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方文明的社会发生
同文明进程的心理发生相契合的社会发生主要涉及两个关键的社会阶段:一是封建领主时期,二是*制专**主义国家形成与稳定的阶段。这两个阶段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之间存在漫长的过渡时期,在这一过渡阶段既有上一阶段文明的特征,又蕴含了下一阶段文明的“雏形”。但因为该阶段人类行为方式变化得不够显著,故我们将重点讨论其前后两个时期的社会结构特征。

(一)封建领主与*制专**主义的社会发生学
1.从封建领主时期到*制专**主义的形成
在封建领主或者骑士时期,形成了一片一片的统治区,统治区的主人被称为封建领主,而这些大大小小的封建领主在职责上听命于中央领主(国王),因为是他带领众人排除异族或者守卫疆土,并将征服来的土地分封给自己的爱臣或亲信。在埃利亚斯看来,这样的“统治区”在历史上即使被冠以各种各样的“王朝”或“帝国”,如德意志萨克森王朝、西法兰克的加洛林王朝等, 但却不能等同于近代意义上的“国家”,因为这些“王朝”并没有形成一种长期的稳定的政权,只有随着*制专**主义国家的建立才能形成强有力的中央集权。什么原因使得这些“王朝”没有实现长期稳定的统治?又是哪些因素推动了*制专**主义的形成?
(1)统治机构中的凝聚与分散势力
中世纪或者晚一些的封建领主时期,国王最重要的职能是保家卫国和攻城略地。在面临外敌时,国王可以通过击退敌人,建立战功来巩固其统治的权威性,因为此时他为国民提供了安全性的保障。但在相对和平的时期,由于国王只能通过分封采邑的方式管理领土,使得封臣具有相当大的独立性,进而威胁到中央领主的统治。面对这种威胁,国王往往通过扩大封臣的封地进行“妥协”,在此恶性循环之下,国王的统治必然日趋衰微。既然这种分封采邑的方式会削弱中央领主的统治,为什么不进行改变呢?这是因为,“一方面当时的战争、经济和运输组织的水平使国王被迫将其统治的部分地区的支配权拱手让人。那时社会向国王所提供的货币税收还没有达到后来那样的程度:维持一支有薪饷的*队军**,向被派往边远地区的官员发薪,以使后者依附于前者,土地是构成其社会力量的基础,中央领主是靠其直接拥有的土地来养活他的仆从、宫廷和邑从;另一方面,受封者,中央政权的代表,一旦中央领主和先前代表相互间的依赖发生了有利于他们的变化,就会将受封时的誓言和藩臣的忠诚忘却,而为他们所占土地的独立权进行斗争”(埃利亚斯,2013:247)。

(2)*制专**主义的社会发生学
埃利亚斯认为,“封建化的过程可分为两个阶段:一为极端分裂的阶段;二是一个再整合的阶段,使第一阶段里的松散形式得到范围更大的整合”(埃利亚斯,2013:293)。*制专**主义国家的形成则对应于封建化的第二阶段。首先,民族大迁徙后的人口增长极大地推动了*制专**主义的形成,因为它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结构,这是十分关键的。“到了8、9世纪,一批一批各民族的人群从东方、北方和南方向欧洲古老的聚居区迁徙,此后出现了一种崭新的局面,即欧洲不再有自由的空间,几乎没有可供使用的土地。这种人口增长埃利亚斯称之为“人口过密,”指的是现存的社会结构总是只能满足少数人的生活水平需求”(埃利亚斯,2013:p263-p265)。“人口过密”导致的土地拮据又产生了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促使一系列的对外扩张和殖*运民**动,另一方面也使得社会内部得到了扩展,形成了新机关和新工具,即城市和货币。城市和货币是如何发展起来的?社会人口的膨胀使很多下层劳动者被迫离开土地,脱离农业,进入手工业和商业,这些人聚居在位置优越的地主庄园的周围,成了正在形成的城市的资源。“随着加工者从庭院经济单位脱离出来,随着经济独立的手工业者的形成,产品交换经过更多的人手交换环节的延长,交换运作的网络也随之复杂起来。于是便需要一种统一的、机动的计量单位,一种所有其他东西都能以其为标准的对象,即货币”(埃利亚斯,2013:275)。

