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乎上看到一个2020年1月26日提出的问题:“武汉人的现状如何?”,截止到2020年5月31日,问题已有38,805,299浏览数和1890回答数。

总想为疫情写点什么的我,也去作答了——更准确的说,我是借这个问题写自己的个人日记,并把我的个人日记放进武汉人的集体日记里。
以下是我的回答。
2020.05.15
看到这个问题,就想在这回答中加上自己的一笔,方便自己以后回头看看这一年的武汉、武汉人,和我自己。
我是武汉人,但六年都在北京工作,疫情发生时,我并不在武汉。
2020年1月14日开始,我在成都出差,那时成都的流感特别流行,我也中招,每天咳得心累。后来因为要见朋友,觉得频繁咳嗽挺影响他人,我就去药店买了口罩。那时不知道,我买口罩的决定多么明智,因为过几天后,口罩就很难买到了,如果当时没买,要离开成都的人我寸步难行。
1月18日左右,网上消息多了,我在京东上给父母订了两种口罩,但直到三月中下旬,父母才只收到其中一种,另一种被取消订单。
1月20日,得知另一位武汉同事已经从北京启程回武汉,我问他过机场是否顺利,他说估计进去容易出来难,庆幸自己动身早。
当天晚上老妈打电话让我退掉1月22日回武汉的机票。
老公提议让我爸妈和我去贵阳公公婆婆家过年。我拒绝,我说火车站人太多,我怕爸妈感染。爸妈拒绝,说不出去给外省人添麻烦。
改订了1月23日成都飞北京的机票,心有不甘的接受我和老公在北京独自过年的现实。那一天上午十点,武汉封城。
在北京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开始,抢菜成了每天工作群里最有人气的讨论话题,我们也曾有几天从早到晚吃速冻饺子。于是想到身在武汉的父母,担心他们基本生活得不到保障。但是还好,听他们说隔三差五就有爱心菜,还有社区组织团购,加上冰箱因为准备年货可比我们的冰箱满得多。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好想好想吃泥蒿炒腊肉。
每天刷微博,每天打电话,悲惨的故事很多,但父母的回应总是轻松的样子,说没事没事都很好。可能那段时间,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困难,是要学着在手机微信上,进群、每天打字报告体温、参加群内团购(我妈口口声声说的“在网上买菜”,闹了半天就是在微信群里报菜名而已,也是难为社区工作者了)。
直到后来,当我庆幸我和我认识的人真是幸运时,还是躲不过地陆续知道同学、前同事、亲戚的同事,都有身边人中招甚至自己中招的,还有一开始送不进医院,三十几岁就过世了的。当你认识的人也如此,你就知道疫情真的很严重了,你就真的害怕了。
而我的父母、同学、朋友们,他们在武汉,置身其中,每天该是多么恐惧和无助。
也有搞笑的事,就是男生们的头发都长到失态,无奈得很。
疫情让很多行业都停摆,我和老公也困在出租屋里领着低保,在线办公。那时还猜三四月份就好了,即便北京房租远高于低保,也还能撑一撑。可后来,国外疫情开始了,输入性病例出现了。跟从春节就困在巴厘岛的房东谈判,退租,撤回贵阳老家蹭饭。收拾出在北京攒了六年的行李打包寄去贵阳。十几个箱子,明明都应该寄去武汉,可是当时物流不允许。
得知我们要从北京飞去贵阳,老妈一连几天都在电话里叮嘱我,担心我在路上受歧视。在机场行李托运处、在安检处、在飞机上,我的武汉身份证的确引来了每个环节专门的关注,但全无歧视,工作人员对我的态度都很和善。一路上耳朵被勒得疼到不行,那种早前为北京雾霾囤下的N95口罩,挂耳皮筋实在太紧,真不敢想象医护人员每天十几个小时都得戴着这样的口罩,还要全身上下裹着防护服,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就这样,我们先去了贵阳乡下,开始了一个月的“啃老”生活。
贵阳乡下的房子,三层楼,门口就是院子和各家的菜地,走几步就能爬山看水库,很是敞亮。可即便这样,每天困在那片地方,也很无聊难受。而同时,父母和千千万万武汉人,困在楼房里,大多数一室两室或三室一厅,从客厅散步到卧室再到客厅,连阳台都不敢去。
在我置身事外在北京、在贵阳的日子里,我的武汉同学,有的报名去了雷神山,有的在社区当志愿者,有的主动帮邻居抢菜拎菜。那个在社区当志愿者当同学,说她老公开玩笑叫她英雄。她的确就是英雄,从小就是,他们都是。我想起读初中那会儿,他们上课传纸条,下课唱歪歌,还跟老师打起来哈哈。现在,他们已为人父母,成为社会中流砥柱,开始责无旁贷地去承担去出力,想到这些我眼泪就又下来了。

