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人,他不在江湖,江湖上却绕不开他的传说。
牟其中76岁了,在监狱里呆了接近20年。在他与世隔绝期间,中国经济翻天覆地,商界领袖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各种角度来说,他似乎都不足以再被这个时代所关注。
但在各路商业精英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今天,仍有许多人屏息等待着他踏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进过三次监狱、被判过一次死刑,人生三分之一时间在狱中度过;靠300块钱起家,成了首富,办过轰动全国的大事,是全中国无人不知的商业巨头,显赫一时。
也不仅仅是因为伴随他一生的巨大争议:除了“首富”,他还曾被称为“首骗”,曾抛出种种诸如“把喜马拉雅山炸出一个口子”之类的惊世骇俗之论,最终落得风雨飘摇、锒铛入狱。
换做一般人,在76岁的高龄出狱,最多意味着终于可以在囹圄之外度过晚年。但对坚信“人生既可超百载,何妨一狂再少年”的牟其中来说,出狱只意味着一件事:重出江湖。
无论他未来何去何从,这恐怕都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讲他的故事。

即便在改革开放初期发家的一系列“草莽英雄”之中,牟其中也是胆子最大的之一。
至少“因言获罪”被判死刑的,他是独一份。上世纪70年代,牟其中写了一篇题为《中国往何处去》的*言书万**,其中批判了文化大革命。结果,他被打为反革命,不仅进了监狱,还被判了死刑。
5年后,当四川开始清理*革文**时的冤假错案时,牟其中才获得平反出狱。本应回县玻璃厂继续当烧炉工人的他,向人借了300块钱,成立了“万县市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后来他曾说,自己当时是要做“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试验田”。
但好景不长,1983年,他因为涉嫌投机倒把,再次入狱。当时的《万县日报》刊载了他的罪名:采取各种非法手段,内外勾结,大量套购国家统购统销物资,买空卖空,投机倒把,牟取暴利。
一年后,牟其中出狱。监狱经历反而更坚定了他“大干一场”的决心。出狱后,他将中德商店升级为“中德实业开发公司”。几年后,公司又升级为“南德经济集团”。

1989年,牟其中干出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用500车皮日用品,换4架飞机。
当时全国经济疲软,各地都出现了商品积压严重的现象。一次火车途中,牟其中偶然听说,苏联要出售一批图-154飞机,但找不到买主。两件听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竟被他找到了生财之路。
他在四川当地国营企业积压的库存中找出罐头、皮衣等商品,凑了500车皮,号称价值4亿人民币。1991年,在他七拐八拐的牵线拉桥下,四川航空和苏联方面达成协议,用这500车皮日用品,换购4架飞机。
整个过程,牟其中并没有下什么成本,却靠着“空手套白狼”,赚了1个亿。
这等荒诞得近乎天方夜谭的故事,最大胆的小说家,恐怕也写不出。

牟其中不但赚得盆满钵满,而且一夜成名。整个90年代,他都是企业界的风云人物。他的各种“商业计划”令人瞠目结舌,比如最著名的,要在喜马拉雅山炸一个口子,把印度洋上的暖湿气流吹进青藏高原,把那里变成鱼米之乡;比如投资100亿开发满洲里,建设“北方香港”;再比如“重庆火锅快餐化”,要把重庆火锅推向全世界,五年内销售收入1000亿……
50亿、100亿、1000亿,在他口中,这些数字似乎就只剩下了计数的意义。今人看来,牟其中的这些“计划”近乎妄诞,而在当时,人们对他的惊人之语是感到迷惑的。毕竟,这个人曾经不可思议地完成了“罐头换飞机”大业,再荒诞不经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似乎也不算离奇。

见多识广如冯小刚,也曾在自传中回忆他到“某老板”在京郊的一个山庄做客的经历:
我们在老板的带领下驱车进山,沿途老板的手下不断指着一座又一座的山说:这是我们的地,这也是我们的山。同行的张健亚导演,座谈会时多喝了几杯茶,途中尿急。我说:你忍着点吧,别尿在老板的地盘上。他苦着脸说:谁知道老板的地盘有多大呀?车行了大约20来分钟,停在一道山口前,大家下来欣赏风光。张健亚说:应该出了老板的地界了,我实在憋不住了。撒完野尿,提起裤子,神情恢复了从容。他问老板的手下:这还是你们老板的*地征**吗?手下答:这里还是,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就不是了。
这位未点名的“老板”,就是牟其中。
与谈及投资、圈地盘时的“狮子大开口”相比,牟其中的个人生活却堪称朴素。他身为“首富”,却毫不热衷于花钱享受。他不去歌厅,不打牌,不洗桑拿,不打高尔夫,也不爱上酒桌,生活极为简朴,200多块的金利来皮带他嫌太贵,说“七八块的就得了”。

