
岳少泽原本混沌的眼睛瞬间清明,直接从床榻上起了身。
宁姒儿慌忙退了一步,面色慌乱:“夫君,你要去哪儿,今天是我们婚后的第一天……”
“我有事。”岳少泽穿上外衣,没有半点犹豫,走出了门。
他匆匆赶到冷家,一眼就看到了满天的白色冥币纷飞,哭声阵阵,凄凄惨惨。
岳少泽步伐缓慢地走了进去,灵堂之上,摆着冷雨沫的灵牌。
此时此刻,冷雨沫才摆脱了兄长的身份,变回了自己。
冷母看到岳少泽走进来,慌乱站起来,挡在门口:“你来做什么?”
“我……”岳少泽嗓子干哑,发现面对冷母,自己居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冷母怒道:“走开!冷家不准你进来!”
岳少泽想起冷母之前对冷雨沫的态度,顿时心中沾了几分气,他沉声道:“当初冷家将冷雨沫除名,那她不应该在这里,而是该葬在边关军墓地。”
冷母一愣,眼神中闪过几丝慌张。
“不,她是我的女儿,自然该葬在冷家!”
看着冷母斩钉截铁的样子,岳少泽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忽然顿悟了。4
冷母在乎的只是冷雨沫的名声,不是这个人!
可就算这样,岳少泽没有任何立场和冷母抢走冷雨沫。
岳少泽沉默些许,开口道:“我会向陛下汇报此事,冷雨沫我必然会带走!”
“岳少泽!你好大的脸面,居然敢抢我的女儿?!”冷母面容狰狞,声调调高道,“谁不知道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当初军营里的人都知道,你毁了她的清白,随意贬低她、欺辱她,从没把她当过人看!”
“你有什么资格来找她?!”
听到着这些话,岳少泽一怔。
因为冷母说的都是事实!
他忆起以前的事情,眼前一片恍惚,顿时让他有种束手无措的感觉。
“我只是……”
该如何辩解?
岳少泽也不知道。
“够了!”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声素衣的安姝婵步步端庄地快步走上前,她冷着脸说:“冷雨沫巾帼不让须眉,平定战乱有功,陛下已决定封为郡主,日后定要入皇陵!”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冷母面色一喜:“此事当真?”
安姝婵冷冷看过来:“自然是真,但有一点你要明白,圣旨下发那一刻,雨沫不再是冷家人,而是陛下的女儿!”
“所有功名与冷家无关!”
冷母脸色倏然一黑,她厉声道:“不行!这不行!雨沫是我的女儿!”
安姝婵没管她发疯,转头看向岳少泽:“你也别想碰她一分一毫!”
岳少泽沉默地看着她。
第一次发现,这个大儒的女儿居然还有这种骨气。
为了闺蜜做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任何女子能做到的。
看来冷雨沫和安姝婵都是同类人,不然也不会如此相像。
一想到冷雨沫,岳少泽后悔自己没有发现她的优点,而是对冷雨沫欺骗自己耿耿于怀。
岳少泽垂下头说:“之前是我错了。”
安姝婵身子一顿,随即说道:“你和我说这些没用,她永远都听不到了。”
第13章
这日后,圣旨降下。
“冷雨沫替兄从军,功高于过,平定战乱有功,追封为平阳郡主,按皇家公主之礼葬于皇陵!”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郡主,虽然是追封,但待遇一点不比公主差。
长达三里的随葬品浩浩荡荡。
百姓们站在道路两边,为这位女英雄送行。
“如此铮铮烈骨的女子,就这么英年早逝,当真可惜了。”
众人惋惜,但这些人忘了,当初冷雨沫入军营的传闻传开的时候,这些人是如何诋毁他的。
要不是皇帝追加册封,这些人还不是另一个嘴脸。
安姝婵跟在送葬的队伍中,听到这些话,脸上挂着讽刺的表情。
岳家。
岳少泽穿上铠甲,准备上马,他特地回来换上戎装,就是为冷雨沫送行。
宁姒儿追了出来,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娇滴滴地说:“夫君,我等你回来。”
话落,岳少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股浓烈的违和感。
他拉紧缰绳,说:“姒儿,回来之后,我有事和你说。”
“好。”宁姒儿高兴地说。
只要岳少泽的心还在自己身上,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岳少泽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上马,转身离开。9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大部分都是廷阳的军人们,他们跟在黑棺后,一步步坚挺地往前走着,气势昂昂。
唢呐响彻天地,悲壮中又带着一丝不屈的倔强。
皇陵。
冷雨沫的黑棺慢慢沉入地下,泥土覆盖住棺面,将她彻底与地上隔绝。
岳少泽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上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前面。