才发现这天是情人节

4月8日武汉解封,但我们回武汉的时机仍不成熟。直到5月,父母说院子门口的围栏撤了,门卫也不“凶”了,我们才买票,于5月7日,终于回到武汉。
刚回来那几天,总爱在饭桌上问爸妈封城时期的生活。果然如我所料,的确在一日三餐上有过困难。但我没料到的是,自家小区里还是有确诊的,爸妈之前可是一直说没有没有。我问之前怎么不知道呢,他们说每天关在家里连阳台都没去,还真是不知道。
回来后到目前为止,我只出过一次门,感到一切都很陌生。街上也有车,也有人,可是很安静,弥漫着一种隐忍的气息。朋友说,对,隐忍这两个字很贴切。我觉得就像,一个曾经大大咧咧甚至嚣张的青年,经历了一件很大的事,然后变得沉默。看着真让人心疼,这本是吵吵闹闹的武汉呀。
这几天,武汉在开展全民核算检测,同学群里已经有人做完了,我还在等。
以上,是截止到2020.05.15的武汉人现状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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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9更新
回到武汉,不再像贵阳乡下那样,能去门口空地走走,能去水库遛遛,每天就呆在三室一厅里,老公被憋得难受。憋了两周受不了了,晚上他硬拉着我和老妈出门散步。
其实这段时间的武汉天气,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天气,可惜敢出门享受这份美好的人还是很少。
我们在以往热闹的洪山广场散步,我给老公介绍说,马路对面就是洪山体育馆,军运会就在那办的,老妈说,嗯方舱医院。我一愣,原来对于身在武汉的人来说,对于地名的认知都变了。

洪山体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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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20更新
今天520,被通知一早去做核算检测。
可能因为我和老公去的时候已经不是最高峰,现场人不算多,排队不挤,工作人员不凶,这对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来说,还真是不太习惯。
整个检测包含两项,一项是口腔咽拭子,一项是抽血。
事先我在同学群里看到大家讨论说检测过程很难受,会想吐,我就去查所谓的“口腔咽拭子”是怎么个检测法。简单来说,就是用类似棉签的东西(拭子)在你口腔,越过舌根到咽后壁及扁桃体隐窝、侧壁等处,左搅搅,右搅搅……hmmmm,想象一下就很难受。
实际的感受呢,的确也是难受的,那左搅右搅的几秒里,真的想脱口而出一句“卧槽”,但是不能脱口,不然就把拭子吞了……
整体检测过程是很快的,其中最耗时的不是检测过程,而是检测人员更换手套的过程。同样也是在网上看到说,做这种检测对于检测人员来说非常危险,而亲眼看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医护人员不停地换手套做检测,也非常辛苦。
看到井然有序的检测现场,和做了检测后在一旁喝水咽下呕吐感的人,我突然觉得,那句我之前听到有点反感的“武汉人做出了很大牺牲”的说法,是实话。

核酸检测现场
检测完后,我和老公就去吃热干面了,这也是回武汉后第一次在外面吃东西。
附近那家还上过地方电视台的热干面店,生意是还有,就是远不如以前火了。价格没涨,还是4块钱一碗,带免费无限续杯豆浆。
我想,今年的520,我和老公还能一起做核算检测,一起吃热干面,已属幸运了吧。

