烔炀河传奇:风雨麒麟桥之 乡绅(23、24)

烔炀河传奇:风雨麒麟桥之乡绅(23、24)

作者:何晓曦

烔炀河传奇:风雨麒麟桥之乡绅(23、24)

二十三

“哦,就是,顺应天理潮流,对,顺应潮流。”老头干咳了一声。“我看这样吧,让凤子那丫头,净身出户,今天就搬到唐老三家去。救人一命,胜造七层浮屠,我们在这儿,不出力不出汗的,就等于修造了一个像中庙姥山上的文峰塔一样的七层宝塔,好的很,好的很呐!”老学究出身的老爹,别看他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言不搭后语的,其实他是大锣敲的‘梆梆’响,锤锤落在鼓点上。

右座中有人站起来发话,他叫梁坤横,人长的粗夯,挺个大肚子,胡子喇茬的,方脸圆目,说起话来大声疾呼的,有些像梁山好汉鲁智深的做派。他排行老大,乡亲们见面就有些忌惮他,特别是孩子们,都叫他一声大爷,背地里,都称他叫‘大横’。只听那梁大横开口说道:

“伤风败俗的事,就这么放过了她,我愧对祖宗。哼!”

“坤横,去年跟下村械斗,是你挑的头吧?”老族长没头没脑的问。

去年闹干旱,两个村子为了抢大塘的水,百十号汉子大打出手,差点就出了人命。地方上不管,也管不了。日本人也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的,看着当地人窝里斗,估计他们高兴还来不及的。梁大横让人给砍了一刀,胳臂上落下老长的一道疤痕。凤子在他养伤的时间,帮他照料过地里的活,估计这大横就动了些歪心眼,凤子不从,结果不知道这么的,这桩荒唐事儿就让大横的屋里的晓得了,闹的鸡飞狗跳人神不宁的。看来这回,大横这是有些怀恨在心,刻意报复人家。老族长故意把这话挑出来,是在刻意敲打他。

大横就有些脸面上挂不住的样子,讪讪的神态。这时候,五爹接过泽柱递过来的烟卷,点上火,发表自己的意见:

“大横侄子,老爹的意思是,那时候你为村里的事受了刀伤,人家凤子好心帮你吶。滴水之恩,可别忘了。”

“那是,”秃子也开了腔,“都是明白人,都在为村里的事上心。其实,去年你要不是领头去打,事情就不会闹的那么大,你也就不会吃了那么大的亏。结果呢,大塘的水,还是跟人家对半分。那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耍横不行。”

“就是,凡事还是要和为贵,和为贵。”有人在连声附和。

大横拧脖子瞪眼的,还想发作,见大伙儿都向着族长老头,同时毕竟心中有鬼,没那么理直气壮的,见泽柱递过来烟卷,先是气咻咻的一推,又愣了愣,迟疑了片刻,想了一想,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润初跨上前一大步,给他点上火。

泽柱连忙又给在场的其他爷们一一点上‘大炮台’。几个乡巴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抿着嘴不再多说话。本来也是,凤子是个苦命的女人,再说,人家也没刨了谁家的祖坟,烧了谁家的祖宗牌位,的确也犯不上害了人家的性命。

“这事儿,有漂的,就得有沉的,就这么定下来吧。列位还有什么要讲的要议的?趁润泰他们还在这里。”

张大舅一家立意要留饭,看看日头都向西了,还真就是有些饥肠辘辘的,几个人便没客气。东家就说,“随便吃饱肚子,我们还得赶回镇子上,年关跟前,大事小事摞成堆的。瞧我们几个大男人,哪里能在外面过夜。”

想一想说的也是。张大舅也没坚持,尽管他是执意地想留客。尽一番地主之谊。几个人走进张大舅家,那是一路两厢的砖瓦房,前面的院子相当开阔,几只鸡在忙着啄食。他们在堂屋里坐下来。老张屋里的满脸堆笑,激动的走起路来都有些颤巍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盘酸菜烧乌鱼,红烧白鳝,花生米油爆鸡块,还有糯米清蒸莲藕。张大舅给各位斟上自家酿制的米酒,那飘飘然的酒香,立时让人口齿生津。

“老张,太过奢侈啦!”梁东家笑着说,高兴的同时,话音中难免带些嗔怪的意思。一个本分的农家,在这乱世中,能够吃得上一顿饱饭,便是万幸的大事。哪里能够如此这般的破费。

“不瞒你老东家,今年收成还好,再加上您来大仁大义的,都给减免了租子,日子都还能过。难得东家来这么一回,看得起我这个大老粗农户,怎么着,也不为过。再说,我们上您府上,您不也是大鱼大肉的款待我们?”