盛极必衰。1997年,一本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非法出版物突然开始在全国流传,书名叫《大陆首骗牟其中》。书中说,他“上骗中央、下骗地方”,“牟其中不亡,天理不容”。
小道消息的真伪难以定论,但他极尽宏伟的“商业计划”的确开始不断露出各种马脚。号称投资100亿的”开发满洲里“,几年下来累计投入只有2700万,被迫停工;号称在俄罗斯发射两颗卫星,却被证实卫星只是租用的,而且又转手租给了别人,一来一往亏损2.5亿元。
此时,牟其中的经济问题也开始被秘密调查。经济检查部门发现他涉嫌骗开信用证,涉案金额7507万美元。1999年,牟其中因南德集团信用证诈骗案被捕,一年多后,被判无期徒刑。

从“首富”再次沦为阶下囚,那一年,他59岁。
但牟其中确实有一点令人不得不佩服:即便翻身的希望前所未有地渺茫,他依然没有丝毫消沉、颓废。
入狱后,他每天穿着灰褐色的囚服,早上绕监狱里的篮球场跑几十圈,午休后再爬六层楼,上上下下十几趟,后来听说爬楼梯对膝盖不好,遂又改为在地上爬行锻炼。无论冬夏,他都坚持洗冷水澡。
在同监犯人眼中,他是个“怪客”。他特立独行、很少交际,把几乎所有空余时间用在了读书写作上,十余年间写下了数百万字手稿。他习惯站着看书,为的是保持头脑清醒,读得最多的是《资本论》。他知道如今的企业界已是互联网的天下,便尽可能通过可阅读到的报纸,了解铁窗外的互联网江湖。
从身体到心理,他每一刻都在为日后的东山再起做准备。

在考核严格的监狱中,牟其中十余年来从未违纪,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他被改判为18年有期徒刑,后来又获得减刑机会。
牟其中人不在江湖,但他的影响力始终没有断绝。如今显赫的企业家中,王功权、冯仑都出身南德,潘石屹也是通过牟其中进入地产行业。冯仑曾说,牟其中是第一代贸易类民营企业中做得最成功的,“单笔金额几个亿,没人做得过他”。作家野夫也是他曾经的秘书,虽然只干了一个多月,但在野夫口中,牟其中是他尊敬的人。
坐牢期间,来探望牟其中的人络绎不绝。有像王石这样的崇拜者,也有像冯仑这样有过数度恩怨的老部下。江湖上时而流传出他的鸡汤式“金句”,比如“中央电视台天天问你幸福吗这种傻瓜问题。幸福是一种过程和体验。在这个过程中,你最终体验你追求的目的,就是你究竟能做什么?”

牟其中被捕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牟其中至今从未觉得自己说过大话,反而“更多时候是说小了”。他计划中的第三次创业,启动资金是1000亿至2000亿——入狱近20年,他对庞大数字的癖好,始终没有改变。他为自己设定的目标是“再干二十年,轻松过百岁”。曾有人拿牟其中和褚时健作对比,因为褚时健也是70多岁出狱,最终成功创业“褚橙”。但在本质上,他们其实有着巨大的不同:牟其中很难像褚时健那样,放下身段,从一桩具体的实业开始重新起步。
从他入狱至今,墙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阿里巴巴、腾讯、百度……在那时才刚刚成立甚至尚未成立,而今江湖已是他们的天下。尽管从未亲身接触过互联网,但这并不妨碍牟其中跃跃欲试的雄心,他曾说,出去以后,“十年之内就会重建一套商业体系”。
而眼下,他有更多实际的问题。比如最基本的,出狱之后住在哪里,再比如,如何适应这个用微信沟通、用淘宝买东西、用滴滴打车,言必称互联网经济的世界。
本文为环球人物新媒体据《南方周末》《北京青年报》《南方人物周刊》《人物》《经济观察报》《中国企业家》“吴晓波频道”公众号等报道综合编写
原创稿件,转载务经授权,否则维权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