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华探索的“王化模式”，打造的是一个普通农民能够住得起与住得久的中低端养老模式，同时让本地农民能够在家门口就业，这似乎更适合中国国情。而参与其中实践探索的农民，则有可能成长为现代新农村的弄潮儿与国家乡村振兴的新生力量。
听说“金秋家园”为村里80岁以上老人免费提供三餐，又听说这“金秋家园”的主人是原托普软件的老总宋如华，于是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去现场看看“金秋家园”，同时见见这位曾经被媒体称为中国版“比尔盖茨”的风云人物。
浓厚的故乡情结
从绍兴越城驱车南行，穿过日铸岭隧道，便进入了柯桥区平水镇的王化片区。这是一片远离尘世的净土。相传，宋高宗赵构曾先后两次经此，有官吏颂曰:“王道圣功千载赫，化醇美俗两村团。”取其词头，王化村由此得名。后来，王化村与日铸岭以内的其他几个村成立王化乡，乡镇撤扩并后王化乡并入平水镇，但这一带仍被称为王化片区。
车到王化村长塘头自然村口，见到一醒目门头对联。上联：群怀豪情颂如华；下联：如今村貌美如画；横批：金秋家园长塘头。看来，宋如华为村里做过许多好事，这门头应是村人为感谢他而立的。
进村后刚下车，便见到一位六十来岁的老汉：一身布衣，满头白发，风尘仆仆，若不是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还真辨不出与当地农民有什么区别。哦，这就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大学教授，这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托普当家人！
宋如华是土生土长的长塘头村人，高中毕业考入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应用物理系，21岁留校任教，掌握英、法、日三种语言，曾被授予青年教师教书育人特等奖，28岁破格提拔为副教授，1992年下海创办托普软件，相继在全国设立27个软件工业园，曾获中国IT十大风云人物、首届中国软件行业十大杰出青年，向社会捐赠财物价值达6000多万元。后因事业受挫沉寂，离开人们的视野。如今，被江湖淡忘的一代枭雄竟以“金秋家园”主人身份出现在家乡的村落。
在长塘头村行走，我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多数是凸显山村风貌的民宿与兼具西欧小镇特色的茶楼、水吧、酒吧、咖啡吧，那是宋如华新修缮的；也有少量老屋破旧不堪，杂草丛生，那是长塘头村原先的样子。
宋如华于二年前回到家乡长塘头以后，发现村里有“四多”：留守老人多，闲置农房多、无人耕种土地多，道路、水库、池塘等基础设施失修多，年轻人几乎全部外出，是典型的“空心村”。长塘头村所在的王化片区地处会稽山麓，临小舜江，山水秀美，南宋文化底蕴深厚。宋如华想，如此天然的稽山舜水生态优势没有利用起来，实在可惜。从2020年3月开始，宋如华自筹资金，在家乡长塘头村进行“金秋家园乡村居家养老项目”试点。他创办金秋食堂，向村民开放，但对本村老年人特别关照：60岁至70岁的老人每天交20元，可在食堂吃三餐；70岁至80岁的老人每天只需交10元，即可在食堂吃三餐；而80岁以上老人，每天免费在食堂吃三餐，目前全村有32位老人在食堂免费就餐。
我体会到凝聚在宋如华身上的浓浓家乡情结——进入人生的金秋年华之后，在自己的家乡打造一个以惠及老人为重点的“金秋家园”。可是，我不理解，养老产业投入大见效慢，不大可能赚大钱，他是如何考量的呢？
独特的“王化模式”
“我想探索一种可供广大农村复制推广的模式”。对于我提出的疑惑，宋如华如是回答。
可供复制推广的模式？我心里动了一下。我退休之前曾对一些有用、有效且有生命力的模式十分关注，多次组织搞点做样，复制推广。宋如华讲的这种模式，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
“在模式的设计上，我用六个‘以’来概括：以稽山舜水为依托、以激活“三农”为使命、以惠及老人为重点、以养老养心为核心、以数字乡村为平台、以覆盖广大农村为目标”。宋如华娓娓道来：“我想用自己有限的资金，将一个普通的长塘头自然村打造成环境优美、物产丰富、农房整洁、设施完善、服务周到、饮食健康的现代农村养老养心样板基地，使当地老人有人管吃得好，使外地老人愿意来留得住。”
