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周婴戈

二十中学 | 摄影 姜香云
五大道的人文传承远比它的建筑要广泛和久长。
五大道标志性建筑是1920年始建的民园体育场,生于天津,在1924年获奥运会400米金牌的利迪尔于英国毕业后回到天津任教,参与了体育场改造。后这里举办了万国田径会,世人瞩目,被称远东斯坦福桥体育场。2012年民园这近百岁“老者”退去铅华换新颜。

蒋濛从这里走向了世界 | 网络图片
人文地理演变则是以地域文化作支撑,可得“无穷解”。2022年属美国公立常春藤的普渡大学推举了45岁华裔电子教授蒋濛为校长,蒋濛就是从五大道成长起来的。
在五大道上蒋濛入校读书,开启了他求学生涯,蒋母是耀华中学“老高二”的女生。五大道对他们有“破茧为蝶”那茧房一般的温暖,据说蒋濛校长回家,就与家人说天津话,包括他的妻子。

二十中学 | 摄影 姜香云
入校读书是人文范畴,五大道上曾有过多所中学:南海路中学、六十一中学、十二中学、马场道上老“工商学院”西邻的二十二中学;随着廿世纪八十年代重视教学质量,这些没有高中的学校在五大道消失了,留下优等“完中”的二十中学、新华中学。
五大道腹地重庆道东首的二十中学,其校舍建筑、历史演变、教学传统更具五大道风貌。我所熟识的世交姐姐娄向丽即在此开启了她一生对文学、对知识的追求。
我父亲1951年到天津市政府新闻出版处做领“供给制”的小干部,处领导就是娄老伯;1964年天津作家协会派家父与向丽姐的母亲袁静阿姨一同深入棉纺厂采写劳动模范“相玉兰和她的姐妹们”;我1978年考入南开大学与娄向丽的妹妹同班;两家交集颇多。
1966年风云突变,读高二的向丽姐不能读书了,在纷乱的校园空等了两年去内蒙当了知青,熟悉的二十中校门她进出了七年。

上图摄于1963年,升入二十中学后 在主楼下的少年先锋队大队委们与团干部合影。后排左起:李文起(老师)、娄向丽、刘若沁、杜静、刘宗瑜、孙振棠(老师)前排右起:高桐、欣果实、梁镇、汪建
在这七年之前,向丽姐是二十中学小学部的学生,还担任过三道杠的“大队委”,那所小学就邻在二十中学的东侧,它的优秀毕业生都能升入中学部。
所以,娄向丽和她的诸如姜香云这样的同学们从小就是五大道上的孩子,也由此可见这所学校的构建不是只为传授知识,它要把这些孩子从小就培育成有情操的人。
二十中学这校门在 1926年迎来了全校通用英语的英国文法学校首先入驻,让学生背诵莎士比亚作品是该校必修课,由此开启了重视文学课的传统,这个欧洲风格的校园也就总充满着诗歌的回音。
据说,把To be,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等经典名句朗读很好的学生会得到一朵校园的蔷薇花,以鼓励学生追求美好和奋进。虽然只是传说,但是也彰显该校馨香的久远。

二十中学 | 摄影 姜香云
久远的馨香在2021年10月结出一个小果实,娄向丽出版了自己的文学书籍《金色的小铃铛》,18万字写得清新隽永,但是我觉得这书很厚重,因为第一篇《登凤凰山》是发表在二十中学油印的校级学生刊物《新苗集》创刊号上的,时间是1964年1月,娄向丽正上初三。

书中最后一篇《团泊洼的秋天》是她与文友们的同题微小说之一,题目下面是长长的惆怅,似乎又让人读到中国最棒的那首“七律”诗:昔人已乘黄鹤去······写作时间是2021年8月30日。这横跨五十八个年头轻轻叩响心扉的记录,谁翻阅起来都会觉得很厚又很重。
用五十八年写作一本书,支撑娄向丽的就是在二十中学种下的一个美丽的梦。
娄向丽总与幸运失之交臂。1966年猝不及防十年风雨的袭来,让五大道上的、天津市的、全国的1700万风华正茂的青年断了坐进大学课堂继而去做一个科学家、医生、文学家的梦。
那时候,娄向丽比同学们命运更差,她的父亲在1966年春夏是南开大学副校长,两位姓娄的副校长与所有校领导一样早早就被文化革命运动“打翻在地”挨批斗了。
娄向丽只能躲在人群里,咬着下嘴唇含着泪花看着在1927年考入北京大学经济系读书而后参加革命的父亲,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娄向丽对父母、对老师、对知识的敬仰之心,是不能说出来的,那样的话语会被批为“立场有问题”,她就默默把这份敬仰藏在心里。
幸好二十中学的校园还不同于外校一些被报纸上几行铅字就烧得头脑发热的中学生们一样,冲出教室去烧什么“封资修”的书,去破“四旧”, 似乎英国文法学校的蔷薇花还留了一些残存的花瓣。
《登凤凰山》是娄向丽1963年底参加河北省青少年乒乓球比赛归来在语文作文课的作业,得到了老师的肯定。她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到市业体校训练,也算经过“科班”了。

