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雷(1908-1966),翻译家、作家
1954年初,傅聪赴波兰留学,深造钢琴技艺。从那时起直至1966年离世,傅雷不间断地给他写信。按照《傅雷家书全编》的统计,十多年间,傅雷夫妇给儿子的信件多达347封。其中300余封保存了下来。
平均每个月2.5封信,频率似乎不很高。但那个年代,邮件跨国境传递本来就旷日持久,加上傅聪常去各地演出,收信不太方便。347封信已堪称“海量”。

傅雷与长子傅聪
在信中,傅雷与傅聪讨论音乐、文学、艺术,传授“恋爱经验”和“理财秘诀”,事无巨细,甚至有些唠叨。这也充分体现了一位父亲对于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的殷殷之情。数十年后,傅聪仍然记得父亲的谆谆教诲:“先做人,再做艺术家。”
作为翻译家、教育家和作家,傅雷的教诲不是刻板枯燥的。相反,他经常在书信中提到文史作品,希望这些由人类最伟大最美好的心灵创造的经典,能洗涤和锻造年轻人的性格、见识、价值观。

提及最多的,当然是傅雷的最爱——《约翰·克利斯朵夫》。
1912年,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出版了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该书以贝多芬为原型,讲述了音乐家约翰·克利斯朵夫一生的奋斗,以及剧烈的社会冲突。罗曼·罗兰于1915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罗曼·罗兰(1866-1944),法国作家、思想家
1928年,年仅二十岁的傅雷自费赴法国巴黎大学,攻读艺术理论。他先受卢梭、拉马丁、夏多布里昂等浪漫派作家影响,后读到罗曼·罗兰的《贝多芬》:
读罢不禁嚎啕大哭,如受神光烛照,顿获新生之力,自此奇迹般突然振作。此实余性灵生活中之大事。
深受震撼的傅雷决心将《贝多芬》译出。此后,又陆续翻译了《弥盖朗琪罗传》和《托尔斯泰传》,即罗曼·罗兰享誉文坛的“三大名人传”。
这几本书对傅雷影响深远。1962年10月20日的长信中,他还以“名人传”为例,鼓励傅聪振奋起“主观的斗争精神”,以坚持真理。

译完“名人传”才一两年,傅雷又翻译了《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一卷,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时为1937年。经过多年打磨,第二、三、四卷的中译本也得以出版。1953年,傅雷又出了“重译本”。可见他对这部小说的钟爱和重视。
在译者献词中,傅雷用激情洋溢的笔调表述了他何以要翻译该书:
《约翰·克利斯朵夫》不是一部小说,应当说,不止是一部小说,而是人类一部伟大的史诗,它所描绘歌咏的不是人类在物质方面而是在精神方面所经历的艰险,不是征服外界而是征服内界的战迹。它是千万生灵的一面镜子,是古今中外英雄圣哲的一部历险记,是贝多芬式的一阕大交响乐。愿读者以虔警的心情来打开这部宝典型吧!
傅雷曾多次向傅聪讲解《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人物和情节。他认为,这部“知识界之史诗”值得反复阅读。傅雷建议傅聪的新婚妻子弥拉(小提琴大师梅纽因之女)也阅读这本小说,将对家庭生活有所裨益。

傅雷耗费多年精力翻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傅雷的翻译生涯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1949年前,以翻译罗曼·罗兰为主;1949年后,将精力投向了巴尔扎克。傅雷甚至发愿,至少每年翻译一部巴尔扎克的著作。

巴尔扎克(1799-1850),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经多年努力,《贝姨》《幻灭》《高老头》《邦斯舅舅》《夏倍上校》等译作相继诞生,使傅雷成为巴尔扎克作品的首席中译者。
傅雷对巴尔扎克的看重,显然出于强烈的社会关怀。法国文学奖巴尔扎克(1799-1850)一生创作90多部小说,塑造的人物形象多达2472个。其作品合称《人间喜剧》,深刻展现了19世纪上半叶法国社会的人情百态。巴尔扎克的批判现实主义风格,也深深影响了后世。
1955年5月11日,傅雷提醒傅聪:
对外国朋友固然要客气,也要阔气,但必须有分寸。像西卜太太之流,到处都有,你得提防。巴尔扎克小说中人物,不是虚造的。
这里所说的“西卜太太”,出自《邦斯舅舅》。她是音乐家邦斯的女门房,表面上,对衰老的邦斯悉心照顾。真正的目的,则是企图将邦斯的收藏品占为己有。彼时傅聪刚踏出国门,年纪轻,缺少社会经验,因此傅雷要给他打预防针。

