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日本的江户思想界里,立足于一个视点并自觉地将正式场合的仪礼和日常礼节中的深刻含义及机能加以主题化的是山鹿素行和荻生徂徕。基于此点,本文先举出山鹿素行在其影响深远的《士道》论中对"礼""礼容""威仪"的言及,说明素行为何重视"礼"以及素行重礼的意义。
一、身逢清平之世的武士
庆长二十年五月,德川氏于大坂摆开仲夏之阵攻灭丰臣军,结束了"应仁之乱"以来持续了近一百五十年的争斗。同年七月改元元和。史有"元和偃武"之称。"偃武"一语出自《书经》周书"偃武修文"。*器武**入库,意即停止战争。江户从此进入"宁静御世"。以战为生的武士面临着太平清和中如何处身的问题。

战国时期各邦大名将此类"野盗"招为佣兵,谋邦盗国昼夜不休。有句话赤裸裸地道明了生活于以下犯上的战国时期的武士的思考和行动准则:"武者以斗胜为本,亦称走狗亦称畜生。"为了打败对手,即使是露骨的*力暴**也受到奖励。在德川家康平定天下以后,尽管"杀人越货,武士所习"的风气日见稀薄,但直到明历·宽文之际,仍有不少武士追慕战国遗风,我行我素。其中自然不乏逞威斗狠、赌博纠纷之辈,更有以人试剑、滥杀无辜、胡作非为之徒。
《濡佛》发行时的宽文时期正当庆长·宽永时代后"旗本奴"的第二个全盛时期。平民身上浓厚地反映了那些旗本奴的放荡不羁的享乐主义生活方式。17世纪中叶以后,经历过内战的人们已渐入黄泉,世间多是所谓"不知战争"的武士。他们当中有很多类似平金的武士,抱着"死认真也不会让你怎么样,不如无所事事只管玩乐"的想法,日夜享乐。可是,另一方面,也有人在苦苦思考和平时代武士应有的姿态。山鹿素行就是其中之一。元和八年出生的山鹿素行关于"士道"的思索发源于此。
不能因为无仗可打就特别地允许武士不劳而食。"游手无业"而终其一生便是"游民",是"皇天*民贼**"。是人无论谁都必须通过"职"参与社会。那么,太平世道的"士之职业"又是什么呢?
素行指出,农工商三民从事生产劳动,平时无暇顾及讲求"人伦"之"道"。武士之职就在于代替三民追求做人之道,身体力行训导三民。素行试图按"职份"而非"身份"的概念来定义武士的存在意义。素行否定了安于武士身份的意识。他认为执行武士的"职份"、"职业"才算是武士。这样,素行开始认真地展开了对"士之职份"的探究。
照素行看来,"士"虽然是仕"君"之人,但并非"君"之盲从者或小听差。"士"者归根到底是"臣",要辅佐肩负统治天下国家重任的"君"。是"臣"就要辅佐"君",与"君"共同参与行政。在这里,素行要求"臣"超越对"君"的忠诚,怀有面对"天下国家"这样一个更高次元的"公共的忠"。

素行并不是把武士看作主君的绝对从属,而是把他们放在相对独立于主君、身当统治之任的行政官僚的位置上,并试图唤起武士们追求此种境界的强烈责任感。
如此,素行驳斥了战国时代武士以武勇粗犷为荣的标榜,按儒教言说展开了他的士道之论,以重新塑造武士,使之成为新的"君子"。既身为武人又具有与文明时代相称的教养。诚然,着手将武士"君子"化的并不止素行。中江藤树、贝原益轩等也站在儒教的立场描述了武士应有的形象。然而,本着儒教思想最周密且最有体系地寻求武士道的理论化,并给后世带来极大影响的还是素行。
二、一切皆"礼"的武士
在士道论中,素行将"威仪""礼容""礼法"等详细地分成容貌、举措、言谈措辞、餐饮规矩、衣装穿戴、器具使用等细节,并力主武士的一言一行都应该符合"礼的形象"。
如论容貌。上朝时的容貌其状"中心不安、恭恭敬敬而不失威仪",归家后的容貌以"和缓""颜色舒展柔顺"为佳。但不可因此露出"无礼之形",此非"君子之道"。这不单指表情眼神,还应该注意到举手投足。

