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访者及撰稿人 听相
李惠利先生是著名实业家,宁波帮的优秀代表,在香港有“钟表大王”的美誉,且热心公益事业,在沪港甬,这三座和他一生有莫大牵连的城市,捐建了大量学校和医院。
李惠利先生是宁波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究竟出生在哪里?说法却不一。此外里四堰李氏来源于何处,以及李惠利出身的家族是否富豪?还有李惠利先生创办的华明行的主要历史,因为先生本人的低调,以及历史资料的残缺,外界几从无反馈。但作为一位恩泽广布的大慈善家,他的故事理应被挖掘,被流传,以留存于青史彰显于世人,并激励后来者。
出于上述目的,乐居财经的明州印记频道,对李惠利先生的家世做了三个多月的深入挖掘,并终于得到一些眉目。

一、李惠利先生出生于何处?
据此前的公开资料宣称,李惠利先生是在上海出生,成年后才回宁波。
宁波民间此前的说法是,李惠利先生确实出生在上海,但是少年时曾回宁波居住了一段时间。
但还有一种说法,是李惠利先生就是出生在宁波。

李惠利故居
相比于前两种说法,第三种说法的声音偏弱,故在宁波博物馆官方在给位于鄞州公园畔的李惠利故居命名时,曾一度有改称为“李惠利祖居”的想法。但这对宁波来说不啻是一种遗憾。
乐居财经曾于今年8月,找到曾为李惠利先生故居看门的原鄞州区文化局的潘孟樵老师。
时下的潘老师已退休在家,幽居于四明山下一处风景秀丽的小村落。他很明确的告诉乐居财经,李惠利先生就是出生在当下的这所故居。同时潘孟樵还表示:在他管理故居期间,曾有自称李惠利亲戚的李志强(音)来拜访,并明确指出李惠利先生原先居住的就是主楼五间房间的中间一间。同时李志强(音)还表示,自己是宁波宋诏桥中学的老师。

潘孟樵老师近照,乐居财经摄
乐居财经随即委托知情人向宋诏桥中学有关方面确认,但未得到肯定的答复,也未找到名为“李志强”的老师。这条线索暂时中断。
又据鄞州区*党**史研究室的包柱红老师提供的一份资料显示,李惠利少年时曾回宁波,并居住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回出生地上海。按照这个说法,“李惠利故居”这个名字确无问题。但未免和“王阳明故居”一样,陷入多种争论。宁波文化对他的影响似乎也偏弱。
同时,这个说法也缺乏实际证据佐证,无法否定百度百科显示的“出生于上海”的说法。又因无法联系到其他知情人士,调查一度陷入困境。
转机出现在今年10月18日召开的第二届世界“宁波帮 帮宁波”发展大会。乐居财经在宁波*战统**部和一位宁波驻香港记者的帮助下,终于联系到来参加大会的李惠利家人,并当面做了了解。关于李惠利先生的身世之谜才一一解开(来自直系家人的口述可作为信史)。

高鼎国先生网络照片
据李惠利外孙高鼎国先生表示:李惠利先生就是出生于宁波里四堰村!且一直到18岁左右迁居上海。1948年,在李惠利先生迁居香港前,还曾回到宁波,修葺儿时居住的“故居”。此后再回就是大约40年后了。
这一说法和宁波官方媒体当初的报道也吻合,据那些报道显示,李惠利先生在领着夫人李唐文兰女士参观故居时,曾向她反复指认:这里是我小时候住过的,那里是我小时候用过的。
唯一有待确认的是李惠利先生最初是在哪里做学徒,是宁波学成去上海,还是在上海学成。

而这个问题又关系到李惠利先生是如何白手起家的。
二、华明行的崛起,以及上海滩的甬籍钟表行竞争
解放前的上海钟表行业,是宁波帮的天下。

大名鼎鼎的亨得利、亨达利,至今仍在南京路向千万来访者闪耀着自己的金字招牌。这两家都是由宁波人创建,一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都是上海人买钟表必去的地方。
两所钟表行总部相距不过几百米,贴身肉搏近百年,享誉一时。而李惠利华明行的崛起就与其中的亨得利有关。

据高鼎国表示:李惠利先生之前是在亨得利钟表行做学徒(具体是上海亨得利还是宁波亨得利,未得到统一意见)。学了三年后,李惠利先生已练就了高超的钟表工艺技能。又恰逢瑞士名表英纳格(ENICAR)初入中国,且口碑很不错,便切准战机,成为它的中国代理商,并由此成立了华明行。而当初的启动资金,据透露,不少还是来自夫人李唐文兰女士的资助。
华明行的位置,根据李惠利家人的说法,是在另一家著名民族品牌,南京路张小泉剪刀店的边上,而且和亨得利仅有十来米的距离。