这两年来自己对她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果不是冷雨沫死了,岳少泽相信自己还会继续那么对待她,他的执念将自己扭曲,给冷雨沫带来无法预料的痛苦。
可是现在醒悟已经晚了,世上也没有如果。
“岳少泽。”
突然,安姝婵找了过来,她此刻没有之前的针锋相对,眼角微红看来哭过很久。
“安小姐。”岳少泽回头。
“你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岳少泽虽然困惑,但是心中一沉,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远处的树林里,安姝婵从衣兜里拿出一叠纸张递了过去:“这是雨沫这几年寄给我的信件,你看完之后再还给我就行。”
岳少泽神色一怔,慢慢接过那一叠信件。
安姝婵做完这些便离开了。
只留下岳少泽站在树林里,借着树叶缝隙透露而出的光线,仔细阅读起来。
“姝婵,近日安好?边关太平,无事发生。近日雨沫见岳郎,心生欢喜。”
“……岳郎未认雨沫。”
……
前面都冷雨沫简单诉说军营里的事情,岳少泽看过之后才知道她有多辛苦。
虽然是军师,有自己的营帐,但还是要注意不和其他军人一起脱衣洗漱,每月初潮来临时才是最煎熬的。
ᴸᵛᶻᴴᴼᵁ军营条件苛刻,料理身子都做不到。
“……虽如此,但雨沫不可忘兄长之荣光。”
岳少泽细细看着,每一个字都不愿意放过,直到……
“姝婵,岳郎已知我女儿身。”
后面的信件只剩下四封,每一个封写的极其简短,只报喜不报忧。
那时候,冷雨沫已经深陷泥泞中,她寄一封信都极其困难,哪里还会说太多。
岳少泽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最后一封信。
“姝婵,我仍心悦岳郎。”
第14章
岳少泽双手攒紧,信封抓皱,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连忙松开了手。
看完之后,他才知道,汉灵庙那天是冷雨沫,根本不是宁姒儿!
也就是他对宁姒儿并没有任何愧疚,而且宁姒儿还撒谎骗了他。
岳少泽最厌恶的就是撒谎的人!
如今真相揭露,一切过往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黑黑白白,到底怪得了谁?
就算捅穿肾脏无法站起身的时候,岳少泽都没有落过泪。
现在,眼角却溢出泪珠,缓缓淌下。
半响,他深沉的眼眸中藏着无法言喻的疯狂:“冷雨沫,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告诉我?!”
低吼声回荡在树林,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日落西山,时间如匆匆流水。
岳少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光。
皇陵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剩下几个神官守着墓地。
岳少泽走过去,没人阻拦。
他突然跪下了下去,膝盖疼得发麻,但依旧面不改色。
“抱歉,是我错了,一切都是错的……”
一声声悔恨从口中脱出,无尽的歉意里隐藏的是极致的疯狂。0
如果不是他天性理智,恐怕早就疯了。
这两年,岳少泽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冷雨沫,只是无法接受突然将性命相托的兄弟转换成女人。
谎言。
岳少泽最痛恨的东西。
他垂泪道:“我还以为你和她一样,每次都用谎言蒙骗我,对不起,对不起……”
十六年前。
岳少泽不过是个三岁孩童,他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母亲是大理寺少卿的嫡女。
他的家庭并不如外表看来那么和平。
父亲花心,听说在边疆就有六七个小妾,京城更是有十二个。
他就好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母亲出生大家闺秀,做不得那些下三滥的讨好手段,并不得父亲喜爱。
没过几年,父亲就多了七八个孩子,岳少泽也有了七八个弟弟妹妹。
每天,母亲都愁眉苦脸的坐在窗边,等着永远不会进入她院子的父亲。
“娘,你不开心吗?”岳少泽抬起小脸,询问。
母亲低头看他,嘴角扯起勉强的笑容:“有小泽陪着娘亲,娘就很开心了。”
岳少泽不懂,明明娘都快哭出来了。
父亲还知道要做表面功夫,偶尔和母亲见见面,询问下情况。
每次母亲都说“没事”“我现在生活很好”“后院相处很好”“不需要什么东西,你顾好自己”。
岳少泽长大一点,母亲心中抑郁,身子不如从前,他见不得母亲委屈:“娘,你要是有心里话就说出来,不然爹根本不明白!”
母亲摇摇头说:“这样就好,只要我不争不抢,将军府就不会出事,就不会给你爹带来麻烦。”
很好,没事。
这些都是母亲的谎言。
直到母亲死亡,岳少泽才明白谎言并不能带来幸福,也不会驱走麻烦。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
十几个姨娘聚在一起,笑道:“主母身子不好,突然发病也很正常。”
“是啊,院里不是天天煎药吗?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病呢!”
