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以时间的链条来说,我所要叙述的这一段故事过去了30多年,而且还像发生在昨天。依然清晰,依然历历在目。它已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与我紧密相连。它是我的骄傲,我的瑰宝,我的永远难忘的青春岁月。
1985年9月25日,当命运之神在我的生活里掀起一把巨浪时,那浪花是如此的喜悦与惊狂。当时,我已参加当地小城的招工考试。但因为5名志向高远的同学没来报到,学校补招,我幸运地被补录,成了高考大军中一名最最幸运的学生。尽管,录取我的只是一所中专学校,而且还是农业学校。但我的人生将在这一天发生转折。

二、学校的管理制度
一走进农校的大门,我深深陶醉了。天那么高,那么蓝,学校那么绿那么苍翠。早就听说农业学校的绿化特别好,果然名不虚传。在这样环境怡人的校园里生活,一定很美。可是,我没想到,学校的制度太严格,简直像军营。每天早晨跑操半小时,早自习,晚自习一个也不能少(安静学习,不能说话)。每天要打扫宿舍卫生、公共走廊卫生,在校园里不许扔杂物,包括一粒瓜子壳。而且,晚自习过后半小时,准时熄灯睡觉,不许点蜡烛,不能照手电筒,更不能说话。所有这一切,均有值周的同学负责检查和监督。一旦有人违反纪律,不仅要扣操行分,还会诛连宿舍里的其他同学,扣除当月三分之一的助学金。10元钱呀,够我们女生10天的伙食费了。
我觉得自己进了一所监狱。怎么这样呢?自习课不让说话就算了,睡觉也不让说话,简直太法西斯了!最可怕的,那些值周的同学,一个个像克格勃,无处不在,随时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还有,搞什么“诛连九族”封建皇帝那一套,一个人违反纪律关其他同学什么事?凭什么都扣钱?这不是把一个个违反纪律的同学都往不义的境地上推吗?这一招太狠了,直接打到了我们的七寸。难道我们一个个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才算是好学生吗?
但想归想,女生毕竟很自觉。可男生控制不住,他们偶尔抽烟,喝酒,偶尔晚自习之后不准点回宿舍……于是,每周一晨练的操场上,他们的宿舍号被频频点名。记得有一次,班里的劳动委员抽烟被抓,因他同时还是学生会干部,学生科对他从严处罚,让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做检查。他的检查念得磕磕碰碰,一点也不顺畅。但同样是做检查,王同学就能在讲台上演绎出万般幽默与风趣。他例举了许多数字,一根烟有多少克尼古丁,一克尼古丁对人能造成多少危害。而他如何辜负了学校,如何辜负了老师,如何辜负了父母,如何如何得不应该。反正,他一本正经严肃地在台上做检查,我们一个个捧腹大笑。就连班主任老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次事件过后,我们知道,生活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口号,它在青春年少面前总会露出一些丰富和亮丽。于是假期归校,刘同学烫了满头卷发出现在教室。后果自然严重。挨批,扣分。周日,我们将他拉到女生宿舍,打来热水,给他洗头,帮他剪掉太卷的发丝,还突发其想地将我们平时做头发的卷子给他弄上,希望他的头发看起来不再那么毛乱。一番折腾之后,效果并不明显,可我们很开心很快乐。学校生活太节律了,我们需要用一丝丝的浪花荡起一些涟漪。
女生的涟漪显然微小得多。一个月在饭馆吃一盘0.85元的炒面,半个月在自由市场吃一盘0.3元的凉皮,0.1元的糖糕,就觉得很幸福很幸福了。有一次,我们在自由市场遇到了政治老师,他姓张,特别喜欢在课堂讲“马列主义”。我们都戏谑在背地里喊他“张马列”。看到他,我慌慌张张地打招呼,结果一开口却叫他马老师。好友文子拉着我的手,哈哈大笑。我也笑,情绪高涨地说:“走,扛大饼去。”这是我俩的暗号。学校后门0.2元的面饼特别香。每每这样说,都觉得幸福和开心伴随着调侃滚滚而来。
还有一些幸福涟漪,是从家里传来的。有一次,妈妈从小城托人带给我一包炒瓜子。我分给同学一些,其余就收好放起来了。几天后的凌晨一点,王同学一声惊叫,说被窝里有老鼠,于是到上铺和我挤着睡。七点天蒙蒙亮,我和她下床穿衣服。她又浑身一抖。我胆子大,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天哪!一窝老鼠。我惊恐地叫声将同学都喊醒。可那堆老鼠半天没动静,低头一望,居然是一堆瓜子。太不可思议了。老鼠有这么大能耐?从包里咬出瓜子,再搬上床,仅用六个小时的时间?
