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开罗的日子
萨利赫
一
在我初学阿拉伯语的时候，我无数次憧憬过开罗，我在心中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日复一日的为心中的开罗添砖加瓦，把它建造的如同古巴比伦的圣殿一样神圣、神秘和神奇。
两年前，我终于抵达这座梦中的城市，内心所有的想象在两年时间里全部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如今我灰头土脸的打量着这座蒙尘的城市，这座我生活了两年的城市，但是你要问我开罗是什么，我恐怕还是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如果你问我是否喜欢这座城市，恐怕我只能沉默以对。开罗不像我以前认识的任何一座城市，我对那些城市爱憎分明。对开罗，我爱恨交加。
开罗就像一个驿站，人来人往，你不知道谁会来，你也不知道谁会走。大家都对这种朝不保夕的临时感心知肚明。去年十月，有一个朋友，凌晨三点在租房里打着呼噜说着梦话，警察上门查居住，居住过期的他不幸撞在了枪口。在最繁华的购物商场city star附近的警察局体验了一个多星期前所未有的的拘留生活后，遣返回国，现在走上了代购的致富之路。今年七月，一个朋友发来信息说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单程票。问他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他说想去city star喝星巴克，在离商场关门的前一个半小时，我俩经过一番狼狈的搜寻之后，终于喝上了咖啡，我只能说咖啡的质量很对不起我们的一路折腾。
在开罗，一句流传甚广的漂亮话是这么说的，喝了尼罗河水的人，总是会回来的。而我必须承认，我确实在等那么几个喝过尼罗河水的人再回来。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是，他们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吗？
尼罗河，母亲河，埃及文明发轫于此，成长于斯。尼罗河畔，高楼大厦参差不齐，开罗就像一个虚荣的女人一样，拿着一件祖母流传下来的的爱马仕来充面子。下午四点半，夕阳的余晖洒在希尔顿酒店的金字英文招牌上，我们才发现原来开罗也是一座国际化的城市，可惜这里大多数人的英语水平停留在三年级英语课的标准。见证了革命的传奇地标解放广场如今门可罗雀，在汇率一路下跌物价一路飞涨的日子里，人们又开始叹息着革命前的好日子。
开罗地铁站
有专门的女士车厢
二
出租车里，司机们放着埃及诵读家诵读古兰经的音频。在古兰经诵读的专业领域，埃及人成功的站上了鄙视链的顶端。“古兰经降于沙特，书写在土耳其，诵读在埃及”的名言，更是潜移默化的放大了这种优势心理。不同于海湾诵读家的花腔，埃及诵读家的高明之处，是他们懂得在最细小的微处，做最盛大的演出。每一个字母的发音部位和字母属性是否落实，是他们评判古兰经诵读优劣的不二法则。斋月里的爱资哈尔清真寺，是埃及诵读家大放光彩的舞台。拥有伊斯兰学术灯塔美誉的爱资哈尔清真寺在这里已经屹立了一千多年时间，从法蒂玛王朝开始，埃及各个朝代的历史都可以在这里的一廊一柱上找到痕迹。埃及的清真寺兼具公共卫生间的职能，但是如果你有三急，请不要选择爱资哈尔。爱资哈尔的卫生间修了两年还没修好，而在此期间，一对新婚夫妇来到开罗，如今他们的孩子都半岁了。
爱资哈尔庭院内，一种口传心授的教学模式在这里散发出强悍的生命力，年长博学的谢赫坐在椅子上传业授道解惑，孜孜求学的年轻人们围坐在一旁，聆听，铭记，发问，思考。老师、学生、教材、教学方针和环境，是这种教学模式的五大组成部分，每一个环节都对最终的效果有决定性的影响力。这种教学模式被证明效果良好，可持续发展。
爱资哈尔的后街，书店星罗棋布，这里的书不明码标价，价格随店家定，去年卖280埃磅的书，今天涨到了510埃磅，当你惊呼太贵了的时候，店主会冷冷的回答你：明年会更贵！
爱资哈尔清真寺与对街的侯赛因清真寺共同承担起流量担当的重任，侯赛因清真寺内据说安葬着高贵圣裔侯赛因的头颅。更不用说，紧邻着侯赛因清真寺的，是写在每一本旅游指南上的汗·哈利利市场。
在汗哈利利市场，小贩们拽着古怪的中文口音向你推销MADE IN CHINA的纪念品，劣质而廉价，是纯正的义乌货。请记住，当有人冲着你喜笑颜开的喊“尿，尿，尿”的时候，不要困惑，他们只是把“你好”说的太快了，快的连在了一起而已。 有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过来给你塞一张名片，狡猾的挤挤眼睛“如果买象牙，请找我”。你仔细看名片，上面的头衔是家具制作商。
