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道”到底是啥？

让我们层层抽丝剥茧，看看老子的“道”到底是什么。

一、什么是“道”

据《淮南子·人间训》记载，有人问孔子：您的弟子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啊？孔子回答说：“仁人也，丘弗如也。”

问：子贡是什么样的人呢？

答：“辩人也，丘弗如也。”

问：子路是什么样的人呢？

答：“勇人也，丘弗如也”

问：既然三人都比您强，他们为什么啥都听您的？

答：“丘能仁且忍，辩且讷，勇且怯。以三人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

用颜回之“仁”、子贡之“辩”、子路之“勇”换孔子“一道”，孔子为什么不愿意换呢？

仁、辩、勇都是某一方面的能力和修养，属于“术”的层面，而“道”则是指认识和改造世界的根本观点和方法，属于哲学范畴，中庸之道、孔孟之道、治国之道等等，其中的“道”指的就是哲学智慧，有“基本法则”的意思。孔子对“道”是执着的，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二、孔子之“道”主要是“人之道”

孔子论及“人道”多而透彻，向弟子们传授的主要是“人之道”（仁义礼智信），而较少论及“天之道”。如“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篇》）。

孔子论道也多涉及政治，如“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论语．泰伯篇》）。“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论语》季氏第十六）。

因此弟子曾参总结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而子贡则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篇》）。

或许是基于以上原因，理论界有“一个半哲学家”的说法，即认为老子是一个，庄子算半个，孔子则不是哲学家，而是伦理学家。

三、孔子之“天道”带有宗教神秘感

孔子谈“天道”，如《礼记．哀公问》载：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孔子对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在这里，孔子赞美“天道”“无为而物成”，这与老子的自然主义思想有很大的一致性。这说明道家儒家是同源的，而这里的“天道”是有本体论意义的，表明孔子也已开始思考世界的本原问题。

但《论语》作为孔子思想之集大成者，其论及“天道”时几乎不作深入探讨，只有简单的“敬天”思想，赋予“天道”一种宗教神秘感：“五十而知天命”（《为政》）；“予所否（pǐ，恶）者，天厌之”（《雍也》）；“天生德于予”（《述而》）；“唯天为大”（《泰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颜渊》）。

四、老子的“道”

与孔子不同，老子几乎是谈“人道”必批判，如“损不足以奉有馀”（77章），而论“天道”，首先剥去的就是其宗教神秘外衣，他说“道”是“象帝之先”，既然“道”比“天帝”都“先”，自然是否定了“神创论”了，这使老子哲学更具有唯物主义的彻底性。

1.老子之“道”长啥样

第一，“道”是“无”与“有”、“虚”与“实”的统一。

一方面，道体虚无，即无声无形无质。老子这样描述：“道冲，……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4章）；“绵绵若存”（6章）；“惟恍惟惚”（21章）；“寂兮寥兮”（25章）；“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35章）；“无状之状，无物之象”（14章）。

另一方面，“道”又“虚而不屈”（5章），“其中有物”“其中有象”“其中有精”“其中有信”（21章）。因此，“道”似虚还实，似无还有，是“无”与“有”的统一。比如规律，一方面它确实存在并发挥作用，另一方面它又看不见摸不着。

第二，道体至大又至小，大到无出其外者（第14章“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小到无居其内者（第32章“道常无名，朴，虽小……”）。

2.老子之“道”永恒长存，亘古不灭

“谷神不死”（6章）；“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25章）。“道”的运动循环往复永久不息，即无处不有，无时不动，日月运行四季更替皆赖其力。

3.老子之“道”不可道、不可名

“道可道，非常道”（1章）；“绳绳兮不可名”（14章）；“道常无名”（32章）；“无名之朴”（37章）；“道隐无名”（41章）；“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25章）。

4.老子之“道”指世界的本原

“道”为宇宙之母力，存在于天地之先，创生天地万物。

“万物之宗”“象帝之先”（4章）；“先天地生”“为天地母”（25章）；“万物恃之以生”“衣养万物”（34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42章）；“万物得一以生”（39章）；“道生之，德畜之”（51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52章）。老子是无神论者，认为世界本应如此，没有神创，没有主宰者。