一席话,说的饭桌上的几个人,都开心的笑了。

有六七里的地好走,紧走慢走的,得花上一个钟头。路上,梁东家跟大先生海阔天空地聊起来。那是梁东家先开的口:“大先生你说,这几起事情,是不是应该就是这么一个结局?想听一听你这位大乡绅的高见。”

他是在指如此这般的处理结果。大先生先是坐在紧挨着大堂的隔壁,以便能够偷听大堂上的断案,那是梁润泰特意安排的,因为大先生他是外姓人,按乡规,是进不了大堂,就连润初和泽柱,虽然是家班子,但依然是没有他们说话的份。梁润泰虽然是辈分低,但由于他的特殊身份,多少占了些先机。可是,大先生毕竟是走南闯北的大先生,竟然一步登台,竟然就从后幕走上了前台。瞧他那一番话,语气不重字眼不多,但字字句句都敲打在理上。让梁润泰特别佩服的是,大先生提到了“天理”二字。是呀,官府的王法,祠堂的规矩,在煌煌天理之下,还当真就黯然失色。

烔炀河传奇:风雨麒麟桥之乡绅(23、24)

二十四

大先生琢磨了片刻,回道:“大东家提到‘乡绅’二字,兄弟不才,受之有愧。不过,对于‘乡绅’这么个说法,倒是想谈谈兄弟的看法。一管之见,还望大东家与二位勘正,”他朝润初与泽柱拱了拱手。

“自秦以后,随着社会的相对稳定,人口大量繁衍,社会的结构由家庭的单一组合朝着家族式的乡*党**族群逐次演进。便相沿成习的形成了一个所谓的‘乡绅阶层’。这是一个特有的社会阶层,主要由科举及第未仕或落第士子、当地较有文化的中小地主、致士告老回乡或长期赋闲居乡养病的中小官吏、宗族元老等一批在乡村社会有影响的人物构成。”

说到这,大先生特意地看了看梁东家,见对方津津有味地听着他的高谈阔论,便也就兴会所至信口开河,把在外面道听途说的一些大小道理,合上他自己多年来对当地的乡绅宗祠文化的看法,综合在一处,尽兴的发挥出来:

“这些自称为乡绅的人,近似于官而异于官,近似于民又在民之上。尽管他们中有些人曾经掌柄过有限的权印,极少数人可能升迁官衙,但从整体而言,他们始终处在社会的清议派和相当于在野派位置。他们获得的各种社会地位是特定的社会结构在其乡村社会组织运作中的典型体现。”

“照你这么说,我们东家爷,应该是实实在在的乡绅了?”泽柱插嘴问道。

“那是自然的。严格来讲,我哪里算得上什么乡绅。当然,有时候驳不下乡邻们的厚爱,出面调停一些大大小小的邻里纠纷,那是常有的事。不过,本人的那种调停,充其量只能是扮演了一个和事佬的角色。从现代法律的意义上来讲,不具备强制执行的约束力。就是说,人家当事人本来就可以爱理不理我,因此,由我出面做出的调停,人家自然可以不予理睬。”

大先生冲着梁东家莞尔一笑,接着说下去,“梁东家的身份就不尽相同了。就拿今天的调停来说吧,实际上是家族公堂(法庭)上的一次裁决。究竟这样的裁决是不是出于公理,我们姑且不论,但当事人得不打折扣地去执行。在这一点上,乡绅家族式的社会调停,从某种意义上,取代了官府的职能。这类的调停,既能够断案结案,而且又能够保证它的裁决得以顺利的执行。”

