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小学 (中国人民解放军子弟小学)

作者:戴秋宁

来源:从军营走来

只为交流如有侵权告知删除

回忆我的上学时期,回忆我曾经的军旅

上小学时的我

我出生在南京,可我原来对南京一点印象都没有,直到很多年以后母亲告诉我,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天,她就带着我去了徐州,难怪我对自己小时候在南京的印象一点都没有。后来家就随着父亲的部队,一直在各地搬来搬去。除了父亲参加抗美援朝和去福建轮战那两次,家没随他一起搬。到我上小学之前,我印象中家住过江苏的徐州、安徽的蚌埠、浙江的嘉兴、上海的五角场,山东的高密、文登。母亲随父亲从大城市搬到小县城,再搬到偏僻的农村,职务就越来越低。我该上学了,家却搬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旁边,母亲就把我送到了山村的小学。进了学校一看,我就傻眼了。和以前电影中看到的学校完全不一样,没有窗明几净的教室,更没有整齐的桌椅。映入眼帘的是破旧的草房,那就是教室;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纸,屋里黑乎乎的;没有课桌,两个土坯搭起的台子,上面铺着一块木板,就是课桌了;更没有椅子,也是两个土坯搭起的矮台子,再铺块窄木板,就是座位了。到了下雨天,外面大下,教室里小下,为了排水,就在教室里挖了几条小沟,雨水就从脚边流过。雨天放学,为了少挨雨淋,我没走大门,抄近道从营区的铁丝网下钻过去,还刮破过裤子。

直到十几年后,在部队参加拉练,我背着一部电台跟王副师长一起行动,休息的时候王副师长跟我聊天,说起了这段往事,王副师长惊叹道:“我的天呀,你这个*干高**子弟,怎么上学上到我家那个村里去了。就是因为家里太穷,我才出来参加了革命。”

部队里其他领导的孩子都不在这个学校上学,后来才知道,他们都在北京军区空军子弟小学上学,是住校的,每学期寒暑假时,能回家两次。父母就决定把我也送到那里上学。北空有两所小学,一所叫育翔小学,地址在北京,条件相对好一些;另一所叫育红小学,地址在离北京不太远的一个属于河北省的小县城,那里有一个培养飞行员的航校,条件相对差一点,但也是正规的小学。由于父亲所在部队转场到北空较晚,育翔的名额已满,就只能把我送到育红去了。

母亲把我送到学校后交给了老师,老师带我去看了宿舍、教室,再出来一看母亲已经走了。我哭了吗?没有。因为从小就上长托幼儿园,这种离别早已习以为常。

很快就和同学们熟悉了,同学们都说普通话,而我一口南方话,我觉得很奇怪,他们怎么说话和我不一样呢?不知不觉中我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口音,标准的普通话。

这种子弟学校的生活大同小异,但我们的老师你就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人了,很多人原来不是小学老师,只是因为嫁了军人,随军来到这个小县城,没有合适的工作,其中文化水平高的,就当了我们小学的老师。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姓王,原来是上海一所重点小学的老师,教学能力非常强,教的特别好,我现在这点写作能力,全都应该归功于她那时给我打下的基础;我们的数学老师姓顾,她更是神奇了,原来她是在大学教心理学的,教我们小学数学简直就像玩一样。在课堂上她从来没有照本宣科讲过课,而是不断提出问题,让同学们自己思考答案,根据同学们自己想出的答案,她一归纳就是今天要学的内容,因为答案都是自己想出来的,记忆特别深刻。

所以直到中学、大学,我都觉得数学是最容易的,从来没怕过数学考试,大学的数学考试,两个小时的试题,我不到半小时就能做完,因半小时内不准离开考场,还要捱到半小时才能离开,我都到食堂吃完饭了,答题慢的同学还没答完。这点数学底子,都得益于顾老师当年的言传身教。

后来同学们学数学的兴趣就更浓了,每学期一开学,晚自习做完各科作业后,大家就自发地做起了数学题,一个月左右,就能把书本上的所有练习题、习题都做完。每人都用一个曲别针把本子别上,老师讲到第几课,就把曲别针别到那一课的练习题。顾老师感到很奇怪,就拆了几个曲别针一看,原来都做完了。以后数学课就变成了改错课,改完错后就讲科普知识,讲做人的道理。

学校的生活就相对枯燥了,没有什么课外活动,什么公园、动物园,根本就没那概念。周末郊游,那是每个星期天都进行的,因为学校就在县城的郊区,在学校周围转转,就是郊游了,该吃饭了,就回学校食堂去吃饭。有时候也到操场看飞行学员们打篮球,帮他们捡捡球,也和他们交了朋友。