综上，老子之“道”不是某种具体的道，而是具有根本性和唯一性的、涵盖了各种道、决定天地万物发生及运行的“普遍大道”“永恒大道”，是最高的哲学范畴。

五、老子“道”的哲学抽象

1.韩非子论“道”

在古代众多解老文献中，韩非子对“道”的基本内涵的阐述是最符合老子本义的。

首先，韩非子认为，“道”是世界的本原。他说：“道者，万物之始”（《韩非子·主道》，下同），即“道”是万物的根源，天高地藏、日月恒光……，都是“道”的体现。

关于“道”是“万物之宗”（4章），韩非子说：“死生气禀焉，万智斟酌焉，万事废兴焉”，即事物的存亡之气由“道”赋予，一切智慧由“道”发授，万事废兴由“道”决定。他说：“天得之以高，地得之以藏，维斗得之以成其威，日月得之以恒其光，五常得之以常其位，列星得之以端其行，四时得之以御其变气，轩辕得之以擅四方，赤松得之与天地统，圣人得之以成文章。”这与老子第39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完全一致。

第二，韩非子认为，“道”是万事万物变化发展的总规律。他指出：“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即“道”是自然万物得以如此存在、如此变化的客观总规律，是高于各种具体规律之上的最一般、最普遍的规律，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总规律。“道”就是作为这样的普遍规律，无差别地存在于万事万物中，并支配着万事万物的发展。他说：“以为近乎，游于四极；以为远乎，常在吾侧；以为暗乎，其光昭昭；以为明乎，其物冥冥；而功成天地，和化雷霆，宇内之物，恃之以成。”

为了解释“道”的普遍规律性，韩非子引入了“理”的概念，他说：“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万物各异理，而道尽稽万物之理”，意思是说，万物各有其“理”，而“道”是高于万物之理又完全覆盖和普适万物之理的“共理”“公理”。“道”与“理”是普遍与特殊的的关系，“道”就蕴含在万“理”之中。

韩非子认识到，“道”是客观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人可以认识和利用规律。他说：“道，与尧、舜俱智，与接舆俱狂，与桀、纣俱灭，与汤、武俱昌”，这与荀子“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一样，都揭示了规律的客观性。他进一步指出，人们顺从自然界的规律，即“守成理，因自然”，就可以“用万物之能而获利其上”，即利用规律，为人类造福。

2.当代学界对老子“道”的哲学抽象

老子之“道”是一个哲学概念，是老子哲学大厦的基石。结合各章老子对“道”的描述，学界普遍认为，老子的“道”不仅是指宇宙万物的本原，也指万事万物运动变化的规律或法则，前者回答的是世界“是什么”，后者回答的是世界“怎么样”。

第一，“道”是世界的本原

老子之“道”是超越一切的最高本体，是万物存在的基础与本原。如严复用本体论诠释老子之道，认为老子谓之道，“万化所由起迄，而学问之归墟也”；王国维明确指出，老子恍惚虚静之道，是宇宙万物之根本；侯外庐、牟宗三等则直接借用老子之言，认为老子的“道”乃“万物之宗”“象帝之先”（第4章），否定了“神创论”；冯友兰从共殊关系的角度诠释老子之道，认为道为“一切象”的“共相”；张岱年也强调“道”的唯物色彩，认为道“有物有象”，有客观实在性；等等。

非常赞同冯友兰、张岱年两位前辈的诠释，同时联想到列宁的物质定义：“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知感觉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老子之“道”是否就是对万物都具有“客观实在性”这一“共相”的概括？这无疑要比“五行说”“元气说”等把一种或几种物质形态视作世界本原高明多了！

有人试图用现代科学概念诠释老子之道，如“宇宙大爆炸说”的“奇点”论或者叫“宇宙蛋”，但无论叫啥，都摆脱不了它只是某种物质具体形态而不是物质本身的事实，陷入机械唯物主义的泥淖。

第二，老子之“道”除了有本原的含义，亦指宇宙万物运行变化的最基本规律和法则，正如前边韩非子所分析的。

“道”就是个本然，本然何然？本然是运动的，而运动则必然有一定的规律，但“道”又不是一个个具体的规律，而是普遍规律，表现为一系列规律及其作用。因此，“道”是规律之本，规律是“道”之“用”。

所有这些，都标志着老子的朴素辩证法思想已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故普遍认为老子是辩证法的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