今年的照片里,总少不了口罩。也是故意拍出来,作为标记与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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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27更新
520做的核酸检测,到现在还没见结果更新。不过也不着急,知道很多同学朋友都已经查到结果了,我再等等就是。每当想到是1500万人的检测工作量,都觉得不可思议。周末在胭脂路车站等车,看到有全副武装(应该叫全副防护)的医护人员拎着检测物品从老破旧的楼里出来,那是去给行动不便者做上门检测了。那么热的天气,那么严实的防护,医护人员真的是辛苦了。
武汉的天气就要越来越热,我戴着普通款口罩出门都会觉得脸上闷热得不行,那些上班的、开门店做生意的、交警、环卫工人,等等等等,怎么受得了哦。
周末去胭脂路,是为了去昙华林看看。疫情期间,看到有公众号写昙华林的那些文艺小店经营不下去了,也看到一直关注的张大水在豆瓣上说起咖啡店的困难和后续无奈的打算。
昙华林现在有部分店面开了,但是主要做游客生意的它们现在开门也没有收入。张大水的店也开了,同样没人气。
对了,现在进出昙华林和进出户部巷、汉街、银行、小区等等一样,都需要扫码和测体温。
我在小红书上发了一个最近在武汉坐公交的视频,有人看到后留言问,上下车还要扫码啊?是啊,要扫的,上车前扫,测体温,然后刷卡支付车费,可麻烦了。
但是,这么麻烦带来的耽误时间,居然没有让司机和车上测体温的工作人员有丝毫的不耐烦。武汉人的脾气,真的变了。
这两天,我还去了武昌江滩,晚上散步和坐在江边的人挺多,还有游泳的,真跟以前一个样,除了每个人都还戴着口罩。
武昌江滩可真好看,武汉亮起来真好看。


我还终于在回武汉两周后去见了闺蜜。得知我要去闺蜜家里,老妈严厉反对,说我不自觉。到了闺蜜家跟她说起时,闺蜜说怕什么,我家隔壁就有确诊的。闺蜜老公在旁附和,是啊,楼上也有。我……我之前也听她说过,可是我忘了……没事没事,都已经痊愈出院了。
在闺蜜家逗她那八个月的大胖小子,聊起疫情让这些小baby“这辈子都没出过门”,或者“大半辈子都没出过门”。还聊起我一个同学在解封后抱她一岁多的女儿下楼玩,女儿不敢沾地,对周围感到害怕,同学说,那一瞬间她就哭了,女儿已经不认识外面的世界了。
看到知乎上有人问,全国都有疫情,为什么说武汉付出了很多?这个问题,我在回来几天后,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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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31更新
终于查到我的核算检测结果,意料之中的阴性。不过老妈说,都隔了这么久,结果早失效了。
昨天周六,我的朋友圈里,几个武汉人发武汉开始恢复烟火气了,其他一堆人发,xxx出道了,为什么没有xxx。在5月的最后一天,大家的生活越来越步入正轨。
武汉也一天比一天恢复正常,最明显的是街上的人和车越来越多。但口罩还是人人都戴,个别受不了的就把口罩卸到嘴巴下巴,让鼻子和脸颊透透气,一旦遇到人比较密集的时候,立马又戴好。老妈说武汉人真自觉,我心想,失去最多的当然最在意。真是理解不了美国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戴口罩、不隔离的脑回路。
在我回来武汉的*月天五**里,白天阳光与阵雨交替,早晚清风微凉,武汉正处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马上,就要热起来了。
四月时约朋友七月武汉见,油焖大虾管饱,应该肯定没问题的。
我想,我这份太轻松的“武汉人的现状”日记,更新到今天,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我想持续关注武汉的经济、就业、民生问题。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明年春节我会回来这里,不如其他答友们约一个吧?
以上,是我对《武汉人的现状如何?》的全部回答,不应忘却的记念。
知乎上还有一个问题:《封了这么多天,武汉人还有钱吗?》,我回避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