父亲知道了这件事后,漫不经心地对他说:“放心,我不会再立正妻。”
面对这些的嘴脸,岳少泽显得格外冷静。
深夜,他托那时还是皇子的庆皇连夜请来太医。
女太医检查完母亲的遗体,神色沉重地将他带到了角落。
“岳少爷,夫人中毒极深,时间悠久,不是突发。”
第15章
谎言带来的只有悔恨。
从那天起,岳少泽就极其厌恶谎言。
在庆皇的帮助下,身边的下人全部换成了宫中的人。
姨娘在底下对他动了不少手脚,因为只有岳少泽死了,这些人的孩子才有出头之日。
岳少泽不得不承认,他一点都不像母亲,反而更像无情的父亲。
面对弟弟妹妹和姨娘的陷害,他从来不手软。
三年之内,弟弟妹妹就有一半被自己送进牢狱,或者死在了外面。
父亲年纪大了,也不想管这些事情,见到岳少泽的本事后,彻底放了权,任他在将军府清理腌臜之事。
岳少泽十四岁那年。
父亲病重,他将岳少泽带到床前,说:“我知道你对你母亲的事情耿耿于怀,我走后,你想怎么做都行,杀了,流放都随你。”
岳少泽问:“父亲,你曾喜欢过母亲吗?”
父亲沉沉望着天花板,他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这是岳少泽十几年都未见到过的。
“如果不喜欢,我为何要娶她?”父亲说。
岳少泽一怔,四肢微微发麻,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父亲转头看向他,说:“少泽,你要记住,你父亲是镇国大将军,你外公是大理寺少卿。”
话全在不言中。
一个掌管军权,一个掌管刑罚,别人看来是强强联合。4
但对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来说,这是威胁!
岳少泽明白了。
父亲用谎言编制了自己花心的假象,蒙骗皇帝。
每次来询问母亲的近况,是真的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可惜,母亲口中也全是‘谎言’。
谎言对谎言,终究不得善终。
父亲去世后,岳少泽扛起了整个将军府的职责。
当年通过联手,庆皇坐上了皇位,岳少泽彻底清理了将军府,只留下胞弟岳轶云。
后来,庆皇指派岳少泽去边疆,然后才认识了‘冷清阳军师’。
岳少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懂他的人。
就连庆皇和他之前都有戒心,而‘冷清阳’就像他的分身一样,知晓自己的一切想法。
无论是作战想法上,还是日常喜好。
连胜几场后,岳少泽视‘冷清阳’为挚友,为知音,从来没想过他居然是女子!
所以当岳少泽看到‘冷清阳’泡在温泉里,双胸隆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傻了,脑袋被愤怒和厌恶充斥。
女子入军,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难道不知道吗?
那可是死罪!
岳少泽虽然惩罚了冷雨沫,但为了避免她的死刑,将她强行留在身边。
后面,另类的保护彻底变了味。
父母因为谎言从未交心,冷雨沫既然这么喜欢撒谎,那就断了她的后路,让她永远不能逃走,不能撒谎!
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直到现在才明白。
原来,正是因为喜欢冷雨沫,他才这么恨她!
“岳将军,时间不早了,您该回去了。”一名神官走过来,打破了岳少泽的回忆。
他恍然看着眼前的墓碑,颤着腿站起来,身子僵硬地发麻。
借着夜色,岳少泽坐在马背上,让马儿慢慢踱步回家。
岳家大门还亮着灯笼。
恍然间,岳少泽好像看到了当初自己命人将剩下的姨娘拖走,送去乡下的场景。
她们离开后,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忽然,岳少泽看到了宁姒儿惊喜地跑了出来,她迎了过来。
岳少泽下马,走过去。
宁姒儿开心道:“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岳少泽凝视她的面容,想起她撒的谎言,让他彻底误会了冷雨沫。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许不会如此变本加厉……
“宁姒儿,我们到此为止吧。”
第16章
宁姒儿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夫君,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岳少泽问道:“冷雨沫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话落,宁姒儿愣在原地。
“当然不会,冷军师可是大庆的英雄,她去世实在是大庆不幸,我……”
“够了。”
岳少泽冷叱道。
见她还在装模作样,心中的厌恶涌了上来。
“宁姒儿,你冒用了冷雨沫的身份接近我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岳少泽沉着气,身上散发着冷意。
此话一出,宁姒儿的脸色煞白一片。
岳少泽没有任何怜惜之意:“来人,从现在开始宁姒儿不准再入府中。”
“是。”
宁姒儿顿时双眼流出楚楚可怜,慌张地拉住岳少泽:“少泽!求你原谅我!我知道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做了这种事情!这么多年来,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岳少泽甩开她,冷声道:“我娶你,只是为了对你负责,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知廉耻!别再让我看到你!”
“少泽——”
宁姒儿尖叫喊道。
眼见岳少泽就要走进大门,宁姒儿不甘地还要上前,突然被上来的佣人拦住。
“还请姑娘自重!你已经不是将军的夫人!”
“不!我还是!”宁姒儿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她大喊道,“我是岳少泽的夫人!你们给我松手!”
