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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流瞬息万变，文化却源远流长。作为一名设计师应该如何对待文化与设计的关系？好的设计应该带有怎么样的社会意义？【云端留声机】第二十八期为你邀请到YANG DESIGN 及羊舍创始人、收藏家、福布斯中国最具影响力工业设计师杨明洁，一起聊聊关于他眼中的设计。
杨明洁先后在浙大与国美研究生工业设计专业学习七年，获德国WK基金会全额奖学金赴德完成工业设计硕士学位，后任职于慕尼黑西门子设计总部。囊获了包括德国红点、iF、日本GOOD DESIGN、美国IDEA、CES智能产品大奖、欧洲 Pentawards 金奖、亚洲最具影响力设计银奖在内的上百项大奖。
2005年创办工业设计顾问公司YANG DESIGN，2013年创办杨明洁设计博物馆，2015年创办生活方式品牌“羊舍”。融合了德意志逻辑思考与中国人文精神的设计理念，也使得杨明洁成为了包括波音、奥迪、博世、施耐德、爱马仕、轩尼诗、百事、瑞士*刀军**、NATUZZI、swatch等众多国际顶尖品牌的合作伙伴，项目涉及生活方式、家居家电、交通工具、智能硬件、空间装置等多个领域。
设计不应抛弃
对文化的思考
ADM： 请介绍中西方教育背景给您带来的不同收获，并简单谈谈文化背景和教育体系对设计的影响。
杨明洁：设计师出生与成长所在地的文化背景与所产生的影响是与生俱来的，而在德国的设计教育背景让我掌握了完整的现代设计方法。就设计与文化的在地性而言，一个优良的设计在全球产生影响力， 一定是依托于一个国家成熟的产业基础以及强势的文化背景。
在工业革命之前，产品设计的国家性与区域性是显而易见的，产品最终呈现的结果受当地的材料物产、气候地理、人文美学与生活形态的影响很大，不同国家的产品自然流露出不同的气质风格。而这样的设计基因成为了一种品牌文化一直延续到了全球化工业时代。
如享誉全球的意大利高端家具与箱包服饰是基于意大利，脱胎于传统手工艺的现代产业体系。在今天的意大利依然保留着很多手工作坊，涉及到金属、皮革、木材、玻璃等等工艺。再比如在北欧国家漫长寒冷的冬季使得人们长时间的呆在室内，北欧国家的室内家具与灯具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极简与温暖，每一件室内用品都能让人长时间细细地品味。这与位于地中海的意大利所设计的家具有着很大的不同。
ADM：在您的设计生涯中是否有对自己产生影响的设计师？
杨明洁：对我影响最大的应该是我的德国导师迪特.*墨齐**（Dieter Zimmer）教授。
从德国回到中国的十多年间，有一句话对我影响至深，迪特.*墨齐**教授在我回国前告诫我：“极简是一种精神，它并不容易实现！（德语原文：Einfach ist nicht einfach。直译为：简单并不简单。）”这句话被收录在2000年度《红点奖设计年鉴》中，是他那一年担任德国红点奖评委时的评审语录。
如果将这句话展开理解的话便是：我们需要将自己的头脑变得尽可能地简单，才能够看清楚眼前什么是没有意义的诱惑？必须放弃。从而将有限的时间与精力专注于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并将其做到极致。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极简。从他告诫我的那一天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的理解清楚，并坚持去做到。
ADM：任职于西门子总部的这段时间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
杨明洁：对于产品的品牌基因的了解、认知，并真正进行项目上的设计，是我在德国慕尼黑的西门子设计总部工作时开始的。当时的西门子设计总部是欧洲最大的工业设计公司，除了负责西门子列车、家电、医疗设备、通讯设备等部门的设计任务外，还为全球的跨国企业提供设计服务。
在西门子设计总部工作期间，我参与了德国Wella电吹风、韩国LG家庭影院系统、西门子手机等设计项目。在这些项目中，我们都会去思考：所设计的产品如何体现其品牌基因？其中我所参与的富士通-西门子电脑设备的设计项目就是一个比较完整系统的案例，我们思考的重点之一就是如何在IT产品中如何体现产品的品牌基因？
