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利兰·海沃德联系上了派克,敦促他来西岸。派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莱坞是冒险家的天堂!那是一个靠脸吃饭的地方,那里不乏俊男靓女,并不缺少他这样一张脸。他已经在纽约成家立业,积累了扎实的舞台经验。他想继续待下去,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才能。在他看来,取得成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然而,尽管他已经在百老汇立足,但他出演的两部戏都没能在舞台上持续太久,怀疑和不安依然困扰着他。“我的下一部戏何时到来?会不会遥遥无期?”这是派克当时的心理活动。“我觉得自己正沿着单行道走进一条死胡同。如果没能成功,我该怎么办?”
戏剧界的同行并不认为登陆好莱坞是更上一层楼,正统的演员常常对电影表演不屑一顾。在《天路历程》(1944)中与派克合作过的英国演员塞德里克·哈德威克就曾说过:“我相信上帝是仁慈的,因为怜悯演员,所以创造了好莱坞,给他们一个可以终日在游泳池边晒太阳的地方,而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放弃自己的才华。”
对派克来说,他瞻前顾后的真正原因与其说是势利,不如说是恐惧。一年前,他遭遇过一次试镜失败,将他拒之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乱世佳人》的传奇制片人大卫·塞尔兹尼克。塞尔兹尼克看了一眼试镜片段,随即给他在东海岸的代表凯·布朗写了一份备忘录:“我看不出格利高里·派克能为我们做什么……你们说他像极了亚伯拉罕·林肯,我看也是,但我不认为试镜表现出他具有同样伟大的个性。”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日后被誉为“世界上最帅男人”的格利高里·派克,拥有一张曾让资深专业人士摇头的脸。就连他的恩师凯瑟琳·康奈尔也曾向法国演员让·皮埃尔·奥蒙特感叹:“可怜的格利高里!我很喜欢他,但他永远不能靠拍电影来拯救他的生命。他的一只耳朵比另一只大。”

用行内话来说,派克的脸“经不起摄影机的全方位扫射”。舞台上的他身材高大,尤其肩膀宽阔坚挺,像垫了两块海绵垫。但近距离看,他的五官粗大,下嘴唇比上嘴唇厚,看上去面容憔悴。他有很深的三道眉间纹和两道法令纹,这也是他更愿意把侧影展示给观众的原因。不可否认的是,他有一种忧郁的美。若干年后,当他成为全世界公认的*男美**子时,演员乔治·伯恩斯的妻子格雷西道出了他的魔力所在:“和所有人一样,他的脸上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但上帝给他派来了最出色的装配工。”
最终,派克接受了海沃德的邀约。毕竟钱是好东西,何况海沃德从不允许任何人拒绝他。从结婚那天起,派克就承诺要给他的妻子最好的生活,他发誓说:“等我有钱了,我要给格蕾塔买件貂皮大衣,然后在山上买幢房子,养一群孩子。”
于是派克夫妇动身去了洛杉矶。海沃德安排他们在日落大道比佛利山庄酒店的一间套房住了十天。当时和现在一样,这家酒店是皇室成员和好莱坞名流的聚集地。
跟大多数人一样,派克对海沃德一见倾心。海沃德风度翩翩,器宇轩昂,在竞争激烈的好莱坞经纪人圈子里出类拔萃。他习惯穿一身白色法兰绒裤子和亚麻内衣,是第一个用古董装饰办公室的电影高管。当时他只有四十多岁,平头,白发,《生活周刊》称他酷似“一个超龄的耶鲁大学新生”。
“他可以把雪球卖给爱斯基摩人,”亨利·方达这样评价海沃德。导演威廉·惠勒一口咬定说,他“能把鸟儿从树上吸引下来,把钱从保险箱里吸引出来,把女人从大街上吸引到床上。” 凯瑟琳·赫本是海沃德的前女友,也是他的客户之一,她称赞他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并以她多愁善感的笔调写道,“和利兰在一起万事亨通。凡事皆有解决的办法,欢乐是永恒的基调,一切都像是一个惊喜。”