其次,货币经济逐步发展,代替了自然经济。随着货币流通量变大,物价上涨就越激烈,那些从田产中取得固定收益的封建主的利益于是受到了损害,而国王和市民集团则从中获得了利益。另外,“中央财政实力提高的同时,其军事实力也相应的提高了,这使国王可以掌握更多的雇佣兵,改善战争技术。其中火器的发展使得步战的平民群众在战争价值方面优于有限、进行骑战的贵族。很大一部分的贵族被迫或惑于新的机遇而服务于国王,后者能出价养活前者,使得封建骑士阶层被迫依赖于中央领主,以此缓解了统治机构中的离心力量”(埃利亚斯,2013:241)。至此,中央领主已经具备了形成*制专**主义的社会条件,但历史图景中仍然是一些较大的封建领主和一些小的封建领主林立的局面,一个真正的国家的形成还需要慢慢地等待。
2. 国家的社会发生
*制专**主义的机制前提和条件已然具备,一个具有中央集权的长期稳定的国家又是怎样出现的呢?在国家崛起的初期,在大大小小的封建领主之间通过竞争形成了一种独占机制,这种垄断机制最终推动了国家的建立。
(1)垄断(独占)机制的形成
如何和为什么会形成独占?在9、10、11世纪的社会里,完全没有垄断的现象出现。从11世纪起,在西法兰克的后继地区才慢慢形成垄断。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对土地的需求、对土地的压力、对土地的渴望也就特别的强烈,因而在全国范围内对土地的竞争也就愈演愈烈——往往军事和经济手段*管双**齐下。“由于在一定的社会空间里,机遇总是短缺的,领主国总是为了这些机遇去竞争,成功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机遇,失败则被淘汰。这样产生的最终结果是:越来越少的人占有越来越多的机遇”(埃利亚斯,2013:p331-p332)。最后竞争机遇的占有权集中在一个人的手中,开放机遇的体制于是变成了机遇封闭的体制。所以,诸领主国在这样的社会体制中必须要不断地竞争和垄断才能保证自身的独立性。埃利亚斯还将独占机制形成的过程区分为两个阶段:“一为自由竞争阶段,在这个阶段里,机遇集聚在越来越少的人手中,最后落入一人之手,这是独占形成的阶段;第二阶段:对业已集中化和独占化的机遇的支配权趋向于从个别人手中逐渐过渡至越来越多的人的手中,最后变为作为整体的相互联系的人际网络的职能,这是一个由相对的“私人”独占走向“公共”独占的阶段”(埃利亚斯,2013:p339-p340)。
(2)“国王机制”
通过独占机制,一个长期稳定的政权掌握在了国王的手中,国家建立了起来并进入了不同于封建领主时期的和平阶段。随着社会分化,货币经济的发展,职能分工日益清晰明确,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交往也变得更加密切,人际关系同时呈现出公开或隐蔽的矛盾性。那么国家在无处不在的矛盾中如何保证统治的稳定性呢?这与“国王机制”的功能密不可分。这种国王机制实际上是一种平衡机制,国王通过使国家中不同利益集团的力量保持势均力敌,进而互相牵制,这样就保证了国王的统治,“因为这两个主要集团间的对立太大,无法在它们之间达成决定性的妥协;无论是力量的对比,还是彼此间社会存在的相互密切依赖,都阻碍着它们之间进行一场决战,使得霸权最后只会回到国王的手中”(埃利亚斯,2013:401)。在近代的欧洲社会,君主正是通过平衡宫廷贵族和市民阶层的社会力量保证其政权的稳定性。
(二)文明进程中社会发生和心理发生的契合
社会通过自身的机制形成了“国家”的组织形式,这是文明进程的主要社会发生。那么这一系列的社会发生机制,如货币经济、*制专**主义、独占机制、国王机制等和文明有什么关系?又如何与文明的心理发生相勾连呢?理解不同的社会阶层、利益集团和个体之间联系紧密程度在不同时期的变化具有重要意义。