以至于几年后他们毕业,有的分到了父亲所在的飞行部队,见了面一眼就能认出老朋友。搞得父亲都觉得奇怪,怎么部队刚分来的新飞行员,我也刚刚把他们认全,你就全熟得像老朋友一样了?后来父亲才知道,我和他的这些新飞,已经是好几年的老朋友了。

总没有课外活动也不是事儿,终于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早饭后各班班主任出现在校园里,把我们集合起来宣布,今天参观飞机和飞行表演,听到这个好消息,大伙好一通欢呼雀跃。参观飞机和飞行表演是个严肃的事,老师先讲了参观纪律,说是学校领导为了丰富大家的课外生活,向部队*长首**请示,好不容易才批准了这次参观活动,并宣布谁要是不守纪律就不让谁上飞机。于是大家纷纷表态,一定遵守纪律。

同学们排队到了机场停机坪,一架架崭新的国产教练机整齐的排列在机坪上。航校最优秀的飞行教员和机械师站在机翼旁边,我们坐在机坪旁的草地上,听教员向我们介绍飞机的性能,讲解飞机为什么能飞上蓝天,他是怎样起飞和降落的。然后机械师架好了梯子,我们一个个依次爬上去,参观飞机的座舱,机械师向我们介绍座舱的操作系统,哪是操作杆,哪是方向舵,座舱前面都是什么仪表。

参观完了,飞行表演开始。飞机起飞了,大家一通欢呼;飞机通场了,又是一阵欢呼;空*特中**技动作开始了,高难动作一个接一个,大家就来不及欢呼了,只是瞪大眼睛,都看傻了。一架飞机在空中表演,另一个教员就在地面给我们讲解,那些飞行专业术语我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很认真的听着,生怕漏掉了什么,都想多记住点东西,等放假回家给弟弟妹妹们炫耀一下,给父母讲讲这难忘的瞬间。其实我们的父辈,都是飞行部队的干部,有的本人就是飞行师长、团长,我们讲这些半生不熟的飞行术语,在他们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但我们讲的时候,他们都好像兴趣很浓厚的在听。这次参观飞行表演,是我小学时代印象最深,也是唯一的一次正儿八经的课外活动。

文化活动也很少,有时部队放电影,要是露天放,我们就能去看;要是在礼堂放,我们就不一定能看上了,因为部队人多,礼堂座位就那么多,演两场我们就能看上,要是只演一场,我们就很可能看不上了。

1959年以前,学校的伙食很好。从1960年开始,由于三年困难时期的到来,粮食定量了,我们小孩定量少,但又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农村有句老话叫作: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就是形容小孩饭量大的。粮食不够吃,挨饿就难免了。终于有一天,一位同学因为饿,晕倒在了教室里。这事惊动了航校的领导和飞行学员们,经过研究,决定把空勤灶仅有的一点结余(因为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国家也还是给飞行员,提供了较高的伙食标准,所以空勤灶还略有结余)转让给了我们这些小学生。学校也把周边的土地耕种起来,我们小学生也参加劳动,翻地、播种、除草、施肥都干过。学校还建了一个猪圈,养了两头白色的猪,同学们给那头高大一点的起了个名字,叫高白,矮一点的叫小胖。喂猪是我们学生的事,每次饭后,我们就抬着炊事员准备好的两桶猪食,走很远的路去猪圈,把食倒进猪食槽,看着猪吃食,大家心里也很愉快,也就不觉得累了。后来同学们又学会了挑担子,就用扁担挑猪食,挑还是比抬方便多了,你走累了就换我接着挑,右肩压疼了,一低头手一推就换到左肩。休息的时候大家就自发地去打猪草,很快我们就知道什么样的猪草是猪最爱吃的,就会拔很多回来,给猪慢慢吃。喂猪的活不光男同学干,女同学也积极参加,抬不动桶,就帮着拿盛猪食的舀子,提打回来的猪草。看着自己亲手养的猪一天天长大,大家都很高兴。时间长了,许多人和那两头猪有了感情。这下坏了,到了年底要杀猪了,看到猪被捆起来,放到了案板上嗷嗷直叫。常去喂猪的几个女生都哭了,她们哭着说:“求求你们了,别杀它行不行,你们看它多可怜呀。”但猪还是被杀了,吃猪肉的时候,那几个女生早就忘了为猪求情的事,和大家吃得一样香。

尽管那时常挨饿,大家一样苦中作乐,没事就讲讲笑话,开开玩笑。有一天大家都觉得很饿,就开玩笑说,咱们把某某杀了吃了吧。他听到后也不生气,只是面部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别吃我,我得过肝炎会传染,吃了我,你们都会得肝炎的。你们还是另外找个人吃吧。”当场把大家都笑翻了,因为谁都知道他没得过肝炎。