上海南京东路张小泉店,至今保持解放前位置 乐居财经摄
但即使相距如此之近,华明行还是迅速发达起来,短短几年就成为上海“老克勒”(克勒,音译自英文COLOR,上海解放前时尚人士的代称)中广受欢迎的名表。李惠利先生也赚得了第一桶金。
因历史久远,缺乏记录,当时上海滩的这三家宁波钟表行之间的更多竞争细节,已不可考。但由它们的基因传承下来的“上海牌手表”,直至上世纪80年代,仍一统中国手表行业,以精致的做工,过硬的品质广受好评。后因日本卡西欧等电子表的引入,以及国外一线大牌名表相继登陆中国市场,上海牌手表才逐渐式微。
历史大浪淘淘不尽。多年以后,华明行在香港继续做大做强,而亨得利的家人则已远赴海外,且已基本不过问钟表业。有时亨得利的后人还会跨洋致电李惠利先生,说起当年往事彼此唏嘘不已。
或因彼时上海市场萧条,通货膨胀严重,1947年左右,李惠利先生已在酝酿到上海发展,并先让夫人李唐文兰携女儿先到香港。他则于1948年料理了故乡之事后,转征香港。在今日九龙一带设立店面。
凭借出众的服务意识和英纳格表过硬的品质,即使在当时还不甚发达的香港,华明行仍门庭若市。前来采购的批发商常常排起长龙,据说平均一块表“能挣50港币”,这在当时是极高的利润,而华明行的售后服务也很到位,深受批发商信任。拥有这样的“核心竞争力”,华明行迅速在香港打开局面,声望卓著。

香港九龙六十年代照片
转眼到了六十年代。此时香港人口大增,李惠利先生看准时机,与甬籍商人经营的香港某银行合伙,共同投资不动产业,把握较大时整栋整栋的拿下。因投资节奏掌握得当,且进入得极早(比李嘉诚还早),李惠利在房地产界做得风生水起,不久又开始独立投资,在香港多个黄金地段持有优质物业,规模越做越大。而当年合伙的那家银行,后来在资金短缺时,还要反来向李惠利先生融资。
在投资不动产之际,李惠利先生的主业也继续做大,并以不动产领域的收益反哺主业,上世纪80年代,更一举收购了英纳格,成为无可争议的香港“钟表大王”。
李惠利先生的商业头脑在其后辈得到良好的传承。
20世纪末,李惠利的女婿高叔平博士顺利接班华明行,延续李惠利先生的商业作风和经营原则,并不断根据市场变化推陈出新。21世纪后,钟表业的竞争更趋激烈,家族的第三代,华明行执行董事高鼎国,根据市场需求风向和消费习惯的变化,及时调整产品线,推出一系列适合中产阶级佩戴的高性价比时尚新品,在钟表市场继续维持高速增长。

英纳格一次近期的推广动作
三、李惠利先生的慈善事业由何而起
关于这个追问,当前主流的说法基本统一。
因幼时家道平平,李惠利先生读书不多,因此心始终有个奉献于教育事业的心愿,希望更多的孩子能得到良好的教育。
这个说法也得到了李惠利家人的证实。同时也证实,李惠利确实不是出身于富豪之家,而是靠自己的勤劳和商业眼光白手起家。
他留在宁波的故居也间接证明了这点。据参观过故居的一些清末民居研究者判断,从故居的结构朝向等信息分析,李惠利家族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只是普通人家。

此外,李惠利夫人李唐文兰女士也许在他的事业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据公开资料显示,李唐文兰女士出身于北仑郊外一书香门第之家(乐居财经曾查询宁波姓氏来源一书,可惜未找到可靠线索,李唐文兰女士的家族渊源仍是谜团)。关于他们如何相识相恋,目前尚得不到确切说法。
那可能是一段浪漫且美丽的爱情故事——一个白手创业的宁波青年,爱上了一位同在上海的出生名门的宁波姑娘,而那位宁波姑娘也钦佩于这位宁波青年的努力和上进心,虽然他当时还请不起她在百乐门跳舞,在霞飞路喝下午茶。但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却能带着她在维港俯瞰整片香江。
故事的结局也是美丽的,两人做了半个世纪的神仙眷属,共同养育了四个可爱的女孩,被爱和幸福包围着。

上世界80年代,在夫人的支持下,李惠利先生开始大规模投入慈善事业。首先是学校,从香港到宁波,再到上海,以李惠利命名的学校,培养了无数优秀人才。后又是医院,治病救人数十年,福及千万,恩泽无算。
先生逝世后,李唐文兰女士继承了他的慈善事业,创办了李惠利基金,继续福泽天下人。
四、铜盆闸里四堰李氏来源于哪里?
李惠利先生虽非出身大户人家,但其所在的里四堰李氏是否也有久远历史?这是乐居财经关心的又一个问题。
根据网传说法,钟公庙铜盆闸里四堰李氏由明代中叶从福建迁居而来。但这个说法仅为孤证,难以考据。
乐居财经为此多方查考,先后查阅宁波帮博物馆、宁波博物馆、宁波图书馆新馆和天一阁收藏宁波家谱之处——相传周星驰也曾在这里查家谱,不知结局如何。
最后终于发现了些许眉目。