我在汗哈利利最满意的一次消费是买了一枚银戒指，戴在右手的无名指上，和戴在左腕上的手表平分秋色，赏心悦目极了。如果你累了，可以花30埃磅去纳吉布·马哈福兹咖啡馆喝一杯薄荷红茶或咖啡，那里的店员一水儿的奥斯曼土耳其治下的埃及人打扮，红色的土耳其毡帽使那里充满了旧时光的气息。
侯赛因清真寺前人头攒动
拍摄于2016年圣纪
汗哈利利市场上一家著名的咖啡馆
白天冷冷清清
晚上红红火火
三
很多人像水手靠岸一样来到这座城市，包括我最喜欢的《纽约客》专栏作家皮特·海斯勒，他写埃及垃圾工赛义德的生活，以小见大，折射埃及人的生活。他也写浙江的商人如何在埃及的中部城市贩卖内衣，他把白豆腐一样的日常，写出了酣畅淋漓的质感。他坚信这里就像90年代的中国，即将迎来巨变，他四处出动，敏感的捕捉着变化的气息。相比于他的中国三部曲，关于埃及，他还没有写出一本真正有分量的作品。我期待那一本书早一点到来。
开罗有滨河大道和解放广场以及新开罗这样光鲜的面子，也有无数的棚户区和死人城（死人城是马穆鲁克时期的坟墓，如今大量贫民居住在其中）充当她的里子，互为补充，无论是原住民，外来户，旅游观光者，学生还是商人，都能这里各得其所。
在塞伊戴·阿伊莎区的市场上，一只只麻雀和鸽子被烤的的滋滋作响，香气扑鼻。如果你想养宠物，在这里，你拥有更多选择，买猫和鱼的正常人类，与那些来买蛇、猴子、蜥蜴和鳄鱼的人一起向店主发起猛烈的砍价攻势。有个朋友买了鳄鱼之后和我说，终于知道那款畅销游戏为什么叫《小鳄鱼爱洗澡》了，这家伙，一天不洗，那味道，够你受的！
在开罗，交通是一个问题。两年前，这里的街道上没有一个红绿灯，上下班的高峰期，一条条街道像是得了传染性便秘一样纷纷瘫痪，暴躁的司机把喇叭打的震天响，谁也不服谁。现在红绿灯渐渐出现在街头，然而指挥交通最有效的还是交警。公交车，小巴和出租车，在街上你追我赶，上演一部真实的速度与激情。在这里，公交车到站是不会停下来的，司机会放慢速度，然后上车的乘客们一个个从后门跳上去，而下车的乘客则一个个从前门跳下去，跳好了，头发甩甩大步的走开，没跳好，轻则崴脚，重则骨折。公交车同样也是小偷们的潜伏之地，在开罗，手机被偷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手机被抢的故事，我也积攒了一箩筐。
开罗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之一：小巴
24小时运营
价格实惠，路线复杂
我在解放广场的一辆公交车上
永远的失去了我的魅族
但是你们的丑照我都提前保存到百度云了
四
这里的人民可以畅通无阻的登录Fcebook,Instgram以及Twitter,但是诺基亚的功能机仍然是这里的爆款，昔日的手机巨头诺基亚在这里还残留着一丝苟延残喘的荣光。诅咒现任总统的涂鸦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红色颜料表达着人们的愤怒与不满，而在街边的广告牌上，咧着嘴大笑的总统犹如老大哥，在堵车的时间里，高高在上的审视着每一个心怀怨气的公民。街道两边的塔楼和防护墙外，警察们端着枪，一天24小时戒备森严。这座城市里人们常常哈哈大笑，但他们的生活却是沉重不堪的。他们如此热爱甜食，热爱白糖，是因为生活太苦了吗？悲哀的是现在市场上白糖都断货了，每次去商店买东西的时候，不停的有人进来问还有白糖吗？然后失望的走开。
作为一个旅游城市，开罗对拍照有诸多禁忌。请不要拍妇女，除非人家主动要求。也不要拍警察，更不要拍一切政府机构，尤其是警察机构。有留学生，在开罗银行门前拍了照片，结果被当做间谍，关在监狱里两个礼拜，最后遣返回国。有游客，在拉美西斯火车站拍照片，被拘留，从包里搜出来当时埃及人还没见过的充电宝，又被当做间谍。我的朋友大胡运气比较好，有一次在街头拍了一幢宏伟的建筑物，一个戴蓝牙耳机的男人立马追上来，要走手机，熟练的删除了照片，并给予了我们口头警告。
在开罗，无论政府机关还是教育机构，都热衷于朝令夕改，早上发出一份通知，下午你会接到另外一份完全不一样的通知。即使是最擅长跳恰恰舞步的人，也会在这里乱了步伐。埃及前前前总统纳赛尔是个政治强人，为了实现富裕强大的埃及梦，扩招了大量的大学毕业生进入政府机构，梦想着实现精英领导人民的局面，结果一味没有节制的扩张造成了公务员机构的异常庞大和臃肿，一份文件往往要跑无数个部门盖章才生效，除此之外，公务员的低廉的薪资满足不了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们的胃口， 贿赂在这里是一件公开的事情，甚至可以拿到台面上讨价还价。