不管外面如何闹腾,岳少泽充耳不闻,他第一件事就是进书房,将休书写了。
拿起毛笔的时候,突然看到桌子上的银耳羹,目光一凝。
之前他还觉得是冷雨沫模仿宁姒儿的手艺,可现在想来,冷雨沫好像一直喜欢吃甜的,身上总带着花香,就算是假扮男子的时候也有一点。
看来,不是冷雨沫模仿宁姒儿,而是宁姒儿模仿冷雨沫。
说起来,宁姒儿到底是从哪里得到有关冷雨沫的情报?毕竟冷雨沫那两年都呆着他的身边,宁姒儿根本无法靠近她。
至于其他人……
岳少泽心中闪过一丝不妙。
明天要去军营查一查。
……
翌日,大门已经备好马匹。
岳少泽驾马刚走出没多久,突然从街口窜出来一个人,跪在了她的面前。
“夫君!我错了!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宁姒儿哭喊着,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是你的新婚妻子啊,你把我赶走,我该怎么活……”
话还没说完,岳少泽丢出休书,冷冷道:“你所犯之事,我不为难你,你也别得寸进尺!”
念在这两年宁姒儿照顾自己的份上,赶她出门这个惩罚已经很轻了。
却没想到宁姒儿贪得无厌。
她说:“岳少泽!我除了之前骗了你之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这两年我们相恋也是事实,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这么无情?!”
在宁姒儿辩解的过程中,附近的百姓们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对宁姒儿指指点点。
“将军不是才成亲么?这就休了?”
“岳将军嫉恶如仇,估计是发现这个女子的本性了吧。”
听到这句话,宁姒儿的哭声一噎,她擦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过是撒了一个小谎而已,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岳少泽冷漠地说:“你的谎言,害死了冷雨沫,这还不够吗?”
宁姒儿动作一顿,她随即大笑起来:“岳少泽!你是活糊涂了吗?!”
“如果你真的爱冷雨沫怎么可能信我的话?!”
“真正害死冷雨沫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你自己啊!!!”
第17章
恶意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岳少泽屏住了呼吸,直到喉管疼得好似撕裂,才喘上气。
士兵走上抓住宁姒儿的双臂,训斥道:“敢拦将军座驾,不知死活!”
“送去大理寺。”岳少泽冷静下来,说道。
宁姒儿狰狞着面容怒吼道:“岳少泽!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冷雨沫死了也是活该!她死了你才能受尽折磨!我诅咒你一辈子也找不到挚爱!死无葬身之地!”
宁姒儿挣扎着,但是没有任何用,她还是被人送走了。
岳少泽想着刚才她的诅咒,心里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种想法。
如果他真的死无葬身之地能换来冷雨沫复活,他也心甘情愿。
可惜,没有如果。
马儿喷了一下鼻息,岳少泽回过神,拍了拍他的马儿:“继续走吧。”
马蹄抬起,往军营走去。
到了军营,岳少泽发现众多士兵正在奋力训练。
副将说:“冷军师的事情激励了大家,这里大部分人当年都受过冷军师的照拂,所以他们今早就开始玩命的训练。”
岳少泽目光灼灼:“这是好事,吩咐下去,这几日的伙食做好一点。”
“谢将军厚爱!”
岳少泽进了自己营帐,然后叫来几个管人的将士,询问宁姒儿从哪里弄到的情报。
将士们面面相觑。
“说实话有重赏。”岳少泽沉着声说。
话落,一个将士惊恐拱手道:“将军,这件事应该和我有关!”
“说。”
“当时军里传闻宁姒儿是您的未婚夫,所以她向我询问过冷军师的事情,我一听都是无关大雅的事情,我便告诉了她。”将士惶恐地说。
“末将知错,还请将军处罚。”
岳少泽刚要说话,另一个将士也站了出来。
“将军,这件事不能只怪老薛,宁姒儿仗着身份问询那些士兵,他们也不敢不从!”
“是啊,而且宁姒儿问的都是冷军师做的吃食是怎么做的,她喜欢什么样的花色衣服,这类奇奇怪怪的问题。士兵们也没什么警惕之心,就这么说了。”
一番话下来,岳少泽算是明白了。
宁姒儿也不是愚钝之辈,都通过拐弯抹角的方法打探情报,这到底是她本性如此,还是她受过这一类的训练?
岳少泽想了想说:“宁姒儿已经押去大理寺,你们回头和那边配合一下,查明宁姒儿的身份!”
“是!”
众将士散去。
岳少泽处理了一些事情后,就要离开军营。
他打算去一趟大理寺,找一下外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就在岳少泽走出军营的时候,外面传来吵杂的声音。
“轶云你怎么回来了?”
刚听到这句话,岳少泽抬头就看到弟弟岳轶云气势冲冲的冲过来,抬手就朝他脸上砸了过来。
岳少泽没有躲。
砰的一声响,整个人栽倒在地。
“岳将军!”
所有人惊恐大喊。
岳轶云握紧拳头愣了一下,旋即他不禁冷笑:“你还知道不能躲?!这一拳都不够你还雨沫的!”