“能否介绍一下这个模式的核心内容？”我饶有兴趣地问。
“主要是六个字。”宋如华打开了话匣子。一是“建”：从改善村容村貌和人居环境入手，修建道路、食堂、停车场、医务室、老年活动室等基础设施，已基本完成。二是“租”：向村里租用空关破旧的村小学和山塘水库，向农户租用320间房屋和220亩土地，用于改建民宿、种植瓜果蔬菜与养殖鸡、鸭、鱼、猪。三是“联”：与周边乡村的家庭农场、农民合作社等农业经营主体建立不同形式的联系，推动种养结合和产业链再造。四是“销”：建立农产品交易中心，打通山区与城市的农产品直销渠道。今年春天，仅竹笋一项，就从农户手中收购30多万斤。预计今年全年可从农户手中收购农产品400多万元。五是“变”：通过流转土地，将一部分农民转“变”为职工；同时，根据市场需求组织种植、养殖和销售，促使另一部分农民“变”为农产品的自主生产者、收购者与营销者。六是“引”：吸引城市人前来休闲度假，养生养老，同时吸引在外地的乡贤关注家乡，回乡投资创业，目前已有7位乡贤及相关投资人意向投资1200万元。
我暗暗叫好：宋如华将“王化模式”概括为建、租、变、销、联、引六个字，内容十分丰富，探索富有成效。他已经将一个无人问津的“空心村”改造成远近闻名的“活力村”。可仔细一想，又心生疑惑：“你投入这么多资金，何时才能盈利？”
“我追求的是长期效应”。他说，“我想从体制上和机制上作一些探索尝试。如果这一模式探索成功，王化片区将会成为城乡人们养老养生的基地和农产品生产与收购的中心，今后将会有更多的外地人进山休闲养老，同时也会有更多的农产品出山进城。这一出一进，将会形成一系列积极的扩散效应。我期望的是通过这种扩散效应，推动乡村振兴、实现共同富裕后所自然形成的市场回报。”
原来，宋如华的账是这样算的。他不是急功近利，追求眼前利益，而是将自己的利益与农村养老产业与国家的乡村振兴方略紧紧*绑捆**在了一起。
我问宋如华给这个模式取个什么名字。他说，长塘头属于王化村和王化片区，当地领导称之为“王化模式”。前几天徐文光副省长和省农业农村厅王通林厅长专程来长塘头调研，对“王化模式”给予充分肯定，并提出要将“王化模式”打造成“实施乡村振兴和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示范模式。
宏大的金秋梦想
探索一种模式，其形式是搞点做样，而目的则是为了复制推广，产生整体联动的积极社会效应。我问宋如华下一步的打算。他笑言：“我在做一个“金秋梦”。
“金秋梦”？我细细品味着：这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字眼。是的。人是要有梦想的，梦想的大小源于做梦人的格局；而梦想的实现，则取决于这梦想是否顺应社会的趋势、时代的潮流与人心的走向，还取决于做梦人是否具备实现梦想的条件与能力。处于人生金秋时期的宋如华，将自己晚年的追求与所处的时代联系起来，与面向广大中国农村的养老产业结合起来，并命名为“金秋梦”，这是一种极有意义和极富挑战的追求。
我追问：你赋予“金秋梦”怎样的内涵？
“核心是将‘王化模式’做实。所谓‘做实’，我概括为‘七个有’，即：农房有人住，农地有人种，农民有事做，农产有销路，集体有收益，老来有依靠，生活有保障。”宋如华向我介绍说：“七个有”目标现已基本实现，目前本村有120多人就业，80多名外出务工人员回流，共同从事“金秋家园”事业；来长塘头休闲度假、养生养老的外地人持续增加，其中长住的16户27人，今年五一长假期间村里格外热闹，投入使用的200多间民宿几乎天天爆满；随着“金秋家园”事业的发展，今后村民和村集体收入将会稳定增长，老年人也能享受到更多更好的待遇。到目前为止，宋如华已投资2000多万元，试点范围扩展到周边的小舜江、宋家店、合心、祝家等其他4个行政村。
“那你的最终目标呢？”我问。