同样的,傅雷也建议傅聪的妻子弥拉读巴尔扎克。他还特地提出了两本书:《两个新嫁娘的回忆》和《夏倍上校》。
《两个新嫁娘的回忆》,顾名思义,讲述了两个年轻女子的爱情故事。其中的路易丝,注重激情,对爱情有着浪漫主义式的理解。结果,她的两次婚姻都以悲剧告终。
有趣的是,傅雷自认“神经锐敏”,本性有些罗曼蒂克。傅聪继承了这种性格,易冲动、用情不专。因此,他屡屡写信告诫傅聪不要被浪漫冲昏头脑,而应学会克制情绪。傅雷要求弥拉读《两个新嫁娘的回忆》,也是想让她了解这一点,并有所措施。
至于《夏倍上校》,以三个中篇小说构成,描写了三对夫妇之间的悲剧故事。

今天,恐怕没几个父母会让新婚的儿女去读婚恋悲剧,傅雷却反复提示。可见他对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多么有感触。此外,傅雷还翻译过英国哲学家罗素的《幸福之路》,并也提议弥拉“用心阅读”。
可惜,傅聪与弥拉的婚姻只维持了十多年。傅聪方面给出的理由是:“终因东、西方人秉性差异太大。”

1954年,傅聪被文化部选中,送往波兰深造。此时他刚满二十岁,人生观、价值观尚未完全定型,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也不足。对此,傅雷是担忧的。他要求傅聪多用中文写信,以免荒疏。同时,还不停地提点傅聪应该读哪一类书。
有两本书是傅雷特别喜欢的——《世说新语》和《人间词话》。
《世说新语》由南朝刘义庆等人编撰,记录了魏晋名士的逸闻轶事和玄言清谈。傅雷认为,两晋六朝创造了“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世说新语》就集中呈现了那个时代的文采风流。

傅雷还进行了比对分析,认为《世说新语》的风格有点像古希腊、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但那种高远、恬淡、素雅的意味仍然不同于西方文化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傅雷致傅聪,1961年6月26日)
《人间词话》为王国维的经典之作。他吸收西方美学思想,对中国传统文学做出了精到评价。傅雷对此书推崇备至。他告诉傅聪:
我个人认为中国有史以来,《人间词话》是最好的文学批评。开发性灵,此书等于一把金钥匙。(傅雷致傅聪,1954年12月27日)

傅雷还特地寄去《古诗源选》《唐五代宋词选》《元明散曲选》等书,要傅聪“仔细看,而且要多看几遍”。因为他认为没有上百首诗和几十首词做底子,是读不懂《人间词话》的。
由于傅聪喜欢李白,表示“念他的诗,不能不被他的力量震撼”,所以,傅雷也与他讨论这位诗仙。当时傅聪在波兰老师的指导下练习肖邦,并告诉父亲,觉得肖邦有“非人世的”气息。傅雷就说,肖邦和李白有相似之处,“尽管飘飘欲仙,却不是德彪西那一派纯粹造型与讲气氛的。”(傅雷致傅聪,1956年1月22日)
对于新文学,晚年的傅雷似乎缺少兴趣。数百封家信,提及的五四作家仅有老舍,而且没什么好话。
据傅雷说,早些年很佩服老舍,但重读《四世同堂》后,发觉文字的毛病很多,且修辞欠佳、硬拉硬扯。唯独对短篇小说《柳家大院》,傅雷认为“有血有肉,活得很”,给予了较高评价。他还建议傅聪随时看几段,用来温习中文。