在开罗，我很少去看天气预报，因为我知道，太阳每天都会升起的。刚来不久，下了一场雨，我撑着一把伞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一条街的人都在看我，还有有厚脸皮的青年死皮赖脸的非要和我挤在同一把伞下，后来我才知道，在开罗，下雨的时候没有人会打伞。现在每次在行李箱里看到那把闲置的雨伞，我都会想起那一个赚足了眼球的下雨天。
爱资哈尔公园
开罗最具人气的公园之一
浮现在天际的
萨拉丁城堡和
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
五
白天的开罗，在热浪的裹挟和烈日的暴晒下，萎靡不振。而到了夜晚，开罗人才开始倾巢出动，公交车和小巴卯足了劲儿在装人。传奇女歌手乌姆·库尔苏姆的歌声在夜风中飘荡，一声声的哈比比，听的人心神荡漾。若逢足球比赛，所有的咖啡馆人满为患，男人们聚集在咖啡馆里，伴着红茶和水烟，尽情的享受着足球带给他们的快乐，他们的这种快乐是千金不换的，出租车司机可以为此放弃一晚上的生意。开罗人对足球的爱是不掺水分的，是流淌在血液里代代相传的一种遗传密码。穷街陋巷里，穷人家的小孩子们光着脚踢着一个“足球”，这个足球其实是一个装了沙子的易拉罐。
开罗人还喜欢在夜晚举办婚礼，作为一个世俗化的伊斯兰国家，开罗人把宗教和世俗结合的令人啼笑皆非。婚礼上，前来为新人证婚的伊玛目刚走，音乐声起，一个雇来的东方舞舞者开始像蛇一样扭动柔软的身躯，新人，新人的父母，亲朋好友们也逐渐加入进来，一直跳到大半夜，令我们这些保守分子咋舌不已。什么是东方舞呢？就是肚皮舞！！！这都是我趴在阳台上亲眼目睹的场景，据说有钱人会在俱乐部举行婚礼，很遗憾，我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参加一场在俱乐部举行的埃及式婚礼。
我见过凌晨四点的开罗长什么样子，凌晨四点，是一天中睡觉人数最多的时刻，咖啡馆已经打烊了，街道冷清寂寥了下来。但是很快，街道迎来了新的客人，成群结队的流浪狗从车底，从垃圾堆里跑出来，撒开脚丫子奔跑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白天不敢高声叫唤的它们，在凌晨终于可以把压抑了一整天的郁闷一吠而尽。
穆伊兹大街上的一家灯具店
开罗人喜欢闪闪发光的
和金碧辉煌的一切事物
六
我与这个城市相处六百多个日夜，但她对我仍然是个迷。开罗人是天生的语言大师，可以不打草稿就把恭维话说的很漂亮。每次接通电话时那一连串脱口而出的问候语总是令我难以招架，气喘吁吁。在开罗，我非常喜欢看别人吵架，不知道是阿拉伯语太适合吵架了，还是阿拉伯人太会吵架了，如果吵架是一门艺术，开罗人应该会独领风骚。有一次，两个小巴司机剑拔弩张，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这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犹如从天而降，正义感十足的抓住两个年轻人的胳膊：“孩子们，穆斯林都是兄弟啊…要忍耐…要有爱。”几分钟后，两个小巴司机互相贴面拥抱，彼此问候，为各自的鲁莽而真诚道歉。
在开罗，人们为了加重语气，常常拿安拉发誓，但是他们越是信誓旦旦，我就越是怀疑他们的诚意。基本上，“以安拉发誓，我绝没有骗你”开头的句子，都是骗你的。所有的个人感受不过是一种偏见，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开罗，有人来开罗二十年了还不想走，也有人刚下飞机的第二天就买了回国的机票。你从这个人嘴里听说的开罗，和另外一个人嘴里听说的开罗，差别之大，以至于你怀疑世界上是不是有两个开罗。
一次罕见的机缘，我有幸爬上了爱资哈尔清真寺的宣礼塔。在宣礼塔的最高处，整个开罗仿佛尽收眼底，萨拉丁城堡里的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在灰蒙蒙的天际显现，开罗的苍凉和丰富程度带给我极大的震撼，我喃喃到：“开罗！开罗！”
我的目光扫过数不清的宣礼塔塔尖，扫过无数的大街小巷，扫过无数毫无规则的建筑物。
“一座无与伦比的千塔之城！”我叹道。
从爱资哈尔宣礼塔俯瞰开罗
一座真正的千塔之城
关于萨利赫的一切
以独处之心
做合群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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