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爸爸突然出现了。
他到阿婆家的时候正好中午,阿婆没有准备,只得把原本打算晚上煮的菜拿出来炒了,我这才难得在中午吃了次炒菜。
爸爸说他因为工作出色临时得了假,特意回来看看我怎么样了。妈妈和弟弟还在工厂那边走不开,我可能要等到中秋节才能见他们。他向我解释的时候说说停停,一直盯着我看,不知想从我脸上看到什么。我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把心里的酸楚压了下去,反正他不会乐意看到我哭,我一个人也习惯了。我问爸爸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他果然拿出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糖,一边递给我一边强调,吃过糖,晚上睡觉前就必须刷牙。
爸爸又问我在外婆家平时吃什么。我犹豫了一下忍不住求道,“爸爸,能不能让阿婆别再煮面条了,我天天吃都吃吐了。”
爸爸有点不高兴,“面条配菜不是挺好吃的吗?你是不是挑食了?”我一脸莫名,“什么菜?没有菜啊。”闻言,爸爸的表情变了变,“你阿婆没有在面条里放菜吗?番茄?鸡蛋?叉烧?”我想到了大青龙和小青龙,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就是盐水煮面,然后加点油或者酱油,白白的。”爸爸没有再说什么,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生气了。片刻之后他向我保证会和阿婆说一声,以后我就可以在面条里加菜了。
之前听说妈妈回不来时还能控制住的眼泪,不知怎的竟在这一刻决堤,我呜咽着对爸爸提出了得寸进尺的要求,“我想吃煮饭(米饭)和菜。”
没想到当天晚上我睡着后,爸爸就和阿婆、小舅父大吵了一架。我是被他们的声音吵醒的,迷糊中我听到外婆说什么读书,偏心,女仔走错路之类,爸爸的声音中则多次提到营养、生病这些,小舅父的声音混在那两人当中,完全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我困得不想动,但心里知道爸爸肯定能赢。因为他生起气来很可怕,而且他也和大舅父一样,上过中专,会修大机器,是真正有手艺的人,肯定不会吃亏。突然,我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读书的好处,有点期待上学了。
这么想着,我就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比平时更早被叫醒,看到餐桌上居然有叉烧包和红糖蒸糕很是惊喜。我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蒸糕就往嘴里塞,但下一秒收到阿婆飞来的眼刀,立刻又乖乖地把蒸糕放回大碗里,安静地等着爸爸和小舅父把白粥、酸菜和餐具都摆好,大家全部落座,再由阿婆说一声吃吧,才正式开吃。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咬下半个蒸糕,清爽的甜味充斥口腔,让我贪婪地等不及把嘴里的全部咽下就又咬了第二口。看到我的动作,爸爸伸向蒸糕的筷子顿了顿,默默拐了个弯,夹起旁边的酸菜。
红糖蒸糕是三角形的,挺大,但我三口就吃完了,然后又迅速抓起叉烧包咬下一大口。没想到里面的肉馅还很烫,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却又不舍得把吃到嘴里的吐出来,只得张大嘴巴拼命哈气,同时用一只手往嘴里扇风。
饭桌上三个大人都没有说话,但年幼的我仍能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吃饭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最后还是小舅父先开口,“不着急,你想吃可以让阿婆再给你买。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你爸爸妈妈挣钱不容易,这些……”他用筷子指了指蒸糕和叉烧包,“我们平时就少吃点,以后中午阿婆会给你炒菜,面条不想吃就不吃了。”
我茫然地看向爸爸,想弄清楚我应该知道什么“家里的情况”。可爸爸没有回应我,只替我谢过小舅父和阿婆,又交代我一定要听阿婆的话,多吃饭菜才能长身体。
我把那些话在脑海里过了几圈,只想到了一个字:穷。
对这个字,当时的我并没什么概念。只是经常听大人们提起,每次都和买新衣服,看病,买肉之类话题有关。但当时我没有接触过经常有新衣服的人,也不知道看病要多少钱,即便生活偶有缺失,也和身边的人大差不差,所以,对“穷”并没有多少直观的感受。
我更加关注的,还是“以后可以不用吃面条”这个好消息。
爸爸接着说,阿婆之前不舍得买吃的是想给我攒钱读书,我要记得阿婆对我的好。我再次懵懂地抬起头,不明白读书为什么会比吃饭还重要。但爸爸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他和妈妈以后每个月会给我存一笔钱,让阿婆监督着,专门给我读书用。末了还格外认真地对阿婆保证,“妈,你放心,我今天就再次把话讲死了,只要阿青能读得下书,她读到哪我就供到哪,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保证在读书上绝不偏心。”
一直皱着眉头的阿婆这时才稍微放松了些,但盯着我的眼神仍是少有的严肃。“听见没?你爸爸保证会供你读书,你就要认真读,知唔知?今日不同旧时,女仔不读书好容易走错路,挨人骗。而且我们已经是城市人了,地都收走了,你如果读不好书,以后连种菜的地都冇,你识不识得?”
