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也是传统的一部分。它们从老人的口中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延伸到生活中的各个方面,严肃,神秘,使你半信半疑的遵守。
爷爷在的时候,他老人家是禁忌的发布者,父亲常常表面信守着,背后却偷偷取笑。有一次父亲跟我讲,有一老古董,很迷信,“三十日”告诫他的孙子,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一定要注意禁忌,不要说“冇”这个音,碰到“冇”都要说“有”。第二天,爷爷带孙子去“出行”(吾乡习俗,新年第一次出门,要选一户家境富裕、家庭和睦,或子孙繁盛的人家,以求带来一年的吉祥,叫“出行”),“沙炉锅底公”(一种瓜皮帽)被风吹掉了,而爷爷懵然不觉。孙子在后面看见,提醒说:“公公公公,嗯哪嘎的‘有子’掉了!”爷爷一时不懂,只顾往前走。孙子焦急,又不敢直说,只是一个劲叫:“嗯哪嘎的‘有子’掉了!”爷爷到底没有理他,回家才知帽子不见了,责怪孙子为什么不提醒。孙子很委屈,说早就告诉了,只怪爷爷自己不理睬。爷爷骂他:“你说‘有子’掉了,我怎么知道你说什么!”孙子说:“你昨天不是告诉我不准说‘冇’,只准说‘有’吗?”爷爷无言以答。

禁忌可笑的另一个故事也是父亲告诉我的。说是年三十晚上爷爷告诫孙子,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要说吉利的话,比如多说“金”啊“银”啊等,一定不要说晦气的话。孙子默默记在心里。第二天,孙子起床,看到爷爷正在天井漱口,想表现表现,得到几句赞扬,就说:“金阿公银阿公,嗯哪嘎漱口的时候要小心啊,不要掉到金井里!”他不知道“金井”是放棺材的“坟眼”的忌称!

我爷爷过后,父亲慢慢成了禁忌的发布者。在他老人家口里,芹菜不叫芹菜,叫“富菜”;死不叫死,叫老;过年拜神时不能穿拖鞋短裤;晚上走夜路时不能吹口哨,不能穿拖鞋,否则会招来鬼怪;到野外割草时不能说到“蛇”字,要说“咬蜈蚣”,这样能避免被蛇咬……
除了极个别的禁忌高深莫测之外,大部分禁忌还是有理可寻的。比如说图个吉利。古人认为,语言具有一种神秘可怕的力量,它能在现实生活中兑现,或者说它能干预现实生活。比如你扎个小人,念着某人的名字,咒他速死,他果然就速死了,这把戏在《红楼梦》中即有描述。孔子不语怪力乱神,除自己不懂之外,可能也怕会惹鬼上身。这情形颇有点像“我欲仁斯仁至”的味道。
其实禁忌最大的作用我认为还是警示小孩子。有些东西你不能向小孩晓之以理,就只能吓之以禁忌。这办法有些狡猾,不太人道,但颇管用。看来邓某公的“黑猫白猫论”在吾乡早就是心领神会的。确实,相对于大是大非甚至整个宝贵的生命来说,那小小的道德仁义早已微不足道了。又看来“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时髦理论在吾乡也是早就得到了运用。

目的是警示小孩子的禁忌有很多。比如小时候坐在地炉边时,我总喜欢用夹钳夹了“火炽”(烧得鲜红但没有明火的木柴)在空气中画圈圈,特别是晚上,一个一个红色的圈圈在漆黑的背景上很漂亮。父母总是说:“不要玩火,玩火晚上会尿床!”我以前一直不懂玩火和尿床会有什么关系,后来才想明白,大人应该是想以此吓住小孩,免得引起火灾。又比如爷爷曾经不止一次说过,不要用写过字的纸拭秽,否则眼睛会瞎掉。这应该是培养小孩子对知识的敬畏。大人们总是说,吃饭时不要将饭掉在地上,将饭掉在地上雷公会打人。这禁忌的初衷自然是要小孩懂得节约粮食。会招来雷公打人的事件还有打骂父母、裤裆朝上晒裤子等等,前者不孝,后者不雅,它们的警示作用也是很明显的。还有大人总是说,某某山塘里有“水猴子精”,人走近会被它们拉下水淹死,害得我们小孩子老家的好几口山塘都不敢靠近,但大人似乎并不怕。我后来才逐渐明白,这应该也是大人怕小孩子在塘边割草放牛时出现意外,编出来吓唬我们的鬼话。

有些禁忌符合科学道理,比如吾乡反对小孩子在黄昏时看书,说黄昏看书会得“鸡毛眼”,即眼睛会模糊,看不见东西。现在我们知道,长期在昏暗的光线下阅读,眼睛会近视的。有些禁忌却总不明白它妙处何在,比如吾乡认为,女孩子放牛时不能踩牛绹,否则将来会难产。我有一段时间以为这是为了爱护耕牛,因为牛脾气犟,会霸蛮去吃它喜爱的青草,踩住它的缰绳会将它的鼻子磨坏。但后来又觉得这解释不合理,因为男孩子踩牛绹也同样会对牛造成这种伤害,为什么又没有相应的禁忌?
吾乡最不可解的禁忌第一是力避看见男女野合,认为看见男女野合会有晦气,第二是夫妇不能在女方娘家同床,第三是不能用牛肉敬神,都不知有什么根据。另一个大奇怪是禁止女性淘井,说女性淘井会“yù坏”井神,使井“缩浸”,即使泉水枯竭,不知这是不是以前人们认为女性不洁的一个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