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沿着橄榄树林边的陡坡一路飞奔下山,气喘吁吁地回到主人家里。他并不打算让艾丽妮知道自己是腓利门先生的奴隶,但“纸包不住火”,最后总会真相大白的。男孩子突然意识到,他无法永远隐瞒自己奴隶的身份。但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毕竟,那个女孩儿曾经站在他身边,还说愿意再跟他见面呢。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暖洋洋的,暂时忘了脸颊上的伤。直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院子,被小主人亚基布迎面拦下,脸上的伤才又隐隐作痛起来。
“你迟到了,阿尼西母!”亚基布厉声说,“父亲一直在找你。他有客人,本想让你去给他们准备午睡后喝的葡萄酒。他现在很生气。你去哪儿了?谁打了你的脸?”
“我去南边的牧场送口信儿了。”阿尼西母心存侥幸地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羊倌们。他们去河边洗羊毛了。”
“胡说!”亚基布轻蔑地说,“你刚过中午就回来了。几个小时以前,有个奴隶看见你往你那个宝贝峡谷去了。我父亲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最好别在他面前编这样的瞎话。”
两三年前,阿尼西母和亚基布经常一起去爬山。小的时候,亚基布常在奴隶们住的小屋子一玩就是几个小时,在磨房帮忙看磨,吹木炭生火,还在纺车旁边的羊毛堆里睡过觉。他和阿尼西母一起去小溪最深的那个池塘潜水,一起在池塘边垒泥墙捉鱼,一起找鸟窝或狐狸洞。他们甚至一起去追踪过熊和土狼。然而,男孩子们渐渐长大了。亚基布从学堂毕业以后,他们童年时代那种好朋友的关系好像已经不存在了,亚基布处处努力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主人。为此,阿尼西母非常厌恶他;而亚基布呢,为自己过去喜欢和阿尼西母在一起而感到羞耻。他好像觉得喜欢一个奴隶就等于没有威严,等于缺少男子汉气概。
“客人是谁?”阿尼西母一边问,一边匆匆抹去手臂和身上的泥巴,套上一件干净的短衫。
“是波利门先生,从老底嘉来的。”说起这位重要的客人,亚基布可是印象深刻呢!“他是城里最有钱的制衣厂老板,已经决定买我们的羊毛了。他今天来是要看我们的羊群,再带些样品回去。他或许还会把我们的羊毛介绍给他的同行呢!那样的话,过段时间,爸爸可能要去以弗所旅行啦,我也有机会去了!”
阿尼西母没有搭腔,用力把腰带勒紧,去见他的主人。心中带着一丝恐惧,他走进中院,站在主人的面前。亚基布抢在他前面进来,在父亲脚边坐下,想看看这个奴隶的好戏。
腓利门先生和他的客人正倚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葡萄酒杯,谈兴正浓。主人腓利门先生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大农场主。他的庄园非常漂亮,一棵老葡萄藤在木架上蔓延开来,给院子里投下很大一片绿荫,一串串熟透的葡萄令人垂涎欲滴。中院的地面是用镶有彩*图色**案的希腊石板铺成的,一眼喷泉在院子中央缓缓地吐着水花。
腓利门先生非常看重波利门先生的到访,本想让举止还算得体的阿尼西母来服侍他。因此,尽管有许多奴隶在一旁伺候,对于晚归的阿尼西母,他还是非常生气。阿尼西母一进入中院,腓利门先生就转过身来看着他,古铜色的脸上表情非常严厉。
“怎么这么晚回来?”他冷冷地问。
阿尼西母突然想:如果将实情说出来,情况会不会好一些?哪怕只是减轻一点惩罚呢?而且,说出实话还可以报复一下那个米南德。于是,他没回答主人的问题,而是转身对着客人鞠了一躬,说:“先生,请原谅奴隶的冒昧。请问,您是否有一个小女儿?”
腓利门先生皱起眉头。那位客人也扬起眉毛看着阿尼西母,那样子好像在问:“就算我有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先生,她出去玩,走得太远了,”阿尼西母鼓起勇气说,“我看她一个人爬到山涧上头去了,就从后面追上她。先生,对她来说,那些岩石太危险了。我就把她从陡峭的山路上带了下来……”
“我的女神啊!”波利门先生大声说,急得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保姆去哪里了?现在艾丽妮在哪儿?”
