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与新中国同年,生日是正月初七,外婆家在响水滩乡罗源村。
解放前,由于外婆的勤劳能干买了一些土地,差点成了地主。解放后,外公做事忠厚老实,做了一辈子干部却没有干部编制。大舅是*革文**前高中毕业,之后一直在公社和乡里工作。外婆家当时的状况还算不错。从小在我心里就以外婆家为荣,外公外婆待我们家确实很好,有几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上初二那年,我家没有炒菜的油,我印象中有几个月炒菜都是“红锅”。我外婆是被裹了脚的小脚女人,从罗源村到黄金山中学有十四五里。一天,她提着小半塑料壶菜籽油,大概有三斤左右,突然来到我学校,跟我到了寝室,让我把油拿回家,没说两句话就往回走了。我那时也不懂事,也不知道让她歇一下、喝点水。不过我寝室睡地铺也没有凳子,我们喝井水,寝室也没有水。后来母亲说她是怕要吃饭才故意不送到我家的。
看到她返回的背影,我当时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现在想来依然如此。我外公很早就是光头,经常下河网鱼,在响水滩上下三十里闻名。有时上午到了我家,就自己拿桶子去摸鳝鱼,总能给我们家解决中午的伙食问题。那时自行车是很贵重的,外公很早就有,而且也很看重。我在油敦街读书的时候他刚退休,就把那心爱的自行车送到我家然后他步行十几里回家,让我很感动!
我娘年轻时性格开朗,还有一份豪爽,爹娘吵架也是我儿时心中的阴影。 我娘嗓门特大,人常说娘在彭湾村子里喊我,一里外邻村前屋都能听到。她对我们子女教育很严格,挨鞭子打屁股也是我们兄妹的日常。爹娘都是生产队干部,晚上生产队开干部会,那对我真是一种恐惧。我家就住山脚,又是篱笆墙,山麂、野猫发情嗷叫常就在屋后。心里害怕还不能说,否则我娘会说:“怕什么,怕眼睛吃鼻子。”我们兄妹很小就干家务活,我六七岁就可以烧火蒸饭,稍大点就开始烧菜,个头矮就用小凳子垫脚。二弟李顺开始在烂泥田里插秧也就六岁,我爹说挺有模样的。我们的童年里,放学在家都会自觉干活,男孩砍柴,女孩打猪草,不过,有时我也打猪草。

到八十年代分田到户,我家六口人分了十亩三分水田,只有爹娘和我做劳动。那时水田一般都种两季,暑期“双抢”那十几天真是难熬,开始还是手打“喔户”,后来是脚踩“打谷机”。中午高温酷暑不完成计划我娘就不让收工。那种滋味,我永难忘记!也就是那种感受使我发誓一定要摆脱那种境况!但我娘从不说累,而且收工回来她还要做饭,剁草喂猪。平时我娘很少和我们一起吃饭,基本上都是她最后才吃。那时还不能解决温饱,但我不愿意吃红薯粥南瓜粥,早晚都能让我吃白米饭,农忙时爹娘总起早拔秧或割禾,但他们从不叫我,总是天亮醒来就下田,等我们醒来他们已经拔了一大撂。
我娘对我的正面教育,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我和 几个堂兄弟正月从细姑娘家回来,路过黄金山中学,学校没有围墙也没人护校。我们爬窗到老师房间拿了东西,记得我拿了两个瓷茶杯。回来我娘知道了,硬是要我送回去,不然她就送回去。我哭着保证以后不再做了,当时我还在上小学,这也成为我感到很不光彩的童年一笔。还记得有一次只有我们娘俩个在家,晚上吃菜稀饭,其实青菜挺少我就是不吃。这次她没打我,而是把稀饭拿给大娘二娘去看,后来不让我进房睡觉。我又哭又闹。最后我不记得是怎样的结果。后来我娘谈起这事,常说我其实也挺犟。
还有一次,现在回想起来挺有意思,上初中时,我们家借住了一帮“判山”砍柴的“湖里佬”,他们想要我们山上的树木,于是我和几个同伴晚上偷偷去砍树回来卖给他们,当然价格很便宜。有一次,漆黑的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我和堂兄李锋在“牛头湾”水库边陡峭的山路上抬树,不小心摔倒了,一摸脚流了好多血,我“哇”地就哭起来了。我娘来接我,背着我往回走,还说千万不能哭,因水库出口处有“看山人”在守着。于是我再痛也不敢哭,回来我娘还夸我了。那几年,这事也解决了我自己上学的零花钱,但我脚上现在还有一块那次留下的凹陷的黑印。
没有我娘,我不读书上学是走不出来的。我上学早,大概六岁就去了学校,都是我娘安排的。我记得小学一年级我数学考过9分,我逃学跟着堂兄“及毛”去放牛骑牛,还躲在空教室的门后面,溜去游泳戏水,被罚站在小学操场上,让我爹碰上还挨揍了。到初二留级后我却成了当时的“学霸”,从此成绩一直不错,这也说明人的可塑性很大,看到希望有了自信就会努力。后来我读书一直很用功,可是中考油墩街中学第一批我没考上,那一阶段我很萎靡,我娘说我哭了好几次。到十月份油敦街中学再补录一批,当时我到草埠头初中复读,但我坚决要去上高中,并向爹娘承诺一定考上大学!那时家里经济很困难,我爹有些犹豫,我娘却主张我去。我们兄妹四个读书,父母舍力苦送是附近知名的。每次开学我娘都到处借钱,我永世不忘。想起来就心酸的那次,是她自己推独轮车装两*麻大**袋谷子到彭泽杨梓镇卖,一个女人硬是走了三十多里路!由于人多排不上队,还在外面农家借宿了一夜。只为凑我上学的报名费!
说起来惭愧,在我上高中时,回家总和我娘吵嘴。我觉醒很晚,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弟弟读书家里还很困难,我却只关心自己恋爱结婚的事情基本上没有给她们分担和帮助。直到我娘去世,我脑子里才意识到“孝道”的严重缺失 ,现在想起来,那时我真不懂事。