岳少泽垂着头,没说话。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来。
岳轶云双眸里全是怒火:“是你害死了雨沫!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第18章
岳少泽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岳轶云。
他自己想要代替冷雨沫死去,但是这种话从自己的亲弟弟口中说出,还是让他为之震惊。
“以前也是这样!你什么都不说,就把姨娘和弟弟妹妹杀的杀,抓的抓,就算最后两个姨娘也被你送回了族地。”
“偌大的岳家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知道不知道,每天和你呆在一起,我总会担心自己会在下一刻被你杀掉!”
岳少泽怔住。
岳轶云抬头,眼眶中涌出泪水:“雨沫被你折磨了两年,你还不愿意放过她,送她去最危险的战地!”
“她只是个刚刚十七的小姑娘而已!你毁了所有人!你为什么不死?!”
“你死了大家都不会有事了!”
……
崩溃的话从岳轶云的口中吐出,如同尖刺狠狠扎在了岳少泽的心脏之上。
原来轶云是这么想的……
在岳少泽眼中,只有胞弟岳轶云才算做家人。
而在岳轶云眼中,岳少泽心狠手辣的解决了所有岳家庶子,就是兄长杀死了其他的兄弟姐妹。
更可笑的是,兄弟两人居然同时喜欢上了冷雨沫。
冷雨沫的死也是岳少泽一手导致的。
所以岳轶云如此恨他。
岳少泽说不出话来辩解,他绝对没必要解释。
做了就做了,无论做什么也无法弥补过往。
就像岳家永远只剩下他们两个,就算冷雨沫再也回不来了。
良久,岳轶云停下了怒斥,胸膛起伏,喘着气,火热的气息将脸都涨红了。
岳少泽张了张嘴,干哑着声音说:“抱歉……”
“道歉已经晚了。”
“我知道,但这声道歉还是需要的。”
岳轶云微愣,他垂下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算他恨兄长又如何,这终究是他最后的血亲了。
风微微卷过校场,远处观望的将士们已经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岳轶云说:“这次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岳少泽望向他:“雨沫已经去世,你的圣旨已经无效了。”
“我知道。”岳轶云抿了抿唇,说,“我只想去守着她曾经守护过的廷阳,她的魂魄一定还在那里。”
说着,岳轶云转身就要走。
突然,他又停下脚步,说:“大哥,你会守好她的陵墓的对吗?”
岳少泽站在原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不去看看她吗?”
“不用了,只是一个墓碑而已,她还留在廷阳徘徊,我不放心。”
话至此,他径直离开,没有半点犹豫。
岳少泽一直没动,看着岳轶云离开,就算他的身影消失,也依旧眺望着那个方向。
兄弟二人就此分离。
半年后,匈奴地界。
“阿奴阿奴!”一个光着脚丫子的少年拎着一串大白菜,跑到河边的少女身边,兴奋道,“这是我摘的!今晚咱们就吃羊肉炖白菜!”
少女惊喜道:“这是从哪里摘的?我已经很久没吃白菜了!”
少年笑道:“庄大叔种植的,我帮他赶羊,他送我的。”
少年名为阿古拉,少女名为阿娜日,方才的‘阿奴’是阿娜日的小名。
但是阿娜日记得自己还有一个汉族名字‘冷雨沫’。
灵魂散去的那一刻,冷雨沫以为自己再不会有转世的机会。
却没想到自己又回到了有岳少泽的世界。
这时,大庆的女军师冷雨沫已经亡故。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大草原上的鼓包里,而她的父母都是游牧民。
阿古拉是其他游牧民,最近在路上认识的。
就在他们准备把白菜带回去的时候,一匹猎狼从坡上冲了过来——
第19章
“阿奴!快跑!”阿古拉牵着阿娜日飞快地往营地跑去。
身后的猎狼紧追不舍,锋利的爪子好似快要将他们撕碎,阿娜日慌张地回头,眼眸中全是惊恐。
突然,一道破空声响起。
只见尖锐的箭头刺穿了首头狼的头颅,狼群顿时混乱成一团。
他们停下脚步,看向山坡上。
一个男人骑在马上,手举着弯弯的弓箭,蓄势待发!
嘣——
飞箭射出,噗嗤一声又刺穿了一匹狼。
猎狼们缩了缩脚,旋即转身逃走。
“庄大叔!”阿古拉抬手摇手。
山坡上的男人牵着马缰绳,示意马儿下坡。
没一会儿,马就停在了他们面前。
庄大叔下马后说:“你们两个胆子倒是大,跑这么远。”
阿古拉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贪玩。”
阿娜日红着脸说:“不是的,是我要跑到河边来的。”
阿娜日是因为几日没有洗澡了,身上有点不舒服,所以特地跑到小河边上,擦擦身子。
哪里想到居然遇到了狼群?
