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大姐印象

作者:井茂东

【原创】大姐印象

我最佩服诗人食指,我所看到的他的诗几乎全写痛苦,即便是《相信未来》这样影响几代人的诗,表达的也是在苦难中的抗争,在迷茫中的坚守,在困惑中的瞩望。当然,他也曾抑郁痛苦而精神分裂,在福利院住了20年。幸运的是,他最终跨越了精神死亡的峡谷,穿越了时代变迁,成为“旧时代的最后一个诗人,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相比之下,海子在25岁卧轨自杀就显得格外孤独而悲壮,不能不让人引发关于生存还是毁灭的无尽思考。

优哉游哉活在世上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因心灵破碎而毅然结束生命的殉难者。那些饱受痛苦折磨的人,是在生不如死的煎熬中毁灭自己的,是在绝望与自我否定中走向极端的,是在与心灵世界和凡俗生活的斗争中彻底失败的。时下流行的养生保健、瘦身美容和健体强身,都是生活富足、精神愉悦、自我感觉良好的产物,也足以说明我们现在的生活已发生了革命性的改变。如果脱离主客观条件而大谈养生长寿,那纯属无稽之谈。

你可能见过或听说过关于自杀的各种各样的故事,或许你还没有听说过一个女人一生六次自杀而最后一次终于如“愿”的悲惨经历。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大姐。

关于大姐这个人,我个人觉得她有四点与众不同的地方。一是她是家里的老大,我是家里的最小,她比我整整大了两轮,以至我的外甥和外甥女都比我大。二是精神分裂几乎伴随她的一生,抑郁、幻觉、狂躁、破坏甚至离家出走等等,都是不同时期表现出来的症状。她有六次自杀的经历:两次吃药,一次是吃*眠药安**,一次是喝卤水;两次抹脖子,一次用菜刀,一次用剪子;两次跳井,一次是大队里的井,一次是公社旁边的井。三是她是五十年代的县一中毕业生,曾当过赤脚医生和代课教师,很多地方领导都是他的高中同学。四是她才思敏捷,能说能写,即便在病情十分严重时,也能写诗,并且一挥而就,不作修改。仅此一点,我们姐弟五人都望尘莫及。

关于大姐精神分裂的原因,人们说法不一。她自己说是父亲包办婚姻害了她,有人说她受到了惊吓,还有人说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比较现实的说法是她没有找到正式工作,和同学比低人一等,长期忧愁幽思导致精神失常。现在想来,病因究竟是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内心经受了怎样的痛苦的折磨,而最终走上了毁灭之路。据我了解,他最后一次喝卤水自杀,是在病情好转、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实施的。当时她还不满50岁,是五个孩子的母亲。离世前,他还到左邻右舍和亲戚家嘱托好心人帮忙照顾好自己最小的女儿,而别人却以为她在说疯话,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孔子说:“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想,这个岁数的大姐大抵已经彻底醒悟,上天再也不会给她命运的转机了,如果再活下去,只是痛苦与屈辱的累加,不会出现星光和太阳了。于是,在别人还在酣梦的午夜就着泪水喝下了卤水。

我清晰地记得,在北风呼啸的冬夜,院里的树木柴草瑟瑟作响,大姐在我家门外一哭就是一宿。谁去叫她,她都不进屋,父母在漆黑的屋子里唉声叹气,而年幼无知的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而且还十分害怕。

据我母亲讲,有一段时间大姐病情严重,就想死,于是让我三哥看着她。大姐说要上厕所,三哥就在厕所外守候,可过了好一会,大姐还不出来。三哥不放心,就进去察看,却发现大姐昏倒在了厕所旁,手中还握着带血的剪子,脖子上鲜血淋漓。三哥惶恐中叫来了家人,大家七手八脚把大姐抬起来,又拆下门板临时做了一个简陋的担架,赶紧送往三里远的公社医院。医生缝完伤口后,对家人说:“差一韭菜叶就刺到动脉了。”这时大姐说,还要上厕所,父亲就让我大哥陪伴。大姐走出手术室,大哥一不留神,大姐就挣脱大哥狂奔,穿过大道,朝一口农用井径直跑去,跑到跟前纵身跳了下去。别人都无计可施,还是我父亲亲自下井,用井绳把大姐系住,上面的人用辘轳把大姐摇了上来。听人说,好长一段时间,附近的人都不喝这口井的水。

记得2006年,我给《承德晚报》“情感实录”栏目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是“我的大姐”,用了一个晚上,大约五六千字,比较详尽地叙述了大姐苦难的一生。一次在亲戚家喝酒,有人谈论起这篇文章,还说了一些恭维的话,当时正酒到酣处,我再也无法控制心底翻江倒海般的撞击,竟然痛哭流涕。

大姐在犯病期间,几次喝毒性甚大的倒药,以致用药后一连数日身体瘫软如泥。这种以毒攻毒的治法,大概类似于现在的化疗。也曾住进精神病医院,但没有效果;也曾先后两次远到黑龙江塔河县姑姑家求医,但都不了了之。就这样时好时坏,时轻时重,反反复复长达30来年。

我说这些话,一不是声讨控诉,二不是标新立异,而是要告诉大家:在那样的年代,每家都有一部苦难的家史,我们现在挂在嘴边的闲愁和失意,和大姐那样的人比,根本不值得一提;大姐一生饱受炼狱般的痛苦,其根源就在于自己逃不脱自设的藩篱,而别人又无法走进她的精神世界,致使心灵碎裂,精神崩溃;我们活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时代,应该不忘过去,珍惜现在,守望未来;更应该给饱受痛苦折磨的人以理解和抚慰,而不是冷眼相加甚至排挤到社会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