同行的几个人都微微点头,同意大先生的看法。大先生接着往下说:

“其一,乡绅们扮演朝廷、官府政令在乡村社会贯通并领头执行的角色。官府的律令,无论采取何种传播方式,如果要想传遍到乡村社会,都必须经由乡绅阶层晓知于民。官府只需将政令告诉乡绅,余下对乡民的宣传并使其执行的过程便由乡绅负责。

“其二、乡绅们充当乡村社会的首领人物。在相对稳定的社会秩序下,乡村民众对朝廷政令及各种赋税的服从或抗争,首先反馈到乡绅那里,并听从乡绅的建议,争取乡绅的认同,再经乡绅向官府反映*意民**。在这个由下而上传递乡村民情*意民**的过程中,乡绅有意无意地塑造自己作为一方民众首领的形象,有时甚至与乡民团结一体,充当乡民利益的保护人。因此,乡绅阶层是官府与下层乡民之间的桥梁。它一旦松弛、分解,社会往往会出现*乱动**。

“哪些人众可以尊称一声‘乡绅’呢? 梁东家就是个典型的大乡绅。他有土地,有房产,有商行店铺,赋捐纳税。自古以来,土地生产是最主要的社会活动,可以这么说,当今社会的一切活动,都或大或小的跟土地占有量联系在一起。乡绅占有的土地远多于农民,从土地中获取的好处自然也高于农民。乡绅通过出租土地,相应地就控制了租地农民的日常生活。乡绅领头集资修建水渠、道路,通过捐款救灾,稳定当地民心,减轻官府的压力,维系着与乡民、官府的经济关系。”

泽柱这是头一回听到如此这般的高谈阔论,对大先生佩服的简直是五体投地。润初常在江湖上走动,同时最近跟大先生一道出行,耳闻目睹的自然多了一些,倒是一脸的淡泊。见泽柱有些少见多怪的模样,便微微的翘起嘴角,有意无意之间流露出几分讥讽的神情。

梁东家倒是没有吭声,面色凝重的样子。“不该杀的,不能杀。妄动苛刑,妄下杀机,天理不容,会祸及子孙的。”他终于这样淡淡的说了几句。

大先生紧跟上一步,问:“请教东家,你对小二爷梁坤发的那块地,怎么就不顺势给收下来呢?”

“乘人之危,敛取不义之财,是为不义,此乃第一大忌;蚕食乡*党**,盘剥族人,是为无德,此乃第二大忌;这第三嘛,也实在是手头上紧,一时周转不开;还有这第四,”他压低了声音,“兵荒马乱的年月,这个天下,还不晓得几时才能太平,还不晓得到底还有没有老百姓太平的日子。空置那么些田地,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又有何用?啊?”

大先生连连点头。到了麒麟桥头,大先生看到神色慌张的小弟萝卜头罗三光一路小跑的迎上来,结结巴巴的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大哥哥,二哥哥他生病了,发高烧,满嘴的讲胡话。吓死人了。”当地土话,“哥哥”二字必连读,第一个“哥”字发音轻而短促,第二个“哥”字发阳平二声,如“古”字音发阳平二声,官话中没有这个字音。

大先生见状,跟东家他们几位点点头,拱拱手,算是告辞。东家让泽柱跟过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需要什么帮助。然后便同润初一道,过了桥,回到府上。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大先生吩咐上灯,见二弟面色潮红,嘴唇干红发紫,舌苔清薄。脉搏油滑浮快,上身发烫,双脚冰凉。自己的面色便有些沉重起来。接过萝卜头递上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双手,让泽柱帮忙,四只大手一起合力,将二先生给翻过身来,褪去业已汗湿的家绩布上衣,就露出清瘦的光臂膀来。接过萝卜头递上来的一壶热酒,先自抿了一口,那是在试一试热酒的温度。然后,便在老二的后背上淋下少许,自己双手合力,自上而下沿着肋骨搓揉起来。先是浮光掠影的轻搓慢揉,继之速度力度渐次加大,二先生的床,合着搓揉的节拍,“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待续)

最忆是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