还好有庄大叔帮忙。
“行了,两个都不省心。”
两人同时挠挠头。
庄大叔拍了拍马匹的背部,对阿娜日说:“走吧,我送你们回去,阿娜日,上来。”
阿娜日没有拒绝。
借着庄大叔的力量,一下子就跨上了马背。
庄大叔将射死的狼挂在马屁股上,然后牵着马缰绳,往前走。
阿古拉在前面带路,三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回去。
大约走了一刻钟时间,就看到了远处层层鼓包,还能看到不少人在附近走动。
“额吉!我回来了!”阿娜日坐在马背上,用力挥手。
坐在鼓包前的女子抬头看过去,就看到三人慢慢走了过来。
阿娜日从马匹上跳下来,飞快地跑了过去。
母亲托雅看到阿娜日脸上灰尘,问道:“不是去放羊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阿娜日说:“我们不小心遇到狼了。”
此话一出,托雅脸色倏然一白,连忙问道:“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们遇到了庄大叔。”阿娜日回头看了一眼庄大叔。
托雅抬头看向他:“多谢庄先生。”
“没事,刚巧路过。”庄大叔拍了拍狼尸体,说,“正好我可以用狼皮做两个垫子。”
托雅笑着说:“庄先生,为了表现感激,进来吃点羊汤吧。”
庄大叔刚想拒绝,就看到阿娜日双目灼灼地看着他,心中微微侧影。
“行,那我今晚就留下了。”
“那真是太好了。”
阿古拉欢呼了一声,将手里的白菜递出去:“托雅阿婆,这些刚好放到羊汤里!”
托雅惊喜接过。
在草原上,虽然也有植物,但这种纯蔬菜实在是少见。
这里的土地不适合种植,每年牧民们都会前去靠近大庆的小镇,从里面换取一年所需的蔬菜。
就算如此,大部分都是腌制过的,如此新鲜的白菜实在少见。
托雅说:“你们又向庄先生要东西了吧!”
庄大叔笑着说:“没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许是庄大叔曾经是大庆人,所以对种植颇有经验,不少人都愿意用皮革羊肉和庄大叔换蔬菜。
托雅笑骂了阿古拉两声,然后钻进了鼓包内。
拉开门帘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羊肉味飘了出来。
阿娜日很喜欢这个味道,以前她不喜欢吃肉,但进入这个身体后,她就爱吃这些了。
她发誓自己绝对比当‘冷雨沫’的时候重了很多。
因为长得很结实。
要是上战场,绝对不会死得那么惨了,现在的她不说能反杀,至少逃跑没问题。
但是……她现在就是匈奴人。
第20章
阿娜日抬头望向大庆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分,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那些属于‘冷雨沫’的过往还是早点忘记为好。
再加上,这里有深爱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没有勾心斗角,一切岁月静好的样子。
是时候放下了。
晚上,阿娜日全家都回来了。
阿娜日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对双胞胎弟妹。
这时,父亲巴音扛着厚实的皮革推门而入:“庄先生,你居然来了。”
庄大叔说:“混一顿饭吃。”
“别客气,当自己家!”巴音笑着说。
一家子围坐在羊肉锅前,看着里面加了白菜,更是垂涎欲滴。
至于,阿古拉?
他就被他的母亲拎回去了。
一家人加上庄大叔吃完后,天已经黑了。
巴音说:“这么晚了,狼群可不少,还是留下来睡一觉吧。”
庄大叔没有拒绝。
他和阿娜日一家人其实很熟,当年正是巴音将庄大叔从河里拖了出来,带回营地的。
不然庄大叔可能会淹死在河里。
这三年来,庄大叔记不太清过去的事情,一直也是巴音在帮扶他。
庄大叔有点文化,也常年帮助巴音去城镇交换大庆的粮食,两家人相处很好,没有什么隔阂。
深夜,阿娜日吹灭了蜡烛,整个草原上只剩下虫鸣。
躺在软榻上,她能听到隔壁羊圈里羊儿的跺脚声,也能听到牧羊犬喘息的声音。
更多的是身边家人们的呼吸声。
阿娜日从未觉得世间如此安宁过,她的心好像被洗涤了一番,只有安心。
也许,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冷雨沫已经死了,被岳少泽亲手溟灭了心,她不会再为他跳动了。
突然,耳边传来吵杂的马蹄声。
阿娜日猛地惊醒起身。
黑暗中,她感觉庄大叔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帘,微微月光透了进来,随即一道火光在天际线处亮起。
那不是日光!
庄大叔连忙推醒巴音:“快起来,有*队军**过来了!”
一家人被吵醒,恍恍惚惚。
不一会儿,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铠甲兵器敲打的擦擦声不绝入耳。
巴音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倏然一变,猛然对家人们大喊:“快走!是大庆军!”
托雅脸色都白了,但是她动作飞快地把最小的两个小孩抱了起来,套上衣服。
“快走!拿上值钱的东西快走!”
“上马!骑马走!”
“额吉,那些羊呢?”阿娜日慌张中询问道。
托雅头也不回说:“不要了!现在命更重要!”
巴音愤怒地吼道:“部落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吗?为什么大庆军会打到这里?!”
“现在不要想这些!快收拾东西!”