首先，我们对于产品设计的目标进行定义，希望最终产品的设计必须传达给消费者一种信息：拥有一种掌控信息时代的力量。围绕着这一点，整个系列的产品必须具备的设计语言，我们在设计中通过以下六种特性来体现：有秩序感的、具备可靠性的、统一性的、延续性的、可扩展性的、简洁性的。
ADM：是在怎样的契机之下创立了工业设计博物馆呢？
杨明洁：基于一种纯粹的职业兴趣，以及对于中国山寨的困惑。在十多年前，我开始了一段设计考古之旅。在德国留学与工作的时候，我喜欢去欧洲各地的旧货市场、古董商店淘一些工业革命之后的旧货。就像“做设计”一样，淘旧货这件事情本身让我快乐！在这些老旧的工业产品上，我可以发现某个时期、某个国家、某个族群的生活方式、人文、审美。
就这样陆续收了大大小小的几千件旧物放在仓库里。直到2013年，我发现了上海第八棉纺厂内的一座有着一百零一年历史的发电站。因为煤炭发电的功能需要形成的传送带、发电机底座、巨型的落料斗，造就了一个奇特的建筑结构。将旧的工业产品放置入一个旧的工业建筑，我想这应该是用于改造博物馆最佳的一个选择了，于是接下来就花了一年的时间进行改造。
杨明洁设计博物馆外立面
改造后的博物馆内部原有斑驳的混凝土框架完整地保留下来，巨大的白色体块穿插其中，是新建的部分，两者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里面分成了展示古董工业产品的历史馆、陈列当代设计的现代馆以及研究CMF与设计趋势的未来馆三个板块。
1953年宝马R51_3摩托车_杨明洁设计博物馆收藏
博物馆历史馆部分
博物馆现代馆部分
ADM：您的许多设计融合了东西方特色，如何考虑两者的平衡点，从而帮助不同文化背景的受众更好地了解不同于自己的文化？
杨明洁：从文化的维度看待设计，涉及到人与物，用户与产品在精神与情感层面的沟通，包括人的生活方式、审美嗜好、身份认同与价值观，对应的便是产品的品牌基因，设计的地域性与国家差异。
“反思自己的文化之根不无裨益。”关于文化，我的德国导师迪特.*墨齐**教授曾对我说过的一段句话：“我们必须认真对待‘文化’这一概念，将其视为精神，而将设计视为标准。因为设计师不应追求瞬间即逝的东西，而应从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层面上去思考，使自己的设计作品保持一种长久的生命力。这正是我们在杨明洁求学德国期间想传达给他的。希望他能将这一精神带回中国，并尽自己所能使中国能将许多西方国家设计发展过程中的教训引以为戒，避免重蹈覆辙，不要抛弃传统，一味追求新而短暂的东西。传统和现代，在一个文明的社会中是不可分割的。”
即便经历断层，文化也会自然而然的从根源上以某一种方式继续生长，而非浮于表层的符号或形式上的模仿，我希望能够从文化的根源上开始思考，然后设计。这也是我创办生活方式品牌“羊舍”的初衷。
羊舍浮生系列茶具与甜点杯，2020
羊舍扶手椅“榫卯的重构”，2016 获美国IDEA设计奖
奖项的影响力
依托于本国的产业基础和文化背景
ADM：设计创作中是否有设计标准？设计准则是否会根据服务对象发生改变？
杨明洁：基本可以分为以下五个维度来对设计进行评判：
功能维度：使用者层面，产品满足个体的人，生理层面的基本功能所需；
视觉维度：观察者层面，通过视觉上的观察，产品具备令人愉悦的美学体验、引导性与可视化；
文化维度：拥有者层面，拥有产品的用户与产品之间的精神沟通，产品体现用户的身份认同，以及因此而产生的产品的品牌基因；
社会维度：从宏观的社会层面看待设计，涉及道德、伦理、法规，以及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
技术维度：从生产制造的层面看待设计，涉及技术、材料、工艺的变革对于设计的改变。也包括除了制造工艺以外，技术的变革对于设计更深层次的影响；
这五个维度相互之间存在着矛盾，一个设计并不能满足所有的维度，要看具体所面对的用户来进行取舍。
ADM：您与许多全球知名品牌合作过，是否可以与我们分享一些项目及其背后的故事？
杨明洁：
◆ 波音飞机机舱洗手间项目
从2013年开始，美国波音公司与YANG DESIGN开始了长期的年度合作，每一年我们会针对于飞机内舱不同的局部进行研究与设计，提供解决方案。