当然,也有纯粹快乐的时光。周末,学校在食堂举办舞会。我们在宿舍里涂脂抹粉,穿上漂亮的衣服。音乐响起时,旋转出一片美丽。那时流行抽筋舞,无论男生、女生都兴趣高昂地加入其中。最擅长此舞的是张同学,他在跳舞时,混合迪斯科、抽筋舞的双重精髓,全身的关切抖动,全身洋溢着青春激昂的旋律。你会觉得有一团火在燃烧。20年后聚会,我们又重温了那经典一刻。看着他,时光仿佛又回了过去,我们依然是一个个青春年少的翩翩少年。
三、学习这个主旋律
我一进校门,就对学习产生了畏难情绪。许是因为入学晚,许是因为天生就对立体几何没概念,总之我对建筑识图是两眼摸黑。我同桌是学习委员,他非常聪明,任何难题都挡不住他。于是,我很坚决地赖上他,让他帮我画图。考试的时候,我稍一用功,及格是没有问题的。可我们的专业老师不能容忍我们对学习的敷衍。她姓易,神态优雅。40多岁的年龄,身材如少女般苗条,长发高高盘起,浅浅地微笑,像是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天上女子。可是,上课她提问,若有同学答不出,她会瞪眼睛、大发脾气,丝毫不讲情面,将我们批得体无完肤。她说,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这些栋梁之才,在我手下,别想舒舒服服地当温室里的花草。我不管你是学生会的优秀干部,还是娇滴滴的小女生,不用心学习,休想顺顺当当地毕业。当时,我们所学的是土地管理与规划,是一门新型的专业。她对我们寄予了厚望。所以,她一个劲地磨练我们,经常把我们训斥得体无完肤。我们埋怨她不识人间烟火。私下里,都叫她“易大狼”。不是高中生了,她怎么管学生那么严,那么认真?但谁也不敢反抗,就那样由她牵着,一步步往前走。
很快到了毕业时刻,易老师说我们必须真枪实弹地参加毕业实习。在榆树沟乡,5人一组,一共分8组,完成土地资源详查工作。“任何人不许请假,不许出外,给我老老实实干两个月,否则一律开除!”她意气风发地给我们下通牒令。我无奈地叹气,乡村的田野尤如封闭的城,要困在何时,我才能突围?仿佛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说,毕业成绩掌管着你们的未来,没有捷径可走。我就是要磨练你们的意志,我带的学生都是能受苦的人。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我们掌握到真本领,竟然推迟我们的毕业时间。可是怎么办呢?她掌握着我们毕业分配的生杀大权,唯有服从。实习的日子,很苦。我们住在乡政府废弃的库房里,每天天不亮出发,背沉重的测绘仪器,带干粮和水壶。饭是同学做的,每天值守一天。7月的天,炽热当空,我们在空旷的田野里奔跑,没一会就汗流浃背。水壶空了,喝渠道里的浑水,没办法嫌脏。累了,坐在地上歇一会,没两分钟就会被组长喊起来。测图任务太重,组长不敢掉以轻心。
这些苦倒也不算什么。可是,没有收音机,没有书信,没有电话,不能和家里人沟通,这实在让人着急。毕业分配事关我们一生的命运,可我们却困在遥远的乡村。“你们用不着担心毕业分配,只要学会了知识,到哪都能挑大梁。别给我丢脸,未来的土地爷爷、土地奶奶们,所有的栋梁之材注定都是我的学生。”易老师每每巡视到我们小组,都会用类似的语言对我们训话。那个炎热的夏天,因了她的*制专**,她的强权,她的注目,呈现出无比得紧张与忙碌。两个月后,怀抱着几十张“土地利用现状调查图”,我们回到了风景如画的校园。一张张脸晒得黝黑。
四、怀念
我一直以为,我对学校不会有什么感情的。或者即使动情,也不会觉得温暖。因为,在离开时,我记得我站在校门口,最后望了一眼我居住了两年的地方,毫不留恋。“终于逃脱了军营。”那是我当时最直接的感叹。可是,我预测得那么离谱。1988年,我工作后的第一年,单位和州、市土地管理局组织联合出差,我和两位同学一起结伴回到了母校。一进学校的大门,看到熟悉的绿树成萌、花红柳绿,我的眼泪一下流出来。这才发现,所有经历过的艰难,所有忍耐过的磨练,在时光的跑道里,早已变成了温馨的回忆和美好。易老师热情地迎接了我们,并邀请我们仨给她新班的同学上一堂教育课。我站在讲台上,对着新同学侃侃而谈,内心温暖而感动。原来,无论怎样的记忆,只要在你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都会带给你鼓励和欣慰。
如今,我亲爱的同学们,在各地的土地管理部门,个个担当着领导重任。那个塑造了我们坚强意志与顽强毅力的学校,那个曾经管制我们的“军营”,真正培养了我们的成长。
深深地怀念,我的军营式的大学。如今,它真正成了大学校园。毕业30年聚会,我再一次回到了校园。曾经的宿舍楼,曾经的食堂都拆掉了,换之于更高更新的大楼。只是,我的思想在瞬间抛了一下锚,一个疑问涌上心头:时光荏苒,那些严格的管理制度,发扬光大还是与时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