慌乱中,所有人都揣上最重要的东西往外跑去。
阿娜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她担忧地跟在父亲身后,姐姐乌兰图雅捂住嘴哭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姐姐快要成亲了。
对象是隔壁牧羊地的勇士格根,是一个懂得持家的好男人,和姐姐乌兰图雅有多年的情感。
可是战乱起,这一分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阿娜日拉住她的手,安抚道:“乌兰,我们会没事的。”
乌兰图雅掩饰住悲伤的情绪,回握着妹妹的手。
两姐妹一个抱起弟弟一个抱起妹妹,两个哥哥要扛着家里的财产,所以只能让她们照顾小孩儿。
巴音砸开羊圈大门,直接轰走了所有的羊儿,把羊羔绑到马背上。
牧羊犬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羊群们,跟着主人们一起离开了此处。
等他们走远后,大庆军才姗姗来迟。
他们不是为了打仗,也没有追击敌军,按照行军正常速度抵达了附近。
侦察兵穿过人群,走到首领面前,他拱手道:“岳将军,原来这里的牧民逃走了。”
第21章
寒风入体,阿娜日冻得缩了缩脖子。
身边的兄弟姐妹都凑在一起,夜间的草原还是有点冷的。
庄大叔骑着马神色严肃。
阿娜日好奇地看了他两眼,心中有愧,如果不是他们家里强硬将他留下来,庄大叔不至于空手和他们一起逃命。
这时,庄大叔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娜日,抬手拍了拍她的额头说:“别想那么多,快点睡吧。”
“嗯。”
阿娜日闭上了眼,但是马背上并不安稳,她抱着妹妹时不时会惊醒。
一直确定后面没有大庆军才放下心。
以前她身为大庆军的军师,一直没有意识到,被他们驱赶的牧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一旦遇到敌军就逃跑,几年的积蓄全没了。
过着随时倾家荡产的率粥日子。
托雅裹紧毯子:“马上就要到秋天了,没了羊,今年冬天该怎么过啊?”
巴音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安抚道:“没事,巴雅尔和通拉嘎到时候和我一起去镇里干活,乌兰图雅和阿娜日都长大了,和你做点手艺活,我们一家子总能度过去的!”
“可咱们没有带够羊绒衣服,恐怕……”
父母互相低声絮叨着。
阿娜日听到耳里,心神不宁。
到了白天。
一家人将昨天的羊汤热了一遍,随便吃了一点。
阿娜日走到巴音面前,喊道:“阿布,你有没有草原的地缕皱图?”
巴音咬了一口羊肉,掏出包里的地图:“有,你要用吗?”
“嗯。”
阿娜日接过地图,她仔细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地图的角落里。
她指了指那边的城镇说:“阿布,咱们为什么不去这里?”
巴音看了一眼说:“那边是大庆的城镇,咱们可不敢去那边。”
“为什么?”
“因为咱们和大庆在打仗啊。”
阿娜日神色复杂,那个镇子她以前去过很多次,里面其实有很多蒙族商人,因为没有*队军**驻守,内部其实挺封闭的。
最终的是,阿娜日想起来,在那边有一个雪山,山上有温泉,可以度过寒冬。
“阿布,如果你能信我,咱们去那边好吗?”阿娜日目光试探地问道。
巴音和托雅都愣了愣。
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他们没有那个胆子过去。
这时,庄大叔走过来说:“我也建议去那边,这里离图拉部落是很近,但是也不知道大庆军什么时候会打到那里。”
“有时候,越靠近大庆,越安全。而且那里道路比较封闭,发生战争的情况比较小。如果真发生了意外,再退到草原也不迟。”
庄大叔是有文化的人,巴音听完他的意见也觉得不错。
夫妻俩讨论了一阵,最后同意了。
阿娜日对庄大叔说:“大叔,谢谢你。”
庄大叔笑着道:“你眼光不错,知道那里可以避世。”
阿娜日不敢再回话。
这不是阿娜日的经验,而是‘冷雨沫’的记忆。
那个温泉就是当年冷雨沫暴露身份时,所在的温泉,如今故地重游,阿娜日其实心里还是有梗卡在那里。
如果不是为了避开战场,她或许永远都不会考虑那个地方。
阿娜日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别想那么多,今世只是第一次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22章
这路上不仅仅是阿娜日一家抛下了家产逃跑了。
大部分都往北方去了,他们拖家带口的,还抱在怀里的孩子在路上就夭折了。
还好阿娜日的弟弟妹妹都有六七岁了,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但是长途跋涉,在加上没有什么食物,他们已经饥肠辘辘。
“快到了!”阿娜日站在高坡上,指着前面的城镇,大喊道。
众人加快了步伐。
城镇并不大,但是有不少蒙族人在附近,让巴音和托雅放心了不少。
庄大叔拿着羊奶说:“我去换一点粮食。”
巴音点头:“麻烦你了。”
庄大叔留下了马匹,孤身一人进了城镇。
其他家人们纷纷搭起了小鼓包,附近有不少逃难的,巴音不敢离开太远。
阿娜日忙完,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雪山。
她拉起大哥巴雅尔说:“大哥,咱们去雪山上看看。”
巴雅尔不解道:“去哪里做什么?”
