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想你的时候泪流满面 (妈妈想你的时候)

春天,清和景明,美好柔软得令人一点办法也没有。稚嫩的鹅黄,灿然的花朵,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且不去说落花流水,只遥看草色青青……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能挨过秋天,更不用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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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日光移动的阴影,是一滴一滴滑落的水珠,是沙漏长流。后来人们顺着这阴影,才听到了时间的脚步声。

去年中秋节,在二姐家,是我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节日。农历九月二十,距离妈妈八十岁生日还有整整一个月,妈妈却永远地走了。

秋天,是一个凋零的季节。春天,也凋零,意义却完全不同。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北方的秋是说来就来了的。萧瑟后的整个冬天,野外基本上看不见一丝绿意,就像母亲的突然离开,给我留下的空白,整个世界一片灰暗。

我们的先人是智慧的。他们把祭祖扫墓的日子定在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时节,一是告诉人们生命何尝不像这春,柔嫩得有点脆弱,短暂得若烟花易逝,握都来不及握住。

再是不管多远,要人们回乡祭祖,在缅怀的同时,不忘故土,因这勃勃的生机,心中充满希冀,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就是对逝去亲人最好的奠祭。

前天晚上,给哥哥姐姐们打电话,母亲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却回不去。大哥说,妈最后的日子你一直陪伴在身边,她老人家走得那么安详,人生也算圆满;爸又刚从你那里回来,家里都挺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是。

于是心里甚是安慰。放心地睡下后,好希望能做一个有妈妈的梦,哪怕只是看着,不说话也好。然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黑暗中想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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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微不足道的事物往往给人带来最大的快乐,轻盈,寻常,亦最易得到。比如三两声鸟鸣、一滴紫色二月兰花瓣上的露珠、一种熟悉的气息、一道柔和的目光,一份黑暗中的念想。

可是你知道么?只有夜晚最寂静的时刻,草叶上才会有清亮的露珠滴落,囊括了你想要的一切。

村里曾有个剧团,几个早些时候唱过戏的老先生,本村外村招来一些年轻人,农闲的时候便唱念做打起来。

我们一些小孩儿,放学或放假后,不想做作业了,有时会背着母亲跑去戏班,掀开半个门帘看师父们教演员们唱戏。

一开始是看新鲜,后来,慢慢地竟也喜欢起这种节奏极其缓慢、在勾栏瓦舍间打发光阴的表演艺术形式。当时已经用大哥在部队自己制作的组合音箱的胶片机,听中国与西方古典音乐、台湾校园歌曲,《童年》就是跟着唱片学会的。

印象最深的一段戏是《连环计·赐环》。自幼在张司图府下的婢女貂蝉 ,在主人被抄斩满门后,混乱中逃到司图王允府下。一天王允出府办事,貂蝉有机会来在花园,看到翠绿的杨柳树,盛开的串枝莲,春色如许,一种痛断肝肠的悲从中来。貂蝉哭唱到:

潜踪儿踏上了苍苔石道,

迈步儿穿过了草径板桥。

这边之下垂杨柳,

那边开的串枝莲……

鲜花虽死根还在,

哭一声张老爷,

要相逢,

除非是在梦里团圆。

其实那时小小的我,并未在意、也弄不明白貂蝉咿咿呀呀唱的到底是些什么,喜欢的却是王司徒唱的这几句:

汉室江山四百年,

曹操董卓吕奉先。

昨日里在梁府百官饮宴,

可怜把张年兄命丧归天。

今天,“要相逢,除非是在梦里团圆”这寥寥数字,却突然在暗夜中发光,闪亮。梦本来虚幻,梦醒时分更常令人伤感,但当我把这每一个字细细咀嚼一遍后发现,这唱词的虚幻处竟有一丝“团圆”后的小小甜蜜。

母亲离开的这些日子,有一种深深的遗憾:我经常在半夜预感下一秒就要梦到妈妈了,却突然醒来,就连梦也越来越少了。

可是妈妈您知道么?女儿真的想您。您去后,悲伤无限放大,快乐渐趋缩小。放大、缩小皆因悲伤、快乐无人诉说。也不是无人诉说,是再不会有人愿意像您一样:真正悲伤我的悲伤,快乐我的快乐。

一个异乡人,想念亲人久了,那片念兹在兹的土地,虽然可能贫瘠,虽然可能僻远,却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乡愁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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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也似乎一直在寻找故乡的路上,而吞噬我的也恰恰是这种寻找,循着时光的脚步,多么想得到更多历史的脉络。时过境迁,不要成为一种一切了无痕迹的灾难。

母亲喜欢读书,我经常给她拿回去一些书籍、报纸杂志。她一字一句看过几遍后,有时会在电话里给我讲她喜欢的情节,还常把书转送给村里喜欢看书的人,比如和我一起长大的负责公共医疗卫生的好友。母亲曾希望我能写写自己的故乡。