在天一阁《鄞南李氏宗谱》一书中,乐居财经发现了这么一句话:“(李)爱敏 适铜盆浦 为义子”。
铜盆浦村(已拆),和今铜盆闸村(已拆)相邻,古时铜盆浦和铜盆闸为一处。而铜盆浦李姓,目前可以确证的仅李惠利家族一脉,因此这句话很可能意味着,这位叫李爱敏的古人就是李惠利先生的祖先。
那么时间点是否可以吻合?即按照明朝中叶推算,大约是500年前。乐居财经根据宗谱记录的鄞南几十代李氏,往前推断。下面的罗列或有些冗长,但却是真实的历史,也记载了大量活生生的先人和揭示了中国传统起名文化。
爱敏——方成——端靖——雅梓、梅——淳详——肃衷、寔——谦黯、静、宁——忠锁——温斌——伯英、芳、成——善甫、仲甫——明裕、(待考)——季忡——其辉——元垣、琦——万攻——千瑚、玮——百铁、锦——金浩——得萃——再坊(待考)——宜额、颉、灏——平信——泰寿、情、保——文中、正——富礼、祥、禧——时贤、善、福——宗义、仁——夷庚公。
至夷庚公而止,共约29代。李公夷庚,即为铜盆浦李氏之始。那么这位李夷庚又是谁?
在得到天一阁管理人员特许后,乐居财经拍了书中一页。

简单叙述其中所载:李夷庚世居江右,宋天禧年鉴官至明州刺史,有功于水利事业。
宗谱作者的曾祖李杲堂(清代顺治期间宁波人,本名李文胤,字邺嗣,别字杲堂,黄宗羲至交)在东钱湖和广德湖一带任职时,亦颇多功绩,“至今庙食不替”。
这个说法和乐居财经在《钟公庙县志》中找到的信息可以作为交叉证据。

李夷庚曾迁居陈婆渡,里四堰在历史上确曾属于姜山陈婆渡。
同时按宗谱所载,乐居财经在百度百科找到了更多线索。

李夷庚,是有百度百科专属条目的。生卒年月(960——1033年),讳瑛字坦之,陇西人。世居苏州吴县东门里南巷口,由进士入仕宋天禧年间,以吏部员外郎直史馆知明州事。绍兴年间追封为大学士惠应侯。在明州任内增镇明岭高数丈;建州学文庙合于子城;奏准豁免明州陂湖地年课田赋,筹资金浚东钱广德二湖造福于一方,民感恩德,历代祀之,并多次褒封。在南安军知军(今江西大余),至道中知安南军,雪冤狱二百余人,毁淫祠四十余所。现嘉泽庙虽湮,但百姓仍立祠祭奠,怀念公之功德。
根据这个生卒时间,公元960年,往后推29代,以20年为一代,至李爱敏,确实大致可至明朝中叶。
再根据宗谱中的另一条线索。作者曾祖是顺治年间人,往前推不远也到了明代。同样大致吻合。
唯一有疑问的是之前记载里四堰李氏是从福建迁居而来。不过李夷庚公传29代,其中一支曾移居外乡,也属常情。且李爱敏即为义子,从外迁来,入氏李门,也合情合理。
截至目前,关于李惠利先生家族起源,乐居财经得到的最接近的直接证据就在于此。
作为媒体的调查报道,此结论仅供参考,最终结论还需史学家专业认定。
不过作为一位受人爱戴的慈善家和实业家,无论其家族出身究竟为何,他自己的家族终已枝繁叶茂,广为世人敬仰。也是值得几百万宁波人共同学习的楷模。
附记:
李夷庚以在宁波卓越的公益事业闻名于北宋,李惠利先生同样如此,这仿佛一种精神的传承,似乎也暗示了李惠利家族的渊源。
李惠利先生同宗的另一支李文玉,目前迁居于海曙南门段塘板块。

不过这个说法似乎和鄞州奉先桥村李氏后人的口述有冲突,该族后人在笔者的一次田 野调查中也称他们的一支搬到了南门,不知此南门是否彼南门,还是一个段塘,一个在火车站北那个南门街道。
李惠利先生身上拥有宁波帮中常见的勤俭朴素,待人以诚等优秀品质。但除此之外,笔者总觉得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精神内涵,这种内涵指向他如此勤于事业的真正目的,这个目的当不是仅仅为获得巨大的财富,也就是说,他应该不是在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之后才想到去回馈社会,而是始终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我对财富的积累,就是为了实现某种理想。关于这一点,笔者是了解了李惠利先生本人的其他经历后才得出的结论。但这并非本文涉及的主题,故不在此展开。
在采访中笔者也意外发现,李惠利所开的上海华明行,居然就在笔者童年时就读的南京东路幼儿园之侧。懵懂年代不知岁月,不想与这位伟人的人生轨迹曾如此之近,也许也是一种久远的缘分吧。
特别感谢李惠利家人和包柱红老师、潘孟樵老师对本文采写提供支持。
同时,也感谢以下单位和机构为本文提供资料:
宁波市*战统**部、宁波博物馆、天一阁、宁波帮博物馆、鄞州日报社、鄞州区*党**史研究室、鄞州区档案馆、浙江臻美文化。
(排名不分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