论言语。古来圣贤要人言行一致。故恐言不及行而力戒"多言饶舌"。有所发言时应当平心静气、低声匀调,"安静其言"而语。声高口疾则不唯旁人不可分辨,且失"威仪"。谈口一开,热情灌注便自然声高。
论饮食。若临席饮食,先当正"容貌",视长者捉箸以后方捉箸,承长者之"礼"后方始饮食。进餐之时不应"大口",亦不应四顾。当用心于"捉箸之形、肩背之容"。此外,饮食之间谈论世事开口言笑均属"非礼",素行对此也十分严厉。
论衣服。衣服之用不单为调济冷暖。"圣人"按照品类身份制作应份的衣装,详细规定图案色彩,设定了衣服之制。衣服之别无非在于贵贱及地位的可视化。所以,不可有"半点疏忽"。此外,还有入朝、外出、燕居、礼服*衣亵**等随顺各种场面和机会的服装。明知如此,却因懒得更衣而"礼服居家",或"穿着*衣亵**临事宴客、参加祭祀"等,都是"嗜好"一己之"安逸"的放任之举。身为武士应该加倍注意仪容边幅。

伴随社会的安定,大名和一般武士,甚至连庶民妇女都越来越关心礼法,到了近世,出版了大量的沿袭小笠原家族礼法书的礼法书籍。小笠原家族曾经在室町幕府将军府内供事。此外,还出现了讲授礼仪规矩、人称"诸礼家"的师范,对"礼法"进行指导。"诸礼家"中的代表人物是水岛卜也,他自称继承了小笠原流的全部传承,拥有众多门徒,写了大部头的礼法著作。当时出版了大量作为礼法入门书的书籍,如《女重宝记》《男重宝记》《武家重宝记》《书札重宝记》《进物重宝记》等,泰平社会如此地寻求着"礼法"。这些礼法书记述了礼节规矩的细致而又具体的做法,但是却几乎见不到深入说明礼法的本质和意义以及效用的图书。关于那些礼仪的理论研究还有待于儒学家们的出场。
三、"修炼外面以修炼内面"
再说素行吧。素行为什么如此执著于"礼容"呢?俗行说,武士必须作为三民的模范自身保有高度的道德性,为此有必要"明确持心之术"。然而,在素行看来,虽说是要明确"心术",但并不意味着"居敬"、"存心持敬"的修养。

"圣人之教,在修炼外面以致内面。"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朱子引用程子之说认为应该改原文之"身有所忿懥"中的"身"为"心"。即是说,程子朱子都解作"心有所怒则不能正常作用,心不能正常作用,身便不得而修",所以主张换字,以符合先"正其心",后"修其身"的文章脉络。对此,素行反对程朱之说,以"身"为是。为什么呢?他说,因为"此章主旨",在于通过"修身"而"正心"。换言之,素行在这里推出了他的如下思考:"正心"这一命题若仅凭其本身将无以成立,只有通过"修身"才能实现。准确地说,素行排开"心正则身修"的宋学式的解读,作了完全相反的解释。

关于"心"与"身",素行如此把握二者的关系:身心如一而不可分。心为身之主,身为心之役。另一方面,身亦是心之主,心为身之用 。在此值得注意的是,在承认"心为身主"这一心身关系的常识性见解的同时,他还持有相反的看法:"身为心主。"并且,从文意来看,素行的着意之点在"身为心主,心为身用"上。就是说,素行排开将身心分离,厚"心"薄"身"的思考方法,以"身"为主体,彻底地以具体的身体性为媒介直逼心性。
圣人细定衣服之制,是"欲因衣服而正其德,令其身平直,令其威仪严正"。衣服不是单为装饰身体,而是为了涵养心性的工具。
结语
照素行看来,服装不止于心之表象,更是从外部规定心之方向的矫形木棒。通常的考虑是,外观装束、遣字措辞都与人的内在不无关系,重要的是磨炼内在。但是,磨炼内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素行的立场是,只有通过"礼"这种外在的文化教养,内在的磨炼才有指望。素行的思考始终指向由"外"而"内",由"形"而"心" 。
参考文献:
《武家重宝记》
《书札重宝记》
《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