我目睹着我娘身体一年年地衰老,同时性格也发生了明显变化。我娘年轻时可谓风火甚至强悍,儿时常听说她和我的同年爹在田埂上摔跤。我记得她怀小弟李清时,挺着大肚子还挑着满满的尿桶。我家老房建材用料基本上都是爹娘两人从山上扛回来的,有时还是晚上去的。
随着我们兄妹的长大,她干活就不如以前那样利索了,慢慢地到田地里时间就变少了。做不好总会说:“明年再来过,下次再来过!”从田地走出来,我娘开始做点小生意。起初是搞了家庭式小商店,后来做豆腐卖。有好几年做米糖换大米,熬糖做豆腐,几乎都是深更半夜起来做。卖米糖时还常骑着自行车拉着很多米糖到处跑。我记得五十多岁的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到油敦街,一天几个来回才能做成生意。
随着年岁增大,我娘呵护儿孙意识非常强,对孙辈、包括外孙读书都是接送看护,常常自行车上推着三、四个到前屋村塘上下学,几个孙子孙女都是她喂奶粉养长大的,在情感上大大小小都依赖着我娘。对我们兄妹几个,后来她几乎都没有指责过,别说外人,就是我爹说我们,我娘也总是护着,这性格和她年轻时基本相反了。
亲朋邻里都知道我家的大事小情基本是我娘做主,我爹的精力都在田地里的农活。我娘待人很是坦诚,亲戚朋友来了倾其所有,热情招待。她对我外公外婆也很孝顺,外公外婆生前治病、死后祭扫,母亲的操劳都得到了母舅表哥们的称道。
我娘也是凡人,她也有性格上的欠缺。邻里亲朋常说我家不太整洁,说她太忙了,但我没有这种感觉;而我爹总说她:“碰到石头都要说会话。”她从来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们家冬季、腊月有围坐火炉的习惯,这时如果我娘也在,看她打瞌睡就成了我们家的常谈笑料。其实常年累月操劳,她何时有过足觉?就是累的!

后来弟弟工作了,收入状况还可以,她应该说有条件歇歇了,可她总是停不下来,年纪大了也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长孙十岁生日,传统意识很强的娘不顾劳累忙碌着做粑、做豆腐,几个晚上基本就没怎么睡觉,最后搞得“中了邪气”,病了,我们真是无语!
2007年5月8日,我娘去世。那时我走上校长岗位刚刚四十天 ,我不迷信,但送别我娘之后,冥冥之中总认为娘在天上福佑于我,使我做事更加自信。娘的离世让我和弟妹突然失去了精神依托,觉得一下子长大了,为人处世都更有主张。往后的这些年,在关照弟妹,孝敬善待父亲等方面,我都有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亏欠感,在我骨子里,我娘是真正对我影响最深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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