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在古希腊，曾有一个医生不惧权威，用实验挑战古老的医学经典。
当众进行各种惨不忍睹的动物解剖实验，是他最喜欢做的事儿之一。
他发现了神经的作用，是首位提出“心理健康”概念的古希腊医生。
他，就是盖伦 (Galen)。
今天，我们就来看看古希腊的优秀医生盖伦是如何获得一颗超越时代的大脑的。
"... to follow no one sect or party but to hear and judge them all, to despise honor and glory, and to magnify truth alone."
— Galen, as quoted in Thorndike
盖伦肖像
(© Wellcome images/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link: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deed.en/no changes made)
引子
提到古希腊时代的医学，大多数人想到的或许是基于四种体液 (The Four Humors) 的理论。那时的医生普遍认为，人体内有四种体液，分别是：血液 (Blood)、黄胆液 (Yellow bile)、黑胆液 (Black bile) 以及白粘液 (Phlegm)。
衡量一个人健康状况的标准，就是看这四种体液是否处于平衡状态。正因为如此，古希腊，乃至中世纪时期，放血、催吐是医生们治病的主要手段。其目的就是为了排出多余的某种体液，重新达到平衡。
人体的四种体液示意图：左上方是白粘液，右上方是血液，左下和右下方分别对应黑胆液与黄胆液。
(Unknown author/Wikimedia Commons/{{PD-US}})
后来，有一个瑞典学者提出，这套体液理论可能是古希腊人观察未加抗凝血剂的血液在透明容器中凝结而得出的 (Hart 721)。倘若将血液装在一个玻璃器皿内，静置一小时，血液就会凝固，并分成四层：最下层是黑色，即所谓“黑胆液”；第三层是红细胞，即“血液”；第二层是白细胞，即“白粘液”；最上层是一种透明黄色液体，对应黄胆液 (Hart 721)。
加了抗凝血剂的血液分层示意图。最上层是黄色的血浆，中间是白细胞与血小板，最底层是红细胞。根据上述瑞典学者的假设，这三层分别对应古希腊人认知中的黄胆液、白粘液和血液。而黑胆液，也就是凝固后的血液，只有在不加抗凝血剂的情况下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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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盖伦之前，我印象中的古希腊医学也就是如此了。只要说起相关话题，我身边总少不了谈论放血、催吐这样的疗法治死人的案例的学者。于是，我印象中的古希腊，就成了一个艺术与哲学造诣极高，唯独医学十分落后的文明。
后来，敝人有幸在古希腊语课上听教授介绍盖伦，才知晓自己错得离谱。盖伦年少时接受的教育让他懂得要质疑经典、不慕名利，只探寻并揭示事实。他发现了很多关于人体的真相，在一个人人盲目相信前人流传下来的医学文献的年代，用实验*翻推**了那些现在看来十分荒谬的理论。
除此之外，他在解剖学和神经学上的发现，也为现代医学打下了基础。
不过，在敝人极力“吹捧”盖伦如何与众不同之前，得先向诸位坦白，再天才的人物也无法跳出时代的限制。
因此，盖伦本人也相信体液理论，并认为这套理论是他研究器官本质与功能的关键。和大部分当代医生不同的是，盖伦不是盲目崇尚先人的理论，更不是跟风。相信体液理论这一点是他深思熟虑后作出的选择。
01. 求索
公元129年，盖伦降生于古希腊城市珀加蒙 (Pergamum)，也就是今天位于土耳其的贝尔加马 (Thorndike 84)。
位于今天的土耳其的珀加蒙（图中绿色笔迹圈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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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ge is made to highlight the location of Pergamon on the map)
盖伦的父亲，埃利乌斯·尼康 (Aelius Nicon)，是个喜欢钻研数学、天文、哲学、逻辑学以及希腊文学的建筑师 ，在当地颇具盛名，也因着这名声，积攒了些许财富 (Mastranunzio)。由此不难看出，他十分重视盖伦的早期教育问题 (Mastranunzio)。
起初，埃利乌斯只是希望盖伦能像大多富有人家的孩子一样，学习哲学和政治，成为古罗马、古希腊政治演说家那般见识广博的人物，跻身鸿儒之流，而非普通百姓之列 (Mastranunzio)。
无论何时，现实总是领先于理想。受他父亲影响，盖伦十四岁时开始学习数学和哲学，逐渐远离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坛，踏上了哲学家们（大致相当于现在所说的科学家）走过的路 (Mastranunzio)。
大多数哲学家们都有自己认可的学派——整个领域内斗不断，好像采玉人搅动蓝溪水，致使其浑浊不堪一般；连水中的蛟龙都不免烦躁起来。
盖伦和他们不一样。他听过四个主要哲学学派——柏拉图学派 (The Platonists)、逍遥学派 (Peripatetic)、斯多葛学派 (Stoic) 与伊壁鸠鲁学派 (Epicurean) ——的演说，熟知他们的理念 (Thorndike 84)。
学派间的矛盾通常具备促使新思想诞生的力量。可是，倘若争执过了头，原本围绕知识的纠纷便会如陈年面包般变味，甚至长满霉菌；这些令人作呕的生灵会像束缚面包一般困住知识，使追求事实的欲望蒙尘，再散发不出朴素却沁人心脾的香气。
埃利乌斯或许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才会选择让儿子接受如此别具一格的教育。对于盖伦来说，比父亲的引导更珍贵的，是他留下的训诫 (Thorndike 84)。
埃利乌斯希望盖伦能做到轻名利，重真相，听百家之言论，断其真假虚实 (Thorndike 84)。
"... to follow no one sect or party but to hear and judge them all, to despise honor and glory, and to magnify truth alone" (Thorndike 84).