海沃德热情款待派克夫妇,给格蕾塔送上糖果和玫瑰花之类的小礼物。白天,她可以自由地躺在比佛利山庄酒店游泳池旁的躺椅上,喝着异国情调的饮料。(1957年,格利高里·派克和劳伦·白考尔主演的电影《风流记者》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比佛利山庄天堂般的生活很适合她。32岁的格蕾塔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往事不堪回首,她已经为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做好了准备。当她以凯瑟琳·康奈尔美发师的身份走南闯北时,她受够了那种起早贪黑、蓬头垢面的生活。如今她有机会与好莱坞明星比邻而居,这里怡人的气候为养儿育女提供了一个健康的环境。和派克一样,格蕾塔也渴望组建一个温馨的大家庭。
与此同时,派克走马观花地参观了各大制片厂。那是电影的黄金时代,每个制片厂都是一个电影帝国,每年生产七八十部影片。“那时的电影公司是有面孔的,”著名导演比利·怀尔德说。“他们各有各的风格。他们可以把你眼睛的蒙上带进电影院,你睁开眼睛,抬头一看,马上就会知道,‘嘿,这是雷电华的电影,这是米高梅的电影。’”
派克兴致勃勃地漫步在派拉蒙片场。“站在一旁看人们忙忙碌碌,我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说。“这座制片厂就像一个乡村俱乐部,充满了历史气息。这里是D·W·格里菲斯、塞西尔·B·戴米尔、约瑟夫·冯·斯登堡和普雷斯顿·斯特奇斯等巨人拍摄电影的地方,也是玛丽·璧克馥、克拉拉·鲍、加里·库珀、宾·克罗斯比和玛琳·黛德丽这些大明星的成名之地。”如果当时他口袋里有一个水晶球,他就会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1953年,这家制片厂将推出他与奥黛丽·赫本合作的一部史上最卖座的电影——《罗马假日》。
对很多人来说,派拉蒙最好地代表了浪漫、魅力和幻想的伟大结合,这是过去传奇电影公司的典型特征。在它的大门内,每天都在造梦,然而梦幻有时比现实更真实。著名导演恩斯特·刘别谦就曾说过:“我去过法国的巴黎,也去过派拉蒙片场的巴黎,派拉蒙的巴黎显然更加美好和真实。”
最令派克着迷的还是那些无情下流、不可一世的制片厂老板,这些人不仅有独特的行为方式,而且有自己的语言体系。人们乐于引用他们的名言——即使他们实际上从来没有说过别人认为他们说过的话。
以下就是几个例子——
达里尔·扎努克:“看在上帝的份上,在我结束谈话之前不要说‘是的’。”
路易·梅耶:“你应该知道我有多聪明,因为那些听我发号施令的人谁都比我聪明。”
哈里·科恩:“让伦布朗去研究艺术,哥伦比亚公司只知道赚钱。”
塞缪尔·高德温:“这是一个狗咬狗的行业,但没有人能吃掉我。”
杰克·华纳:“经营一家制片厂如同管理一座监狱,只有规矩,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大卫·塞尔兹尼克:“我从不追求幽默而放弃金钱,除非幽默能给我带来金钱。”
最后,好莱坞几乎所有的大制片人都有这样一条命令:“永远不要让那个混蛋回来——
除非我们需要他!”
专横的制片厂老板们用合约经营着他们庞大的造梦工厂,编剧和导演不断被分配、重新分配和替换。因为培养像格利高里·派克这样的天才演员需要几年的时间,所以留住一个演员直到他成熟才符合制片厂的最大利益。正如一位高管所言:“我们是世界上唯一一家资产在夜间全部流出的公司。”为了留住他们的人才,制片厂老板迫使演员一次性签订7年合约,这是法律允许的最长年限,而且条款总是对制片人有利。一些被奴役的人把制片厂比作豪华的奴隶宿舍,而他们则戴着金色的镣铐。
在所有的电影大亨中,谁也比不上路易·梅耶那样有权有势、臭名昭著或令人畏惧。梅耶有各种绰号,上至“电影先生”,下至“狗X养的”,坊间有很多关于他的神话。圈养在他马厩里的明星们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须服从于他的骄横跋扈。
德裔女星路易丝•赖纳的经历就是一个例子。她在1936和1937年分别凭借《歌舞大王齐格飞》和《大地》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但她的演艺生涯并未因此腾飞,反倒被一堆需要影后来提振的烂片拖累。因为*身卖**给梅耶的米高梅公司,她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她变得如此沮丧,以至于走上单方面毁约的绝路。梅耶放出话来:“我们创造了你,我们也可以杀了你。”
想象一下派克与路易·梅耶初次见面的情景。这位演员跟随利兰·海沃德穿过巨大的胡桃木门进入梅耶的办公室。在那里,他看到一条20米长的白色长毛绒地毯通向一张月牙形的白色皮革老板台。塞缪尔·高德温打趣道:“你需要坐一辆汽车才能到达他的办公桌。”梅耶坐在那里,身材矮胖,眼睛炯炯有神,他戴着一副挂着链子的无框眼镜,双手像红衣主教一样交叉放在胸前。
