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地老天荒——读张承志《黑骏马》有感

有一首歌不用亲耳听就被他深深感染,有一种经历不用亲身体会就能在脑海中时时回放,有一片土地未曾驻足,有一种感情未曾有过,然而只要你对我说声“钢嘎·哈拉”,那匹有着黑缎子般皮毛的骏马就开始在我眼前奔腾,它会触动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我便有了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

很久没有这样的触动与感伤了,当初次读到张承志的《黑骏马》,我无法不为之动容,仿佛许久以前就曾遇到过这样的一个故事。钢嘎哈拉,这批皮毛像黑缎子般的黑骏马,就这样用它让人心疼又美丽无比的步子轻叩着我的心,他既不狂飚,也不嘶鸣,就用他那领会而温柔的眼神望向你,用他那毛茸茸的抖动的嘴唇触碰你,而此刻,你已是百般触动,欲说无言;张承志,这个我所陌生的有着草原情怀的男人,用怎样一种柔软的笔触,讲述了一个美好且温暖确又沧桑而无奈的草原故事。他不夸张,也不渲饰,就那样对你娓娓道来,而此刻,你已是泪眼婆娑,恍若隔世。

郎骑竹马来,两小嫌无猜

曾记起那个初次相见时在一旁文静的喝茶的、黑眼睛的嗓音甜甜的小索米娅;曾记起一起穿上奶奶用牛粪烟熏的鲜黄的花边鲜艳的新皮袍,度过得到众人礼遇的十三岁;曾记起一起听奶奶唱那首高亢辽远的古歌《黑骏马》,并且一起为骑手哥哥一次次的找不到久别的妹妹而心急如焚;曾记起冬夜里一块钻进老奶奶的皮被下你*我捅**一下我打你一下的瞎闹;一块骑在犍牛背上,沿着一条被成行的牛群踏出的蜿蜒小道去水井拉水;在开着蓝花的青草地上滚成一团争抢一个染红的羊拐骨;曽记起索米亚窄小的旱獭袍里分明的曲线和在草地上奔跑的婀娜;那绚美难再的朝霞和索米亚美丽眸子里使自然界和人间一切美都相形见绌的明亮火花……

多么清新,多么温暖的憧憬情愫!它像一道清清的雪水溪,像一阵吹的人身心透明的风,浸漫过我的皮肤,他用美好与淳朴,轻抚着浸润着我干涸的心田,每一分,每一寸,使我永远相信:这人世间曾有过眩目的奇景,依稀就在昨天 。

伯劳东行燕西飞,暮霭沉沉楚天阔

这世上有美好温存,也有肮脏污秽,草原上也没能幸免。当白音宝力格,撞见索米亚长袍里面高高隆起的肚子时,他惊呆了。刹那间,他明白了一切,明白了索米亚迟疑而警惕的神情,明白了黄毛希拉的毒言恶语。他的心砰然碎裂了,零碎的心脏混着血液一起止不住的往下跌落。十七岁时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计划荡然无存了。他无法忍受白发奶奶对这样世世代代的肮脏事情的认命和索米娅对命运的妥协,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牧人”,意识到自己和草原的差异,“想到自己原来并不是这老人的亲生骨肉”。于是,他渴望去追求更纯洁更文明,更富有事业魅力的人生。于是,带着伤心和绝望,白音宝力格离开了此慈爱的白发奶奶和亲爱的索米娅。

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且脆弱的如醉人的昙花。太过于纯粹过于美好的感情总是经不起残酷现实的打击吧。纯真的感情呵,像一本书,读得太粗心会错过,读得太认真又会流泪。时常为白音宝力格的离开叹惋:如果当初白音宝力格忍住悲恸留下来,悉心照顾索米亚,那么结局是不是不会如此悲伤?可是我又不忍心这样,因为那样纯粹的一份感情呵,也许只有这样沧桑凄美的结局才够完美吧!否则草原上就又多了一对循规蹈矩的夫妻。那样的结局只会更让人感到悲哀。

子欲养而亲不待,维以之永伤

十四年光阴如流水,刚嘎哈拉已经长成一匹宽厚结实的成年骏马了,真的成了夺标的常胜将军,白音宝力格也终于打听到“善良的心好的—我的妹妹哟,嫁到了山外那遥远的地方”。终于还是没能躲过蒙古女子的宿命,涉过伯勒根河,不见故乡亲人。白发奶奶,那慈爱的给了白银宝力格母爱和老人之爱的老人,也已长眠在那高的齐腰的幽深野草中。亲爱的银发额吉,将他从小抚养成人,自己却在羽翼丰满时就弃她而去。未曾想,老人在时,没有尽心照料;在自己抱恨前科想要回报她让她老人家怡享天年的时候,奶奶却溘然长逝;而老人溘逝时自己—-作为奶奶唯一的男孩子又不在身边,没能为她老人家送葬。回想起自己曾经那样愤慨而粗暴的离开,白音宝力格的内心是难以言说的沉重、愧疚悔恨和缺憾。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当刚嘎哈拉竖起前蹄载着他冲向白音乌拉—索米亚远嫁的地方时,白音宝力格便决定他不能再做迟到的悔恨者,因为他他惦念他那朝霞般的妹妹;因为阔别九年,她想知道他现在过的好不好;因为也许她正在生活的漩涡中呼喊着自己……于是,他策马驰向辽远的白音乌拉。他要像古歌中骑手哥哥那样骑着美丽绝伦的黑骏马寻找久别的妹妹。明明知道,已经失去了美好的一切,明明知道自己只能在忐忑不安中跋涉草原,明明知道即便找到了她也已不复属自己,明明知道找到他也只能重温那可怕的痛苦,却毅然决然、。

终于找到了,在白音乌拉脚下,白银宝力格终于找到了远嫁到伯勒根河彼岸的女人,和所有的蒙古妇女一样,他穿着一件磨烂了肘部的破蓝布袍子,上面沾满黑污的煤迹和油腻,她的手指又粗又红,毫不介意的抱起沉重的大煤块,大声的和周围的人谈论、絮叨……她再也不会亲昵地喊他“巴帕”,再没有了昔日的羞怯与紧张,没有了红扑扑的脸颊和温柔的表情,没有了草地张奔跑的婀娜……

在古歌《黑骏马》的终句里,那骑手最后发现,他在长满了青灰色艾可草的青青山梁上找到的那个女人,原来并不是他寻找的妹妹。是的,她已不是他要寻找的妹妹,不再是初见时那个梳着羊角小辫和他一同骑牛的小女孩,不再是他的沙娜,他昔日的朝霞般的姑娘……

仅仅九年光景,一切就都变了,再也找不回初见的光景。哦,人生若只如初见呵,一切都只如初见般美好,她还是那个在一旁安静的喝茶的黑眼睛的小姑娘,而他也还是那个腼腆的少年,那么一切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十四年过去了,时光像草原上的风,消失在比苍茫的白音乌拉和伯乐根河源更远的大地尽头,往事不能追赶,遗憾已无法挽回。古歌高亢悲怆的长调还在周而复始的低徊无尽,那激昂辽远的尾音、悲怆的节拍还在诉说着同一个古朴的悲剧故事和同样的此世难逢的感伤。草原上的故事还在世世代代的继续着,延伸着,日升月落,蒙古包点点,炊烟袅袅,古调高亢,伯乐根河冻结又融,一个个的巴帕和沙娜一起玩耍、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