父亲的教诲刻在了盖伦心中，成为他日后的行事准则；年少时所受的教育如同神庙里尽忠职守的祭司或辅祭一般，殷勤地给他胸中追求真理的圣火添薪加柴，使它一年四季都烧得很旺。
他活了多久，这火就烧了多久；它是他一生的伴侣，驱使着他作出了许多不仅有趣，还意义深远的选择，令他逐步成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存在 (Thorndike 84)。
02. 医神
医神阿勒克勒庇俄斯 (Aesculapius)，旁边是小医神忒勒斯福罗斯 (Telesphorus)，据说小医神可能是大医神的儿子。
(© Wellcome images/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link: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deed.en/no changes made)
古希腊众神中间，有一位受人敬仰的医神，名叫阿勒克勒庇俄斯。他手持一根木杖，上面盘着一条蛇；偶尔，一个叫特勒福罗斯的孩子会跟着他。日子一久，人们都管那孩子叫“小医神”；他们都觉得，这孩子可能是阿勒克勒庇俄斯子嗣中的一个。
如今，众神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医神或许也随之消逝。不过，他那盘蛇的木杖却得以保留——凡人把它挂在了救护车上，当作急救的标志。
然而，对于盖伦来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即便那时哲学已经诞生，凡人的学问也不足以和神力抗衡。众神依旧掌握着凡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无论信与不信，人们都难逃神的旨意 (Thorndike 84)。
盖伦十七岁时的某天，他的父亲，埃利乌斯，入睡后梦见了外出寻找学徒的医神 (Thorndike 84; Mastranunzio)。自那以后，他便决定让盖伦学医 (Thorndike 84)。
于是，盖伦走进了位于珀加蒙的阿勒克勒庇俄斯神庙里，在医神的护佑下，师从萨提洛斯 (Satyrus)，学习了四年医术 (Thorndike 84)。
珀加蒙医神庙遗址
(© User: Antoloji/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link: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deed.en/no changes made)
目送父亲踏入冥神哈迪斯的疆域后，盖伦离开家乡，南下来到仅次于埃及亚历山大港 (Alexandria)的医学与数学圣地——士麦那 (Smyrna) (Thorndike 84)。
那里有着整个小亚细亚 (Asia Minor) 最大的海港，临海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医神庙，是珀加蒙神庙的延续，俯瞰着蔚蓝神秘的爱琴海 (Aegean Sea) (Walsh 2: 143)。
就是在这海边的神庙里，盖伦跟随佩洛普斯 (Pelops) 继续深造 (Thorndike 84)。
闲暇时，他总爱面向海港，看来往航船的白帆布因风而鼓胀。偶尔，他也会赶在日出或日落时攀上离海最近的山头，看晨光或夕阳的余晖将遥远的海水染成铁锈色；不知为何，这幅景致总是能让他心潮澎湃，令他胸中充盈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
背向神庙，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定是医神给予他的最广博的爱，那是比眼前的海水还要深沉悠远的爱——他身在神庙，受医神恩赐，学着掌握治愈众生的力量；自他潜心学医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是阿勒克勒庇俄斯的忠实信徒之一了。
在士麦那的这段时间里，他耳濡目染，学会了虔诚，开始信奉医神 (Walsh 2: 143-144)。
士麦那（即今天的土耳其伊兹密尔）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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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52年，盖伦启程前往科林斯城 (Corinth)，意图拜著名解剖学家努密西阿努斯 (Numisianus) 为师 (Walsh 3: 429)。
他随身携带了一封佩洛普斯的引荐信，很快就被带到了努密西阿努斯之子赫拉克洛纳斯 (Heraclianus) 面前——他也是个医生，大概是在他父亲监管的学校里教授解剖学 ，同时负责学院事物 (Walsh 3: 429)。
盖伦一心想见努密西阿努斯，没有过多留意前来迎接自己的赫拉克洛纳斯，因而对这位学院主事的热情略感吃惊 (Walsh 3: 429) 。
许是由于这份初见时的热情，盖伦和赫拉克洛纳斯逐渐熟络起来 (Walsh 3: 429) 。
在持续的相处中，盖伦开始注意到赫拉克洛纳斯的能力，二人也形成了一种类似同僚的平等关系；赫拉克洛纳斯可能偶尔会扮演盖伦助手的角色，为他研习解剖学提供一些帮助 (Walsh 3: 429) 。