“我已经把她送回她的保姆那里啦,先生。”阿尼西母回答说,“其实,保姆和米南德也在葡萄园到处找她呢。不过,请别担心,小姐安然无恙。如果您希望,我可以去请她过来……”
阿尼西母还没说完,亚基布匆忙站起来说:“我去。我去看看艾丽妮小姐的情况。”他年少英俊的脸却因为嫉妒涨得通红。这个厚颜无耻的阿尼西母,竟敢跟波利门先生的女儿在一起,还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讨好巴结她,真是狡猾。
亚基布匆匆出去了,波利门随手扔给阿尼西母一块金子:“拿着,这是给你的赏赐。今晚我就开除那个保姆,奴隶米南德也会受到惩罚。艾丽妮这丫头太任性了,她需要一个母亲来管教她。好了,关于那些羊毛,刚才我们说到……”
他很快就把女儿的事抛在脑后,眼睛闪烁着精明,重新回到如何赚钱的事情上去了。阿尼西母静静地站在一旁,认真服侍主人们,随时把他们的酒杯斟满。过了一会儿,腓利门先生派他去拿水果,他就光着脚轻轻地退了出去,没有一点声音。
阿尼西母向厨房走去。在经过外院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惊讶地望着院子的大门口。在院门边的葡萄树荫下,艾丽妮坐在台阶上,逗弄一只刚出生的黑色小羊羔,亚基布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都开心地笑着。保姆在他们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当阿尼西母走近,艾丽妮抬起头,欢快地招呼他。但是,他刚微笑着上前一步,亚基布就忽地站起来。
“回去*你干**的活儿,奴隶!”他命令道。阿尼西母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少主人的吩咐。他觉得羞愧极了,没敢再看一眼艾丽妮,就赶紧去完成自己的差事。当他再次回到中院站在主人的身后时,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就在刚才那短暂的瞬间,他心中起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他发现童年时和亚基布在一起的美好记忆,现在都破灭了,心中对亚基布充满了仇恨;其次,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获得自由,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他用手指拨弄着塞在腰带里的那块金子,心里发誓说:“我会一直留着这块金子。我要得到自由!就从现在开始!”
“奴隶!”腓利门先生拍了拍手掌,厉声吩咐,“你耳朵聋了吗?去取波利门大人的外衣来,然后跟外面的奴隶们说,把大人的轿子准备好!”
奴隶们已经恭候多时了,巴不得主人早点上路。他们还有十几里的山路要赶。日落后,沿途山谷里常有山贼和强盗出没,伺机抢夺过客的财物,而现在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阿尼西母帮波利门先生穿上外衣和鞋子,然后退到马厩门边,目送他们离开。亚基布把波利门家的小姐抱上轿子,让她坐在父亲旁边,还捧给她一把桑葚,用葡萄叶垫着。阿尼西母发现,小女孩庄重而有礼貌地道谢,眼睛却看着别处,没对亚基布说“我们会再见面”之类的话。四个健壮的奴隶抬起华丽的轿子快步离去了。远远地,阿尼西母看到她从轿子里探出身来向后张望了好一阵子,但并不是在找亚基布。他有些不明白。亚基布比阿尼西母大两岁,还高出半头,明显比阿尼西母更强壮、更英俊。
他将午宴的桌子收拾干净,布置好晚餐,又调好蜂蜜葡萄酒,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另外一个奴隶会负责侍奉主人一家晚餐,因此他可以回家了。阿尼西母每天公鸡一打鸣就起床干活,很晚才能回家,因此他平常总是狼吞虎咽地吃了晚饭就赶紧睡觉。然而今天晚上,阿尼西母吃完了小扁豆干饭,过了很久还不想睡觉。他坐在小棚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此时,太阳已经落到西北群山后面,美丽的晚霞却依然在山顶上空燃烧。山谷的北部是歌罗西平原,这个时节,那里的庄稼快要收割完了。阿尼西母仿佛能看到,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耕牛拉着木车,在白杨树间缓缓穿行,疲惫的收割者躺在麦垛上休息。从歌罗西平原再往北,是白色石灰岩的希拉波立山,山崖上的瀑布像一条白色的绸缎,直垂到山下的大河里。河的对岸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在一片绿树中隐约露出片片屋顶和柱状的建筑。那就是老底嘉了!