我家所在的六台村,原名麓台,地处晋中腹地。史料显示,古时的麓台村隶属山西榆次思凤乡,明清两代行都里制,麓台村设麓台都。后村名演变为“六台”,大概是方言(六在当地读lu,,与麓同音)和简写所致。当然,“六爻之数,发展变化,天降幸运,安稳吉庆”,“台”又有“高出”意,因此,“六台”亦应是个意美的村名。

母亲曾给我讲乾隆“游了五台游六台”的传说,故事中好端端一座无梁寺,一夜之间于大火中灰飞烟灭,于是断了乾隆“游六台”之念想,少去了上边对民脂民膏的搜刮。

据明万历版《榆次县志》记载:“麓台山,在县东南三十五里,”高数十仞,顶平衍(有如垒土之台),因之谓台,又云鹿蹄山,上建智伯祠。

清乾隆版《榆次县志》曰:智伯庙,在县东南三十里麓台村,旧志云,唐开元二十九年,张忠民等建。麓台寨,即麓台村,四周即沟为堑,旁有曲径可通,中平衍,民居鳞集。辛丑之变投以免难者数千人。”

又《魏书·地形志》载:“榆次有鹿台山祠,今无考,土人称山顶西北三里为麓台村,即麓台寨。(山)上有智伯庙,四面皆沟,形势险要。”

村里曾有“治平寺”(俗称“西寺”,旧县志有载,三进院)、小白马寺(俗称“北寺”,就在我家门前)、关帝庙、真武庙、观音庙、圣母庙、伽蓝庙、三官庙、智伯庙,以及六道门(西、北、南各两道,皆为石门,南门为瓮城门)。

而我记忆中的小村,有北门、西门、大寨门、二寨门,东北因有一条狭长的沟和寨墙作屏障,所以未设门,这一切可能都见证了麓台寨在历史上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大寨门在我幼时曾见过,虽然寨门早已不存,但由拱形石条砌成的圆形门洞还在,后来不知何时被彻底摊平了。石条被挪回村里,砌在了村中央的麻圪垛(蓄水池)边上。

二寨门存在的时间长一些,穿过这个门洞才算真正出了村子。我对门洞顶的记忆,四季分明。春天,每从被雪掩埋后枯灰的干荆棘、野草中慢慢苏醒,狗尾巴花及一些莫名的各色花朵于风中摇曳,一些藤蔓植物间杂其上。

有一种被叫做木瓜的灌木植物,和杏子一样,果要在夏天采来吃,比成熟的紫红李子大一点,绿色的皮,剥开来,石榴籽大小的白色小粒,甜滋滋、水水的,到秋天就成硬硬的黑色果实,不能再吃了;秋天多的是一树一树红红的诱人酸枣。

村外西北不远的“王子地”附近,是春秋时期晋国贵族大臣杜河拔的墓地,父亲说五六十年代兴修水利时被摊平,有石牌楼、石羊、石虎、石碑等埋于地下。

杜河拔是东魏时龙骧将军,生于龙昌元年(494年),卒于武定四年。这样的一种地理环境,使得这个不足千人的小村庄,铜墙铁壁,封闭独特的文化也得以发展起来。父亲说:要不是被破坏掉,我们村都能靠文化遗产来发展旅游业,可惜了。

记得我在小学作文中曾这样描写我的小山村:我的小村四季分明,像一位漂亮的女子端坐台上,一条银色透明的丝带(环绕村庄水渠的水)拦腰扎着……老师看到后,说写得太好了,让同学们都抄下来背会。

现在池塘被摊平后,上面建了新戏台。夏日柳荫蛙鸣不再,冬日也没有了孩子们滑冰的欢声笑语。就连小孩子也越来越少,村里没有了学校,坐街的老人们垂垂老矣,实在是缺少一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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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故乡,总是一次次地逃离,因她的贫瘠、落后,甚至有点愚昧的无望;又总是一次次地回归,为那片无言的土地上,生活着自己最亲的人们,曾洒落过一个孩子童年和少年全部的快乐和忧伤。

小村西南有一处“贾榆沟古文化遗址”,属旧石器时代晚期,出土*物文**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这表明一万年前原始人类就曾在麓台一带栖居生息,是华夏历史文化发展较早的地区之一。

贾榆沟和其它沟相比,并无特别之处。如果非要说出不同,就是一条沟却分属六台村和榆城坪村共有,母亲就是榆城坪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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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母亲,已经是公社的团委书记兼妇女干部,县里把图书点设在榆城坪,就是为了照顾母亲这个管理员方便管理。父亲第一次去找母亲就是藉着借书的名义,领了人一路从贾榆沟爬上榆城坪去母亲家里提亲的。

我一直相信,父亲走在有一万年文明的崎岖山路上,一定默默祈祷了一路。最后母亲拒绝了县领导给介绍的国家正式干部的求婚,选择嫁给辍学后放弃县里播音员的工作、幼失父爱、家庭贫困的父亲。时年父亲十九岁。