盖伦如愿以偿，成了努密西阿努斯的学生，并于公元152年十月跟随老师去到当代医学与数学的真正巅峰——埃及的亚历山大港 (Alexandria)；他在那里呆了5年，继续学习解剖学 (Walsh 2: 143, 3: 428)。
就是在亚历山大港，盖伦才得以将罗马帝国“禁止解剖人体”的律法抛到脑后，毫无顾忌地研究人类骨架 (Mastranunzio)。
03. “斗兽场”妙手
彼时的罗马国力强盛，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繁荣祥和。在帝国的权力中心——帕拉蒂尼山——的东面，曾是尼禄的黄金宫殿 (Nero’s Golden House) 的地方，矗立着斗兽场 (The Colosseum) (The Editors of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古罗马斗兽场
(© Andreas Tille/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link: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deed.en/no changes made)
那里每年都会上演好几场决斗，是帝国君民同享的娱乐盛事，也是罗马的象征。随着国土的扩张，那些败在罗马剑下的城池纷纷效仿，兴建起属于自己的斗兽场来 (Walsh 4: 39)。
小亚细亚显得格外积极，为此大兴土木——其范围内的所有城池，几乎都有一座造价不菲的斗兽场，而位于米利都 (Miletus) 的那座，在规格与豪华程度上，完全不输给罗马帝国的斗兽场 (Walsh 4: 39)。
盖伦的家乡，珀加蒙，自然也不能免俗。与罗马斗兽场不同的是，珀加蒙斗兽场横跨色雷斯河 (Selinus) 的一个小分支，因此可以进行水上决斗 (Walsh 4: 39; Kindy)。
在斗兽场这样的地方，医生，尤其是优秀的医生，至关重要。
而珀加蒙斗兽场缺少的，就是优秀的医生。
虽然角 (jué) 斗士们不必战死，战败者也有权竖起食指，跪地投降，但他们难免会受伤 (Gill, "How did Gladiator Fights End?")。尽管不少战士得以活着走出斗兽场，他们却大都难逃因伤口无法妥善愈合而死的命运 (Walsh 4: 34)。
受伤的角斗士[这幅画是依照一尊名为《将死的角斗士》(The Dying Gladiator)的雕像所绘]
(Giovanni Domenico Campiglia/Wikimedia Commons/{{PD-US-expired}})
因为这件事，斗兽场刚就职的新负责人满腹苦水，估计连饭都吃不下——前任掌事请来的医生面对伤口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化脓溃烂；大量战士的死亡迫使他不得不花钱购买新的角斗士来填补空缺 (Walsh 4: 34, 38; Gill, "How did Gladiator Fights End?")。
正是这一点令新主事感到十分不快。从训练营里购买角斗士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尤其是那些骁勇善战、质量上乘的角斗士 (Gill, "How did Gladiator Fights End?")。
除此之外，斗兽场一天就要花去大约四千到八千第纳尔 (Denarius，盖伦所处的年代古罗马使用的货币名，大致相当于1937年的五千到一万美金) (Walsh 4: 38; Smith)。
尽管他是一个富有的上等公民，政治地位也不低，可一想到要时常花大价钱购买角斗士，就觉得过意不去，禁不住肉疼 (Walsh 4: 38)。
恰在为难之际，他听说盖伦研制出了一种专门针对肌腱外伤的外敷药，有助于防止化脓，可以促进伤口恢复 (Walsh 4: 34)。
这个消息使他内心重燃起希望的火苗。他即刻请来盖伦，把诊治角斗士的重任交给这位很快就要过29岁生日的年轻医者，期盼自己的问题能就此迎刃而解 (Walsh 4: 34)。
事实证明，盖伦果然没让斗兽场负责人失望。
根据盖伦本人留下的详实记录，在当斗兽场医生的头七个月里，经他治疗的角斗士全都活了下来 (Walsh 4:34)。此后，斗兽场连换了四任负责人，每一位的任期都是七个月，他们无一例外地选择让盖伦担任斗兽场医生，直到他们卸任为止 (Walsh 4: 34)。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盖伦确实成功研制出了一种具有抗菌效果、能够预防化脓的外敷药；只是，它并不像他所认为的那般，可以促进伤口愈合 (Walsh 4: 35)。
今天的医学将伤口的愈合主要归因于人体浅表血管组织 (Vascular superficial tissue) 的强大修复能力，而非盖伦的药剂 (Walsh 4: 35)。
若说盖伦研制的药剂的功劳，那就是为伤口恢复扫清障碍，使其免受细菌的骚扰 (Walsh 4: 35)。
按照上文所述的任职时间推断，盖伦自公元158年9月起就在斗兽场当医生，一直干到了公元161年8月，一共35个月，即大约三年时间 (Walsh 4: 35)。
正是借着这个治疗角斗士的机会，盖伦得以进一步了解人体的解剖构造 (Mastranunzio)。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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