想到老底嘉,阿尼西母就想起了那个小女孩。“现在她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听着田间传来的各种声音:草丛中蟋蟀的吟唱迂回婉转,沼泽地里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白鹳筑巢的喳喳声,以及羊圈里绵羊睡梦中低沉的鸣叫。今天,这些声音在阿尼西母听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动听。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藤树上卷曲的树叶,还有那深红色的石榴花瓣。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变了。
“妈妈,”他突然开口说,“给我讲讲父亲的事情,好吗?”
阿尼西母的妈妈是弗吕家人,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她生来就是奴隶,前后几位主人对她还算不坏。丈夫活着的时候,她深深地爱着他。既然丈夫无法接受奴隶的身份,死亡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释放。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就稍感安慰。
现在,儿子的一举一动都时刻牵挂着她的心。看到阿尼西母心事重重,她笑了起来,手里拿着羊毛起绒器,在他的身边坐下。
“亲爱的孩子,我想我已经把你该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她说,“你今晚看起来有些烦恼,为了什么事呢?”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我就是想再听一听。”
“你父亲出生在希腊的巴拿撒斯山区,”母亲从这里讲起,“从小就喜爱一切美好的东西。长大后他在雅典当老师。他说雅典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有时候我们整个晚上坐在一起,听他讲他的祖国。他会一直说个不停,给我讲那些像珍珠一样镶嵌在海中的海岛,那些高耸入云的诸神居住的群山,还有矗立在雅典卫城山上巨大的大理石雕像。后来,你父亲在这里娶了我,因为我长得漂亮。他很爱我,但是这里对你父亲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有着陌生的信仰,因此他并不快乐。所以我很赞成他回他的祖国,回西布莉女神美丽的草原去……”她凝视着屋外的苍茫暮色,陷入沉思中。
“还有呢,妈妈?”阿尼西母说,“再给我讲讲那些强盗的事,好吗?”
“你父亲不知疲倦,到处旅行,总是想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母亲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他先在雅典的一个学校教了几年书。有一年春天,他去了大数 [1] ,在那里的大学跟雅典诺多罗斯 [2] 学习哲学。过了不久,大概是夏天了,大数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他加入了一个旅行商队。你父亲说,当商队路过西里西亚草原的时候,他一下子就爱上了那些大眼睛的羚羊。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商队到了叙利亚。那个时候去往叙利亚的路还能通行。最后,在那一年的冬天,你父亲到了耶路撒冷。”
“父亲跟你讲过耶路撒冷的什么事吗?”阿尼西母好奇地问。
“讲过啊。有很多个晚上,你父亲坐在火炉旁,讲他在耶路撒冷遇见的事情。”母亲继续说,“那是26年以前了,是一个很特别的时期,罗马人将一个叫耶稣的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尽管有许多老百姓喜欢他,犹太统治者们却非常憎恨他。你父亲到耶路撒冷的时候,耶稣不久前刚被罗马人钉死。”
“罗马人为什么恨耶稣呢?”
“因为他传讲一种新信仰,让那些统治者感到害怕。虽然他们钉死了耶稣,在耶路撒冷城里还是有很多人相信他,据说还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有人说自己亲眼看见那个死了的耶稣复活了,还说耶稣的门徒们有种奇怪的能力,让百姓有些害怕。你父亲说他亲眼见过,一个门徒说着耶稣的名字,命令一个瘸腿乞丐站起来,那个乞丐就高兴地站起来,冲进犹太人的神殿里去了。还有啊,耶稣的门徒一点儿也不怕人们反对他们。”
“人们为什么要反对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吗?”阿尼西母问。
“没有,孩子,他们做的都是为别人好的事情,但是他们会改变整个世界。他们说,无论你是犹太人还是其他民族的人,无论你是奴隶还是自由人,都没有差别,人与人之间应该建立一种兄弟般的关系。实际上,只有当官的、有钱人和犹太教领袖们反对他们。”
“我父亲信了他们的信仰吗?”