老舍《柳家大院》中的插画

傅雷当年赴法留学,读的是巴黎大学,专攻艺术理论。据次子傅敏回忆,对本校的课程他并不认真,反而跑到卢浮美术史学校和梭旁恩艺术讲座旁听。一有空,傅雷就泡卢浮宫,沉浸于古往今来的伟大艺术品中。也是留法期间,傅雷培养了对古典音乐的爱好与知识。
这段经历所产生的影响,傅雷后来总结成一句话:“爱美之情与日俱增”。
1934年,长子傅聪出生于上海。起初傅雷想让他学画,但傅聪很小就表现出音乐天赋。7岁那年,好友雷垣为傅聪开蒙学钢琴。9岁,傅聪拜李斯特再传弟子梅帕器为师。1953年,傅聪作为唯一的中国选手赴罗马尼亚,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的钢琴比赛。他演奏的斯克里亚宾《前奏曲》,感动得苏联选手落泪。
一年后,从没进过正规音乐学院的傅聪受文化部选派,去波兰深造。这让傅雷倍感骄傲。

如今的傅聪已是蜚声国际的钢琴家
傅雷对儿子的教育是全方位的——艺术、文学、性格、品德,都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他认为,傅聪如果想成为音乐家,而不是单纯的“艺术工匠”,就必须对艺术理论有一定的造诣。
为此,傅雷提议儿子阅读法国文艺理论家丹纳的名作《艺术哲学》:
这本书不仅对美学提出科学见解(美学理论很多,但此理论极为有益),并且是本艺术通论,采用的不是一般教科书的形式,而是以渊博精神之见解指出艺术发展的主要潮流。(傅雷致傅聪,1960年10月21日)
傅雷谆谆告诫傅聪,如能彻底消化《艺术哲学》,“做人方面,气度方面,理解与领会方面都有进步”。

傅雷译《艺术哲学》
傅雷是从1958年起,花两年时间翻译此书的。此前因被打成“*派右**”,他的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都不太好。他坚持译完,给儿子看当是重要动力。
译稿完成后迟迟未能出版,傅雷很着急。1960年冬,他干脆将该书第四编“希腊的雕塑”手抄出来,约6万字,装订成册,先寄给傅聪。考虑到书中神话、史迹和掌故众多,他还一一注释。
此时傅雷的健康进一步恶化,加上傅聪1958年底的“出逃事件”影响,已身心俱疲。但他硬撑了一个月。傅雷夫人朱梅馥在信中透露了当时的状况:
爸爸虽是腰酸背痛,眼花流泪(多写了还要头痛),但是为了你,他什么都不顾了。前几天我把旧稿替他理出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的稿子,字写得像蚂蚁一样小,不得不用了放大镜来抄,而且还要仔仔细细的抄,否则就要出错。(朱梅馥致傅聪,1961年,1月5日)

1956年傅聪曾短暂归国,与父母相处了一段时间
此外,傅雷也整理和摘抄过一些音乐家资料及音乐笔记,寄给傅聪作参考。
1964年,傅聪与弥拉的儿子出世了。傅雷夫妇闻讯十分欣喜,傅雷亲自给孙子取了个中文名字——凌霄。凌霄花于初夏盛开,“色带火黄,非常艳丽”,为傅雷所钟爱。朱梅馥则高高兴兴给小孙子织毛线衣。
然而傅雷夫妇终于没机会见到儿子、儿媳和小孙子。1966年8月12日,由傅雷口述、朱梅馥记录,他们给傅聪一家写了最后一封信。
信中不再谈贝多芬、肖邦、舒伯特,也不再谈艺术、文学、人生,文字甚至不太连贯。傅雷谈到了最近的局势,以及他们对凌霄的关爱与思念。他希望傅聪能收到凌霄两周岁的正面照,以抚慰疲惫的心灵。
信的落款处写着:“挚爱你们的爸爸、妈妈”。在傅雷夫妇写给儿子的信中,如此署名这是第一封,亦是最后一封。二十多天后,即1966年9月3日凌晨,傅雷夫妇双双在上海的寓所离开人世。他们终究没能等到凌霄的两周岁照片。

傅雷与朱梅馥于1932年结婚,共同走过了34年
1981年,由傅雷次子傅敏编辑的《傅雷家书》出版,成为标志性的文化事件。三十多年来此书长销不衰,感动了一批又一批读者。
9月3日是傅雷先生逝世五十周年,最好的纪念,莫过于读一读他的译作、他的家书,以及他当年向小辈推荐的那些经典。

《傅雷家书全编》,江苏文艺出版社
傅雷次子傅敏主编,为迄今收录最完整的傅雷家书
文字 / 唐骋华 编辑 / 乔如月 视觉 / 徐铭远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