后来随着国家经济形势的好转,伙食就慢慢好起来了,大家也不再为饿肚子发愁了。

那时同学们的家都离学校几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一年能见到两次父母。记得有一次写作文,题目是:上学路上。我就写了这么几句:早上起床,洗脸刷牙,去食堂吃完早饭,就到了教室。晚上自习,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这哪是作文啊。我说我每天就是这样上学的啊。王老师启发我,你们上学的路和别的学校的同学不一样,不是每天走一次的,你们是一学期走一次,而且一路上要坐火车转汽车,路上要走好几天,要经历很多事情。回去好好想想,别怕困难,你把这些都写出来,我相信你一定能写出一篇很好的作文,明天交给我。那篇作文后来受到了老师的表扬。作文的内容早就忘了,但上学路上的经历,我至今记忆犹新。

除了第一次是母亲送我去的学校,以后就都是警卫连的叔叔送我们上学,接我们放假了。每次要开学了,警卫连都会挑选一名老兵,先挨家挨户到各位*长首**家,收路费和途中的伙食费、粮票,还有一学期的学费、伙食费。到了出发的那天,接上我们先坐汽车到火车站,再坐火车去省城,到了省城再换车去北京,到北京后再换车去学校所在的小县城,下车再步行好几里路,才能到学校。有一次,在省城买不到去北京的票了,警卫员把我们几个放在了火车站,告诉我们原地等他,别乱跑,他就走了。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们都饿坏了,他才气喘吁吁的跑回来,看到我们都在,一个也没丢,他拉着我们流下了眼泪,赶快带我们去车站餐厅吃了饭。原来他把我们交代给了车站的服务员,就步行了很远的路,跑到了军部所在地,找到了军*长首**,汇报了我们的情况,军*长首**又安排管理处设法联系铁路局领导,说明了我们的特殊情况,铁路局领导动用了机动的指标,我们才拿到车票。警卫员叔叔又担心买不到票,又担心我们擅自行动会走失,那他的责任就大了,当时我们只看到他流下了眼泪,并不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以后接送我们的任务都是他承担的,他也有经验了,每次走之前,他都事先请司令部和军部联系好,请军部帮我们订好票,等我们到了省城车站,他凭介绍信到窗口取票,这样就顺利多了。

他最后一次接我们放暑假,父亲考虑到他年底有可能要*员复**了,就和其他家长商量,让他带我们在北京玩两天,我们一起玩了故宫、劳动人民文化宫、动物园、颐和园,我这才第一次开了眼界,原来北京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

那时父亲他们都是很廉洁的,所有这些费用,都是自己出的,包括警卫员接送我们的路费。我就亲眼看到过警卫员在接回我们后,拿着票据挨家挨户找夫人们报账。母亲和其他阿姨从来都不看帐,只要警卫员说出数字,就该多少是多少,多退少补。

看了碧野丹星的博文《对批评、质疑的集中回复——关于我的文章*队军**大院里的小学生》感触颇多。

是的,我们上的是子弟小学;我们学校里,衣食住行都有专人管理;看起来是很特殊,可我们为什么会特殊?我们愿意特殊吗?请问:

有谁愿意小小年纪就离家千里去求学?

有谁愿意小小年纪就半年不能见爹娘?

有谁愿意小小年纪就要自己独立生活?

有谁愿意小小年纪就每天挑猪食、打猪草?

有谁愿意小小年纪就生病时自己躺在冷清的宿舍里,望着天花板,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能默默地独自流泪。

有谁愿意小小年纪就从没去过公园、动物园,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郊游”。

有谁愿意小小年纪就为一篇《上学路上》的作文只能写出20个字而苦恼。因为每天上学的路,只是宿舍到教室那一条走廊,连书包都不用背。

受这样磨难的只能是我们,*队军**的干部子弟。因为我们的父辈肩负着保卫祖国的重任,为了祖国的安宁和领土完整,他们要转战祖国大江南北,顾不上照顾自己的子女,只能把我们送到子弟小学。我上小学的这几年,家搬过两次我都不知道,只是到了寒暑假,我不和原来同路的同学一起走了,而要和另一路同学同路了,这才知道搬家了。

但我们从没有后悔过,直到现在我也认为,这段上子弟小学的经历,是我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这就是我们的特殊,有谁愿意,我情愿和他换换。如果你受过的磨难比这多,你质疑我们,我愿洗耳恭听。否则,请免开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