其中一个项目是机舱内的洗手间。这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地方，每一次进入机舱的洗手间，我们总是觉得需要用手去触碰的地方都很脏：水龙头、马桶盖、丢废纸的垃圾桶盖等等，尤其是当洗完手后，就更不愿意去触碰的门把手与锁扣。不止一位接受访谈的乘客在调查问卷中提到，他们会尽量避免使用飞机上的洗手间，直到降落。在经过大量的用户访谈与分析后，我们将洗手间的设计重点与目标定为：无触碰，自清洁。
美国波音飞机内舱的无触碰自清洁洗手间，2013年
在最终完成设计的洗手间墙面采用高光、亚光相间的水平线条表面处理，坐便器和洗手台以下使用深色，目的是提高视觉上的耐脏度。坐便器的清洁、垃圾桶的开盖都采用脚踩控制，水龙头的开关采用感应控制。不需要用手直接触碰便可完成以上操作。无触碰的目的是在公共洗手间中，消减掉乘客对于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不卫生之处的接触，无论是真实的，还是心理上的感受。
◆ 奥迪碳纤维智能旅行箱
2015年，我们与奥迪合作了一款碳纤维智能旅行箱，获德国 iF、日本 Good Design 设计奖。其概念源自奥迪领先的 ultra 轻量化车身技术，首次通过独创的双 U 型铝镁合金骨架结构与来自航空赛车领域的碳纤维结合，实现了轻量化与坚固性的完美统一。
碳纤维智能旅行箱，2015年，获德国 iF、日本 Good Design 设计奖
有别于传统硬壳旅行箱的中缝开盖设计，这款旅行箱通过颠覆性的U型铝镁合金骨架结构，将开合部位设计在前面板，结合碳纤维坚硬的特性，保证前面板的轻薄体量与刚性构造，释放出更多可利用的箱体空间。在外部空间狭小、箱体直立的情况下，可打开箱盖，轻松取放物品。
碳纤维智能旅行箱，2015年，获德国 iF、日本 Good Design 设计奖
◆ 爱马仕2019春夏新品发布会
2018年，爱马仕邀请我设计2019年度春夏季新品发布会展陈，年度主题为“梦”。我采用的是虚山水的结构，这是一种可循环利用组装、模块化的支架结构，符合可持续发展的原则。虚山水之虚拟、暧昧的空间关系是与“梦”的主题吻合的。底部由木质结构完成，如同是从展厅木质地板上生长出来一般。在一米五的高度以上，我第一次采用了磨砂半透明的亚克力材料，继续生长、漂浮至半空，就像一片雾气弥漫着的森林。通过透明、悬浮、渐变与反射、分裂、生长，解构、重构、建构成为了一个“梦”的空间。让进入其中的观众直观的感知迷离的梦境，以及在梦境中漂浮着的展品。
爱马仕2019春夏新品发布会展陈
ADM： 您如何看待奖项之于设计的意义？
杨明洁：我想从一个更宏观的层面来看待奖项，一个在全球产生影响力的奖项一定是依托于这个国家成熟的产业基础与强势文化背景。
为什么全球最顶尖的四个综合类设计奖项红点、iF、GOOD DESIGN、IDEA会出现在德国、日本、美国，因为这是是全球工业最发达的3个国家。在它们每年向全球输出这么多的产品与品牌时，同时也输出了工业设计的标准。而设计奖项的建立则是它们在销售产品之后，又向全球销售设计的标准。而申请参加奖项评审的设计师与企业，是对于这个国家在设计上的一种身份的认同与标准的认可。
有意思的是，近年这四大设计奖项参赛设计师与企业原来越多的来自新兴经济体，如中国、韩国等，迫切需要获得上述三国所制定的标准认可，成为了这些奖项机构盈利的重要贡献者。对于设计师而言，也一样，正处于上升发展期的阶段时，对于奖项的渴求会更强烈。
意大利NATUZZ多功能家居系统T-BOX 2012年米兰展主场馆发布，获德国红点奖和美国IDEA奖项
轩尼诗中式餐具
法国施耐德二合一监控设备有限公司，获德国红点奖
技术不是目的
只是手段与工具
ADM：YANG DESIGN每年都会发表趋势研究报告，最初怎么形成这个想法的？您和团队如何对趋势进行探讨、分析呢？
杨明洁：十多年前，在西门子设计总部工作时，当时在公司内部有一个CMF实验室，所研究的成果会运用到各个部门的设计项目中。回国后，创办YANG DESIGN之初便设立了CMF实验室与设计策略部门，发展至今已经成为了我们一个非常成熟与重要的研究部门。
每年我们会进行六个领域社会学案头研究及数据收集，通过符号学分析归纳四大主流设计趋势主题，并转化为更为具体的CMF，包括风格、色彩、图案、材质及表面处理等，最终出版一本年度的《中国设计趋势报告》。
中国设计趋势报告