虽然真相是我并不识得,但我知道彼时必须说“识得”。
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读书那么重要,也不知道读书好的人会过什么日子。毕竟那时候我所知道的好日子也不过是像大舅父那样,住楼房,每年过年回来被人夸一声“有本事”而已。
但是我本能地觉得,能同时让爸爸、阿婆,小舅父和那么多大人都觉得重要的读书,肯定不只是那点东西而已。朦胧中,我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想问,却发现连该问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只得含糊地问了一句,“读书以后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仿佛浇在热煤球上的凉水,呲的一下腾起浓浓的水雾,让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让人呼吸困难。
阿婆敲了敲筷子,有些生气地说,“读书以后你想干什么都行。多读书,你才不会挨人骗去做蠢事。”爸爸赶紧接着说,“如果你能读到大学,就能分配好工作,还能分房子,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我想问“大学”是什么,可爸爸和舅舅已经开始讨论大专能不能分配工作,当老师会不会更好等我听不懂的问题,又见阿婆脸色不好,只得把问题咽了回去。
后来我读到四年级时,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从妈妈的口中得知,原来阿婆出身书香门第,小时候读过不少书,可惜后来那些书一本也没能留下。而我还有一个比妈妈大很多的亲姨妈,大字不识几个,在小舅父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人骗去“搞先进”,无论阿婆怎么劝都不听。结果没过几年就传言那些人很多都被抓,甚至被枪毙了,而姨妈被人看见和一伙人跑到边境附近之后,也没了消息。虽然阿婆托不少人找过,但那个年代在边境消失的人不知有多少,姨妈最终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所以,从那以后阿婆就特别看重多读书,明事理,辩是非这件事。可惜我阿公走得早,光靠阿婆一个人把妈妈供到初中毕业,让小舅父读完小学,家里就已经一无所有了。加上那时阿婆得了场大病,不得已才让小舅父早早出去干活。
可惜,当时还没上学前班的我并不知道这段往事。只看到那些说话听不懂的农民挑着各种蔬菜、水果、草药和很多我不认识的东西来城里卖,有的价钱比十个叉烧包都贵,却有很多人早早等在那里抢着买。又看到“谁谁谁”没读过书也有工作,也能过上风光的日子。所以大人们空口白牙地重复读书如何重要,我终究是不明白的。
等我回过神,爸爸和小舅父已经换了话题,说起再过两个月我们这里就不发粮票了,以后家里吃什么全都要用钱买,可能会有些紧张什么的。不过爸爸又说,很多地方早就不发粮票了,也没见谁真吃不上饭,应该都能挨过去的。他还说以后会多给些生活费,让阿婆别不舍得吃,读书的钱可以再慢慢挣,总会有办法的。现下要先把身体吃好了,不然去医院更花钱。
接着,爸爸又提起在他打工的城市,很多小孩和老人都喝牛奶,我们这里应该很快也会有,到时候如果价钱不贵,大家都可以喝点。阿婆就说,阿青马上要读书了,费脑,让她喝就行,自己已经是要准备后事的人了,少吃多吃没差别。小舅父也表示,他一个大男人吃肉就行,牛奶听说还是主要给小孩喝的。
我吃着,听着,心里却没有对喝牛奶的事抱多大希望。因为我吃过阿蒙从家里偷带出来的一小包奶粉,虽然很好吃,但也知道那东西很贵。
阿蒙说那是给他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吃的,因为他妈妈身体不好没有奶水,他在外地的姨妈就特意给买了几袋,花了他爸快两个月的工资,平时家里藏得特别紧。他那次也只是偷拿了一小点出来给大家尝尝,还怕拿多了他弟弟不够吃。
所以,在我的认知里,那么贵重的东西肯定和我没关系,不想也罢。
然而让我意外的是,在我读完学前班并顺利通过小学入学测试的那个夏天,阿婆居然真的给我订了牛奶。虽然每周只有一小瓶,但看着手里取奶专用的白色卡片,我还是想起了曾经同样白花花的盐水面条。
自从那次爸爸回来之后,阿婆真的没有再煮过不放菜的盐水面条。不发粮票后,家里甚至连面条都很少见了。
只是经过一年学校生活之后的我,早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讨厌盐水煮面条的寡淡。因为在学校里,我真正接触到了能经常穿上新衣服、新鞋子的小孩,知道有些小孩虽然父母也不在身边,他们书包里的零食却是花光小舅父一个月的收入都买不起的。我也知道了读书确实需要花不少钱,阿磊他们没有骗我,阿婆和小舅父的话也不是在吓唬人。
白花花的面条,其实,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