上图为1964年2月,娄向丽代表天津参加全国21城市少年乒乓球大赛,获女子单打第三名的留影
1964年2月她曾代表天津出赛获得了全国21城市女子少年乒乓球大赛单打第三名;二十中给予了她在校门口黑板报上大字表彰的荣誉。
但是仅仅两三年后她就很怕走过那大门,因为总会在那里被在*革文**狂风裹挟下的不懂事的孩子羞辱。可见“文明的堕落”很容易,而文明的建立则像建成罗马城一样要一砖一瓦地搭盖。
向丽姐是带着对大草原的憧憬走的,心底里也还暗暗藏着热爱文学的梦,在那些对知识对文学有追求的知青中一起偷偷读“*书禁**”。

我很欣赏向丽姐在书序写到的“这个世界上,因为有无数痴心的人,才呈现万千光彩”。先有痴心,定有光彩,这或许就是二十中学一直倡导的育人理念,也是五大道人应该有的信念,更是向丽姐坚守理想的执念。很希望1700万曾经有过自己梦想的人都在心底留一点儿这样的空间。
娄向丽与幸运始终难沾边。当知青她不保证春节能回家,那时的家被拆得四分五裂;返津后错过了报考正式大学的机会,只能边工作边读书,在“电大”读完了文学专业。
她对文学的积累完全是自觉,“因为是从心田里长出,它们也是生命的另一种体现”,抱着如此的信念,娄向丽握紧了“生命中的那支笔”,就是在别人围绕着麻将、广场舞、含饴弄孙的时候她把触动心灵的点点滴滴——文学的种子“种入心田”,终于在2021年开出了金蔷薇花。

娄向丽又是幸运的,她热爱的中国文学是世上最璀璨的。唐诗《枫桥夜泊》在十九世纪就风靡全日本,后来中日两军打得你死我活,日军对寒山寺《枫桥夜泊》诗碑还顶礼膜拜。
1934年熊式一用英文写下《王宝钏》剧本,在英国舞台上下让贵族与平民都卷入了好几年的“中国文学热”,熊先生也就把另一部中国爱情神剧《西厢记》译成英文。
1616年莎士比亚去世,整个欧美国家认为“莎翁”建成了辉煌的文学殿堂,“莎学”作为独立学术领域风起云涌;殊不知同年中国戏剧家汤显祖也下葬,他比莎士比亚多写了十年的戏剧,一部《牡丹亭》就把美景、美人、美情写得如歌如泣,把爱情刻画得超越生死,让“罗密欧与朱丽叶”也叹为观止,真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傲慢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校园里唯一与中国有联系的是一块石碑,刻的是徐志摩的诗《再别康桥》,您说:中国文学不是最璀璨的吗?

剑桥石碑 | 摄影 娄向青

剑桥石碑 | 摄影 娄向青
应该承认五大道上英国文法学校囿于语言门槛,没有深入了解中国文学,而二十中学的女生娄向丽用有限的力量去铺下了那无限光辉道路的一颗石子。
娄向丽不是才女,她没有像大唐才女薛涛一样用美丽的诗篇改变自己地位,她也没有像李清照一样立过“生当为人杰”的豪言。
她以多年在草原的生活而写就的《月夜 草原 歌声》还被编辑判为“浅显”,向丽姐许多投稿也是泥牛入海,但是娄向丽就是抱着“勇敢地追求,坚忍地接受失落”的心在文学道路上跋涉,坚持把能遇到的百合花、玫瑰、野菊花都采到自己的花篮里。

这一句镶在她散文《金色的小铃铛》里的句子,让向丽姐把自己的文学集子定名为《金色的小铃铛》。
同是“老三届”的千百万人以及同是五大道上的学习文化、热爱文学、追求文明的“三文”人,只要有娄向丽的这一点儿精神,每个人的生活里都会出现一个悦耳的“小铃铛”。
我认识“一中”老高三的一才子,1977年考入天津大学,后走上领导岗位;八十年代公务出国有感欧洲的高速公路写了散文登在“满庭芳”上,文笔练达,他没有坚持,就再不见他的散文甚或文章了。文学,靠的不仅仅是才华,更多要靠内心的感悟。
二十中学的娄向丽出版了自己《金色的小铃铛》,就是把英国大文豪莎翁的名句:To be,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理解为“奋进还是颓唐,这要常自问”记在心里来完成的,故而这书也就有了更多值得去读的意义,在这书里您会一页一页地触摸到二十中校园曾有过的金蔷薇花,让您手有余香。

二十中学|网络图片
五大道上二十中学像娄向丽这样追求自己梦想、不断奋进的同学还有很多很多,他们、她们就像金蔷薇花一年一年地开放着,他们都希望自己不要辜负是在五大道上成长起来的人。
完
作者周婴戈1953年出生,居住于重庆道大兴村,曾就读于第二幼儿园、常德道小学、南开大学中文系, 为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 现已退休。
编辑 | 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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