婚后,村里的剧团正缺人,剧团师父见母亲非常喜欢晋剧,嗓子也好,就派人负责游说,并天天来家里教,主攻花旦兼青衣。后来母亲和父亲经常一起同台唱戏。

据说母亲跟板特别好,初学的是《明公断》中的秦香莲一角。遗憾的是没有童子功,嗓子没有练出来,也不太会用,但听老人们说颇有程玉英“嗨嗨腔”的韵味,同村的张栓恒老人就是母亲的戏迷,他说:你们听!板咬得“喳喳”(就是和音乐协调很好的意思)的。我想母亲一定是有音乐天赋的。

父亲讲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凭假期断断续续地学会唱戏,因为声音宏亮,高亢抒情,又很卖力,唱得观众一片叫“好”声,赢得了“舍命红”的艺名,在当地颇有些名气。

父亲上台唱的第一出戏就是我前文提到的《连环计·赐环》,第二出戏是《金水桥》。不知是不是由于父亲在这两出戏中的出色表演,当地流传着“六台的剧团,不是《金水桥》就是《赐环》”的说法。

晋剧界有种说法:打不完的金枝,算不完的粮。意思是说,晋剧一唱就是《打金枝》和《算粮》,也可见这两部戏在晋剧界的地位。

六台剧团当然也是经常唱《打金枝》。在这部戏中,除花脸郭子仪由同村花脸演员化锁爷爷扮演外,父亲扮演唐玄宗,母亲扮演金枝女,二姑妈扮演皇后,三姑妈扮演驸马郭爱,整个等于是一家人在唱一台戏。这对戏台底下喜欢看戏的奶奶来说,该是无比自豪的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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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总有一部分人希望着什么,但绝大多数人却都活在被希望中。大多数都是表演者,而且演技拙劣,但总还有少数人是真挚的、诚实的。总感觉我的母亲是那类“希望着什么”的人,她于是活成了自己,也影响着我们。

有一年冬天,剧团基本排练好了春节的演出后,有人突发奇想,建议让过去剧团的老演员们一起再唱唱,让大家热闹热闹。于是,有好事者就游说,连拉带推地把已经四五十岁的老演员们,请到了排练场进行排练。

那年春节,我亲眼目睹了“舍命红”父亲的《走雪山》,唱得真是满堂彩,无论唱功,还是念、作都堪称不俗,大段唱后,父亲扮演的老家人曹福大雪纷飞中直挺挺摔倒在雪山中,表演的真诚和一个人的忠诚,都令人感动……我小小的心在为父亲喝彩。

母亲的嗓子,在那时候就更不听她自己使唤,尚年幼的我亲耳听见哥哥姐姐们说:一定要把母亲从排练场拉回来,千万别给我们家“丢人”。

最终他们还是没能阻挡住母亲那颗热爱戏曲的心,我也有幸在舞台上看到了身穿盔甲,头插双羽翅翎的“穆桂英”: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母亲唱得的确有些不太好听,但活脱脱一个英姿飒爽的女英雄形象,站立时威风凛凛,行动处行云流水,母亲以四十多岁身子,演得却是栩栩如生。我由衷地感到了骄傲,觉得母亲在生活中,就是活脱脱一个“穆桂英”。

现在,村里唯一的历史留存“古戏台”,于2012年也被卖掉了。网上能搜索出的唯一一张古戏台照片,是我前几年回村时拍的,一次提供给热心研究保护古代建筑的自愿者“爱塔传奇”先生,他在文章中用过后,遂流传开来。剩下的就只有老人口中的旧名字了:西寺、北寺圪塔、约亭地、灯山儿、南庙……见证着这个小村庄的文明所在与悠久历史。

也许再过不用多少年,等这些老人去后,历史便真的成了历史,连名字也渐渐地没有人知道了。父亲经常为此而忧虑。甚至从2011年开始,右手因病残疾,竟用左手硬是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地画出他记忆中的麓台村主要建筑结构形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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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人生就像一台戏,我的父亲母亲,在这台戏中,分演着不同的角色,其中的甘苦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以父母为主角的这台戏中,我们姊妹兄弟五个一定是他们最重要的配角,我们都在这台戏中挥洒过自己。这些回忆都将永远温暖着我,陪伴我的一生……

老舍先生在《我的母亲》中写道: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

经常会突然听到一个真切的呼唤:三儿,妈妈给你削了水果。三儿,还没睡啊,快睡吧,三儿,给妈翻翻身子……

柯尔律治说:“如果一个人在睡梦中穿越天堂,别人给了他一朵花作为他到过那里的证明,而他醒来时发现那花在他手中……那么,会怎么样呢?”

人生的大戏终会拉上大幕,惟一留存记忆的古戏台也被卖掉。沦落的终是挽不住,惟能留住的只有亲情。母亲虽然走了,但从未走远,她的骨肉融化在了那片土地里,永远守护着她的亲人们。

妈妈,女儿这次不能回去看您,惟愿用心香一瓣,敬您,告诉您:

女儿想您!

请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父亲,和哥哥姐姐们互相帮助,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会永远记得生我养我、您生活了一辈子的这片土地!让女儿做一个有您的梦,女儿就是您的花,花就在女儿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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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夭夭,图片皆为夭夭拍自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