“我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以市场为导向，以‘乡贤’为引领，以‘乡村居家养老’为重点，有效激活‘三农’，从根本上解决乡村养老问题，把这里变成美好的精神家园和富足的物质家园，成为低成本、可操作、易推广、覆盖广大农村的居家养老样板工程。若能做到这一步，‘王化模式’便能吸引大批乡贤回归和大量社会资本加入，我的农村养老事业也会进一步做大做强。”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然后补充说：“金秋”的内涵十分丰富，可以根据实践探索的进程不断拓展，形成若干“金秋系列”。见我期待的样子，他向我解释目前还只是些思想的碎片 ，未作逻辑梳理： 金秋年华 ，是金秋事业的投资公司，全称浙江金秋年华在线健康服务有限公司，主要通过在社交电商平台上向商家收取低廉的引流服务费，打造一个全社会参与的爱老、助老、互助、养老平台； 金秋家园 ：是金秋年华公司投资打造的居家养老服务品牌，由金秋民宿、金秋食堂、金秋茶室、金秋酒吧、金秋咖啡屋、金秋医务室、金秋活动室、金秋娱乐室等众多金秋要素组成； 金秋工程 ，是金秋年华公司致力实施的以帮助农村地区的孤寡、伤残、贫困老人为宗旨的公益性事业，让他们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助，度过幸福、健康、快乐的“金秋”人生； 金秋联盟 ，由金秋年华牵头，与乡村家庭农场、农民合作社等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建立不同形式的联系，推动种养结合和产业链再造，实现小农户与现代农业的有机衔接； 金秋品牌 ，将种植、养植与收购的绿色农产品，进行集中清理、检测、包装，打造系列“金秋品牌”，然后通过到村的物流车辆，配送到城市社区； 金秋联谊 ，以交流养老、养生、养心为主要内容，适时组织金秋联盟成员单位、老年人管理机构与民间社团人员，组织开展座谈、研讨、沙龙等联谊活动； 金秋宇宙 ，利用现代科技手段进行链接与创造，建立与现实世界映射与交互的虚拟世界，打造线上新型老年社会体系数字生活空间，服务老年人群体……
我和宋如华（左）
与宋如华交谈时，发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亮。我试图追寻这光亮的源头：是对故乡的深厚情结？是身为乡贤的情怀？有的，但似乎还不止这些。我想起当下国内名目繁多的养老项目。我曾关注过高端的泰康养老、万科随园养老，这类养老模式对社会高层人士具有很大吸引力，但普通人可望不可及。对于众多失去劳动能力的农村老人而言，每月仅有一百多元养老金收入。在“中国式养老”的大格局中，处于养老金字塔底层的农村养老是中国最大的特色，而这一群体又最容易被遗忘，养老投入远远低于城市。我想，宋如华探索的“王化模式”，打造的是一个普通农民能够住得起与住得久的中低端养老模式，同时让本地农民能够在家门口就业，这似乎更适合中国的国情；如能引起政府进一步重视，给予政策支持，并添加相应的配套设施，还能惠及更多的农村老人，并吸引更多城市人员前来入住。
宋如华的面容依然凝重，但眼里依然闪烁着那束别样的光亮。我觉得，这光亮里似乎有生活智慧的碰撞，有人生磨难的折射，有对家乡农民的关切，似乎还有一丝另外的东西，是什么呢？我想了想，还有的应该是宋如华对自己实践探索的“王化模式”能够在更多乡村复制推广的期待。
或许，这才是宋如华的真正金秋梦想！
我独自在村里散步。随着夜幕降临，村里亮起一处处金黄色的灯光，原来是“金秋家园”的各种招牌亮了：金秋食堂、金秋乡宿、金秋茶楼、金秋水吧、金秋咖啡屋、金秋医务室、金秋老年活动室、金秋农产品交易中心。我被眼前这一处处金黄色的温馨打动，思绪万千。
金秋家园的夜晚
我觉得，“王化模式”不同于我们常见的“农家乐”、“民宿”和“美丽乡村”，而与中央1号文件、十四五规划、《中华人民共和国乡村振兴促进法》以及浙江省共同富裕示范区建设的内容十分契合，若是正确引导和有序推进，可能会在解决当前乡村振兴中的难点与痛点问题方面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空心村问题、农村脱贫后返贫问题、内部激活“三农”问题、增加乡村造血功能问题、乡村社会稳定问题等。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参与其中的实践探索的农民，有可能成长为现代新农村的弄潮儿与国家乡村振兴的新生力量。或许，还会成为引爆新一轮乡村振兴的一个触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