ADM： 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您觉得越来越多的交互设计、智能体验等能为用户带来什么？
杨明洁：在数字文明时代，数字化的本质与终极目标是在数字虚拟世界中建立对于真实物理世界的完全仿真，然后通过虚拟数字世界与真实物理世界的实时互动，最大限度的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这一点对于人类的改变极为深刻，远远大于工业文明时代的变革。无论在制造、交通、能源、农业，还是娱乐、教育、金融、消费等领域，当然也深刻的改变了设计行业。但无论如何改变，作为设计师思考的核心依然是人与物、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技术本身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与工具。
ADM：如何看待可持续发展的设计，需要考虑哪些方面？
杨明洁：可持续发展是一个重要的设计原则。一个优良的设计对于人类与社会应该是友善的、环保的，产品的制造、使用、报废各环节有利于节约能源与资源，符合可持续发展的原则。
在工业文明时代，机器化大批量生产导致标准化与模块化成为了重要的设计原则，便于不同材料与部件在组装、维修、更换部件以及产品报废等不同环节的高效处理与回收，这也是符合可持续发展的。
2018年肯德基推出了“减少一次性包装环保行动”，提倡消费者在餐厅就餐时，能够循环利用餐篮，以代替传统的一次性纸盒纸袋。2016年，肯德基找到了我们为他们设计这款可循环利用的餐盘。
肯德基可循环餐篮，2018年
我们设计了一个镂空的餐篮，很轻便，可叠放，也减少了制造材料的消耗与存储空间。餐篮由四周向中心下陷，形成了一个优雅的曲线。而这个曲线的尺度与深浅经过计算，刚好让餐篮在不占过多空间的情况下，可以装下更多食物，大于传统的一次性包装。曲面延伸至餐篮四周，逐渐而自然的趋向平缓，适合营业员与顾客的各种持握方式，可以提升配餐效率，缩短消费者等餐时间，也便于顾客在就餐时自由拿取与分享食物。
据肯德基官方数据统计：可循环餐篮的使用，减少了13种一次性包装材料，餐厅里的垃圾总量也平均下降了20%，中国所有的肯德基餐厅预计每年可节约超过2000吨纸张消耗。
合适的内容放在合适的空间
能带给人以触动
ADM：设计之外，您的生活爱好是?
杨明洁：收藏是最大爱好，以及在庭院中做做园艺。
ADM：ADM每年都会在杭锅老厂房举办展会，您的博物馆也选址在拥有近百年的老棉纱厂发电站，您如何看待“闲置空间再利用”的场地与设计进行结合？
杨明洁：我觉得并不是所有的空置空间都适合再利用。要看老的建筑空间原本的用途、年代、美学价值与人文背景来进行选择。其中很多老的工业厂房往往因为其原有的功能导致了宏大的空间体量，以及特别的结构关系。选择对的、合适的内容放进去，会带给今天的我们以强烈的视觉与情感上的触动。
结 语
作为一名有社会责任感的设计师，“设计能否改变社会？”是杨明洁一直在思考并付诸行动的议题。于此，他认为好的设计应该向公众传播一种正面的社会启迪意义，应该遵循可持续发展的设计策略。相信在未来，他也将带领着设计团队用作品去不断去践行这一切。
以上内容仅代表ADM与杨明洁的设计观点。如有不同看法还请多多交流。原创内容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云端留声机后续大咖分享来自于：
新村则人（日）：日本设计大师、Shinmura创办人
Astrid Stavro（意）：AGI会员、五角设计合伙人、Atlas联合创始人
看完与杨明洁的对话
你有什么话想说？
或者对下期预告中的嘉宾好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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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
我们下一期云端留声机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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