“没有。你父亲信奉他自己的天神,那些住在巴拿撒斯山上的男神和女神们,有雷电神啊,战争神啊,还有狩猎女神。我敢肯定,你父亲最崇拜的是美丽女神。他常常说,美丽女神无处不在:落日,春天的第一朵花,蜿蜒曲折的藤蔓……总之,到处都能见到她。他在耶路撒冷待了几个月,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那里发生了一件让他终生难忘的事情。”阿尼西母的母亲娓娓而谈,对于丈夫的经历,她记忆深刻。
“有一个人叫司提反,也是耶稣的追随者。他因为在街上和人争吵被带到公会里去,受到审判。那时候你父亲也在街上,就跟着进去看。在公会里,司提反本来有很多机会为自己辩护,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反而一直讲耶稣的事情。群众可不管这些,他们大喊大叫,不停地咒骂他。司提反一点也不理会他们,他仰起头,全神贯注地看着天空,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他很认真地说了些什么,你父亲离得远没听到,事后听一个站得比较近的人说,他清清楚楚地听司提反大声说:‘我看见天开了,耶稣站在神的右边。’最后,群众愤怒极了,疯狂地涌上去,把司提反拖到城外,用石头打他。司提反被石头*倒打**在地之前,还是抬头向着天空,好像在呼喊谁的名字。在他临死前,你父亲听到他不停地请求上帝饶恕那些拿石头打他的人。”
“为杀他的凶手请求饶恕?”阿尼西母突然大笑起来,“我才不信呢!”
“这是真的,孩子。那人说的话,你父亲一辈子都没忘记!”
“司提反真是个可怜的傻瓜……再给我讲讲强盗的事吧。”阿尼西母央求着。
“别着急,孩子。你父亲的商队在耶路撒冷耽搁了几天,起程返回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在翻越西里西亚山的时候,他们连夜赶路,遇上了一场大雨,他和同伴们只能在雨中摸索着前进。在大数地区,他们遇上了强盗。很多强盗从山上冲下来,把你父亲的路费啊、衣服啊、他最宝贝的书啊……总之,全部家当都抢走了。你父亲也成了俘虏,被带到弗吕家的集市上卖掉,成了奴隶。”
“然后呢,”阿尼西母柔和地说,“父亲就遇到了你。”
“嗯。你父亲身强力壮,而且年轻英俊,我主人花了高价把他买来。后来他就娶了我。我生下来就是主人家的奴隶。我安慰他,帮助他,给他生孩子。在这荒凉高原上的生活非常艰辛,我们的前三个孩子都没能养活。而你父亲也没法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奴隶——什么也不能驯服他那希腊人固有的自尊。”
“后来就生了我吗?”
“是的。可是你刚出生不久,你父亲就去世了。那时的主人打算驯服他,就让他一直在西里西亚的沼泽地里干很重的活儿。他得了重感冒,不住地咳嗽、发烧,身体渐渐垮了。后来,有一天,一个小奴隶不小心打碎了东西,主人让你父亲去打那个孩子,但他不肯。主人就打你父亲,而你父亲竟然还了手。为此,他受了更严厉的惩罚,伤病交加,从此卧床不起。不过,就算每天高烧不退,你父亲仍不断祈求天神加给他力量,为他所受到的伤害和*辱侮**伸张正义。后来,一天晚上……不过,他临去世前又提到了司提反。他问我:‘一个人怎么会不怕死,死的时候也不恨别人呢?一个人怎么能够替杀害自己的凶手请求饶恕呢?司提反那时到底看到了什么?’他问了好几遍,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清晨的时候,你父亲就死了。”
“后来呢?”
“你父亲过世不久,天神们就替他报了仇——主人出去打猎时从马上摔下来,被一头野猪给咬死了,他的奴隶们卖给了别人。运气不错,咱们娘俩是被一个好心的主人买下的。孩子,现在我们有个好心的主人,你应该为此感谢天神。”
“可我宁愿没有主人!”男孩闷闷不乐地说。
母亲慈祥地笑了笑,用手指梳着儿子浓黑的头发,说:“你和你父亲一样,生来就喜欢自由和美好的东西,而且有同情心。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对你说过:现在,无论是挣还是偷,我把得到的每一分钱都攒起来了。总有一天,等攒够了一笔钱,就能把你赎出来,你就会自由了!”
听了妈妈的话,阿尼西母想起塞在腰带里的那一小块金子。他隔着腰带摸了摸那块金子,心中涌起一阵热切的盼望:总有一天,我会自由的!我可以随意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自由地去爱、去恨,去向自己恨的恶人*仇报**。
他凝视着遥远的夜空。几颗星星挂在老底嘉方向的天空上,熠熠生辉。
[1] Tarsus,保罗的出生地——译注。
[2] Athenodorus,斯多葛学派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