“文明化”的行为方式首先发生在中世纪早期的宫廷骑士阶层,但那时他们对自身行为的约束还很低,他们骑马、射箭、跳舞、恋爱,希望通过高雅的行为有别于其他阶层,获得优越感。但是作为武士阶层,他们同样穷兵黩武,总体的风俗习惯还是粗糙的。比如那时他们用餐是将整只整只的家禽端到餐桌上进行分割,然后再食用。那是因为这些封建骑士在自己的统治区内具有较大的独立性,一方面不需要依赖国王,另一方面虽然他们在某些方面也要依靠劳动阶层,但这种依赖性却非常小,他们具有封地的支配权,使其他阶层不得不依附于他们。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无论是团体之间还是不同个人的联系还不够紧密,上流社会的难堪感觉还没有要求把所有粗俗的东西移置生活的幕后。他们只满足于知道自己有别于他人,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对比增强了他们的生活乐趣。

随着*制专**主义的发生,国家的形成,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都被编织到社会的巨网之中,彼此的日常生活密切联系在一起。比如货币的出现使人与人之间更大范围内的交换成为可能,社会分工和职能分化使人们彼此需要。宫廷骑士在货币经济中不断地损失自身的利益,*力武**在和平时期也失去了原先的重要性,使其不得不依附于国王所给予的俸禄和奖赏,逐渐地在国王身边形成了一个宫廷圈子。此时维持其“贵族”身份变得更加重要,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可以自由支配的封地,而宫廷贵族正是通过不断地克服自己的本能,约束自身的行为,使其行为方式更加的“得体”、“有教养”来彰显其尊贵的社会地位。这就解释了为何随着国家建立起来之后,文明的“水准”向前不断地递进。即使是掌握最大支配权的国王,在这样的社会机制中,也要不断地自我约束,表现得体,否则,国王努力维持的平衡就会受到威胁,自身的利益便会受到损失。当市民阶层崛起,一套文明的行为方式在社会中普及,人们从有意识地控制自身的行为到这些行为规范完全内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文明化”的行为水准慢慢地固定下来并得到不断地发展,一种社会强制在全社会的范围内形成了。这种社会强制导致了自我强制,“因为个人基于一连串行动的相互交织的关系而得知其行动的后果,抑或基于从小就规范其心理机制的成人姿态而自我施加强制”(埃利亚斯,2013:451)。个人在做出行为之前,都会根据他人“注视”,考虑做出不得体行为的后果进而来克制自身的欲望。
二、小结与反思
至此,本文已经论述了文明社会发生和心理发生的契合过程。现在人类社会习以为常的“文明化”的行为方式是在社会进程中逐步固定下来的。文明的社会发生指的主要是在中世纪开始的封建领主社会至国家形成、发展这一过程中产生的自然经济、货币经济、税收、*制专**主义、竞争和垄断、国王机制等社会结构因素对文明的影响;文明的心理发生指的是推动人类行为方式逐渐“文明化”的心理结构和情感结构的变迁,人的心理结构从无所顾忌到产生恐惧感、羞耻感,这是社会强制导致自我强制的结果。社会和个人的心理结构相互契合的关键在于不同社会阶段,人与人之间联系的范围更加广泛,联系的程度也更加紧密。埃利亚斯关于文明进程的观点,使文明不再只是一种静态的结果,而成为一种动态的过程,这使我们意识到历史维度在社会学研究中的重要性。另外,埃利亚斯关于西方文明的社会发生学的分析,对于理解文明与国家、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以及跨文化研究同样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