“走嘛,我好像发现了好东西!”
巴雅尔无奈和父母说了一声,便陪着阿娜日一起上了山。
阿娜日不敢一个人,虽然自己比‘冷雨沫’时期强壮了不少,但终究是个姑娘。
面对战乱时期的难民,她不敢随便乱跑,只好拉上大哥。
雪山的路有点难上,且只有一条,阿娜日上去后就看到了附近的温泉。
“大哥!快看!是温泉!”阿娜日装作惊喜的样子喊道。
巴雅尔惊讶地睁大双目:“居然真的是温泉?!”
“是啊,冬天咱们也不用怕了!”
巴雅尔点头:“走吧,我们回去告诉阿布额吉,记得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阿娜日点点头。
回到家中,巴音和托雅听到这个消息也很开心。
来这里是正确的!
过了一阵子,庄大叔回来了,手里领着活的鸡鸭,篮子里还有不少蔬菜。
众人更是欢喜。
草原上难吃到蔬菜,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算是奢侈品了。
阿娜日接过蔬菜,说:“我来做!”
托雅不会做大庆的菜,只会一锅炖,导致蔬菜全是肉味,少了点甜美。
今天大家安顿了下来,还吃了丰富的菜品,一时就忘了北方打仗的事情。
到了晚上,庄大叔说:“我在镇子里打听过了,半年前大庆获胜,部落割了不少地,一直处于没人管的状态,岳少泽将军丧妻后,如今才出来收复割地。”
阿娜日一愣。
宁姒儿居然死了吗?
巴音愕然:“不是打仗吗?”
“应该不是。”
巴音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那我们丢了羊跑过来做什么?”
托雅拉住他说:“别这么说,大庆军总是滥杀无辜,咱们逃了才是正确的!”
阿娜日身子一震。
她前世身为大庆人,自然不觉得大庆会滥杀无辜,但对于三大部落来说,大庆和部落之间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就算阿娜日不承认,以前大庆的确有*杀屠**部落的情况。
对大庆来说,那是功勋。
对部落来说,那是人命。
如今阿娜日没有资格再为大庆的所作所为辩解。
第23章
第二天,巴音在庄大叔的帮助下,找了一个搬运货物的活。
蒙族天生高大,做这些活轻而易举。
又过了几天,家里人都找了一些短期的事情,不管如何,只要有进账,他们来者不拒。
阿娜日在家里喂养羊羔,她空闲的时候找到了庄大叔。
“大叔,你不去找点事情做吗?要是没钱了怎么办?”阿娜日问道。
庄大叔看过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打算进大庆。”
阿娜日沉默了一瞬,心中虽然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庄大叔是大庆人,自然有一天会回去的。
不像她,已经回不去了。
阿娜日平定了一下情绪笑着说:“庄大叔要去找以前的家人吗?”
“嗯。”庄大叔从衣袖里取出一柄*首匕**,他抚摸着*首匕**上的宝石说,“我只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想知道自己是谁,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阿娜日攥紧了手:“大叔一定能找到的。”
庄大叔微微一笑:“就借你吉言了。”
说话间,庄大叔站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随即转身离去:“帮我跟巴音送别。”
阿娜日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庄大叔走向南方。
越过这个城镇,庄大叔便是大庆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娜日才堪堪回神,转身回到羊圈。
她望着水面里褐色瞳孔和棕色长发的自己,知道自己回去也不会有人把她当做同族。
夜间,阿娜日和家人说了庄大叔的事情。
他们只是感叹了几声,不知何时能再见。
时光如梭,三个月过去了。
天空突然降了一夜大雪,众人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天地,心中并非没有希望。
羊羔已经养大了,高寒地区的草原并没有冻结,偶然还有新鲜的牧草。
这段时间,家里有了积蓄。
这里还有不少商人路过此处,他们攒了不少粮食和煤炭。
过完冬天是没问题的。
只是吃食档次降低一点,对他们这些平民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这日,阿娜日冷的有点发寒。
她牵着羊回来后说:“我去山上泡会儿温泉。”
“去吧去吧。”
阿娜日爬上山去,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温泉泉眼,褪下衣服,泡入温泉。
暖意温暖了身子,让她一时有点模糊。
靠着岩石,随时可以睡着似的。
突然,一个人影闯了进来,阿娜日下意识睁开眼,就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眸。
“岳——”
“你是谁?”
阿娜日连忙闭上嘴,这才想起来,他不认识她。
眼前之人,居然是岳少泽!
他为什么在这里?
大庆和部落不是已经停战了吗?行军也不至于到这里来!
岳少泽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皮肤算不上白皙,头发也有点卷,盘在耳边,显得有点老成。
一张陌生的面容,可为何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感?
阿娜日被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迅速意识到什么,红着脸飞快地捂住了胸前和身体。
“你……你登徒子!”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