“一开始,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慈父,非常动情地指出,他是如何造就了米基·鲁尼、罗伯特·泰勒和朱迪·嘉兰等演员的事业。当我拒绝让步时,他便破口大骂话剧舞台如何毁人,借此贬低我从事的职业。”派克回忆说,“发现这样做没有效果,于是他又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他掏出一块手帕,捂着脸哭了起来。他为我的忘恩负义感到非常难过,因为我没能让他把我塑造成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影明星。”
派克坚持了自己的立场,但梅耶仍然不打算认输。“他最后的伎俩是把我的拒绝说成是对母爱、美国*旗国**和家庭尊严的冒犯。又大又圆的泪珠从他的脸颊上滚下来,从下巴上掉下来。”最终,他看到派克不为所动,就把他赶出了门。
“我的天哪,多么精彩的表演!”派克对等候在门外的海沃德说。
经纪人笑了,“这是每天上演的戏码,他就是爱哭。”
派克对他与梅耶的相遇记忆犹新。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这个故事被他反复讲了几百遍。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派克很聪明,他意识到大亨们将会失去对演员的控制。尽管梅耶有着强大的说服力和震慑力,但他没有屈服。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好莱坞立足的能力,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拒绝在合约上签名。这对梅耶和他自己都是一个启示:无论未来怎样,他都要独立自主。
海沃德被留下来收拾残局。“事实上,”海沃德说,“那段时间,我和制片厂老板的关系跌入到冰点,尤其是我和梅耶之间,因为他们无法签下派克。”
在顶住了梅耶和其他电影公司老板的威逼利诱后,派克最终同意与编剧凯西·罗宾逊合作拍摄一部电影。罗宾逊的身份很特殊,他在雷电华公司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所以他也是一名制片人。罗宾逊很受派克的爱戴,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张口就是“我能让你成为明星”,而是谦逊地说,在他看来,派克就是个明星。他邀请派克在他制作的《光荣岁月》一片中担任主角,并以每周1000美元的合同签约,而且合同期限不受7年的限制。“我认为这是一大笔钱,”派克说,“而且我保持了自由身,何乐而不为?”
罗宾逊被誉为“改编大师”,创作了许多令人难忘的文学和戏剧改编作品,如《铁血将军》(1935)、《游击恋爱》(1938)、《黑暗的胜利》(1939)、《扬帆》(1941)和《金石盟》(1942)。因为他在改编过程中更倾向于原汁原味,所以深受原著作者的喜爱。
于是,1943年夏末,派克和格蕾塔搬到了阳光明媚的加州。因为战时住房短缺,他们先是在日落大道附近的蒙特利汽车广场住了一段时间的房车,继而在好莱坞山的山顶租下一栋粉红色的房子。

派克在《光荣岁月》中扮演二战中与纳粹作战的苏联游击队队长。女主角是罗宾逊的未婚妻塔玛拉·图玛诺娃,她是一位享誉国际的芭蕾舞明星,常年在巴兰钦的蒙特卡洛芭蕾舞团演出,但她也想尝试一下拍电影。
图玛诺娃虽然是个大美人,但她习惯了用脚尖表演,不懂得如何控制她的面部表情。不过,她说话的腔调至少听起来像个斯拉夫人,而派克一张嘴便是典型的美国口音,效果非常不和谐。
为了让派克听上去像个饱经沙场的无产者,避免露出一丝舞台腔,导演雅克·特纳一再要求他压低声调,恨不能把麦克风伸到他鼻子下面,好让他的声音厚重且嘶哑。
对派克来说,学习的过程非常痛苦。舞台表演和银幕表演差别很大。“摄影机可以捕捉到你脑海中的任何一丝闪念,”派克解释说。“你无法凭借高超的技巧逃脱惩罚。你必须以某种方式成为你扮演的那个人,用他的大脑角思考,感受他在特定环境下的真情实感。”
尽管派克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他过分克制和冷静的表演令人难以想象他扮演的是一个誓死捍卫祖国的英雄。更糟糕的是,他以沉闷的嗓音和阴郁的神情说出的对白,与他角色热情的话语滑稽地不一致。“妮娜·尼科娃,你来自哪里?你的眼睛美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