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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一生中将会结交许多朋友，其中，少年时期、学生时代的好友，常常会使人终生难忘，有的生死与共，头发白了还是亲密无间。因为，少年们的思想最单纯，感情最真切，那时候建立起来的友谊，往往是十分纯洁、十分诚挚，不计较利害，不讲求得失的。
顺天府有个少年名叫陈必辉，十六岁的时候，曾经在一个学塾里读书。那学塾设立在一所寺院里，一共有三十多个学生。有一个学生姓褚名璞，才十四岁，家在山东，一个人流寓顺天，寄宿在学塾里。陈必辉与他是邻座，发现他是全塾学生中最努力的一个。从早到晚，攻读诗文、探究义理，向不偷闲休息。每天晚上，又总是一个人就着荧荧灯火，苦读勤修，不到三更鼓尽决不睡觉。年龄那么小，却专心学业，毫不想念家乡亲人，一年多来，没有见他回过家。必辉也是个好学的少年，但跟褚璞相比，自己觉得相差很远。因此，必辉常常找他交谈，向他请教，彼此切磋琢磨，互有受益。他们之间的友谊也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一个夏晚，天气燠热，陈必辉饭后洗过澡，拿着一把组面轻扇，踏着月光闲步到学塾旁褚璞的住屋来，他想，今晚这么热，褚兄一定也在门外纳凉，可以彼此谈谈。哪知道，一进寺院的大门，就听到褚璞的朗朗书声，走近一看，猪璞脱掉长衣、光头赤足，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正手捧书本读得来劲哩。必辉招呼了他，他才放下书本，一面擦汗，一面过来请必辉在门口台阶上坐下。必辉说：“璞兄勤奋，实堪钦佩。只是夏夜闷热，也宜劳逸相间，少事憩息。”
褚璞笑了笑回答说：“实不相瞒，小弟家境贫困，张罗学费不易，不得不珍惜寸阴，力求早有所成，每日加上半夜，则我的两日可抵他人三天！”
必辉听了，十分感动，他站起来作了一揖说道：“璞兄此论实使惰者发愤，我决定明天把卧具也搬来寺中与你结邻，早晚以你为榜样，勤苦向学。”
“且慢搬来”，褚璞微微摇手，“我认为，这里的先生还不是你我合适的老师，我已经打听到，阜成门的吕先生，品学俱优，堪为师表，我们是否一起转学过去？”
顺天府的学塾，向来是以一个月为期交付学费的，满了一个月，任凭学生去留。所以，褚、陈二生决定，到第二个月一起到吕先生那儿去投师入学。
吕先生是浙江的一位老学者，只身来顺天探亲未遇，缺少路费，不能回乡，只好借教几个学生糊口。他品行端方，学问渊博，教学又非常认真，所以很快就博得了好评。他得了褚璞、陈必辉这两个年少好学的生徒，很是高兴，悉心尽力地指导他们，师生关系非常融洽。必辉是很聪明的，但褚璞的理解力更强，两个人一样用功，褚璞的成绩总要比必辉高出一筹。必辉并无嫉妒心理，褚璞也极力帮助必辉，希望必辉胜过自己。
几个月以后，从不请假的褚璞忽然要求请假回家。他辞别吕先生，婉言回绝必辉想送他出城的要求之后，只带了一条薄薄的棉被，匆匆走了。原说是三五天就回来的，谁知一去十几天，没有消息。吕先生很挂念他，陈必辉更是坐立不安，读书都没有心思了。
一天，陈必辉家里要他到城外天宁寺去办一点事儿。事情办完，正待离寺回家，忽然瞥见大殿旁边走廊角里有一个人正低头在干什么活儿，那背影极象褚璞。必辉又惊又疑，便走上前去。那人一抬头，正是褚璞。再一看，原来他是在劈小木棍、淬硫黄，用手工制造取灯儿，褚璞见了必辉，不禁一阵脸红，说不出话来。必辉奇怪地问：“璞兄，你怎么...怎么没有来学塾？”
褚璞掸一掸身上的木屑，握住必辉的手，叹了一口气说：“学费和生活费都用完了，家里无力相助，我只得做一点取灯儿去卖，以便积攒几个钱。不过辉兄不必为我担心，白天干活，晚上我还是坚持读书的，不会荒废……”
必辉听了感慨很多：这样一位有才华、有毅力的青年，竟不能安下心来读书。他想了一想，决然地说：“璞兄，你只顾跟我回学塾，学费的事儿由我来设法。”说罢，帮助褚璞收拾起工具、材料，寄存在天宁寺里，然后手挽手一起回学塾。路上，两个人还相约，此事不在第三者跟前声张，连吕先生也暂时瞒着。
陈必辉也还是个正在求学的小青年，怎样解决好朋友的学费、生活费问题呢？他已经想好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原来，必辉的父亲是个开布店的老板，很富，但同时又跟所有的富人一样很吝啬。所以必辉只好找机会偷偷地取了父亲的钱，交给褚璞付学费、度生活。褚璞当然不会查问钱的来源，只是接受并衷心感激。在做买卖的人眼中，一个小钱有磨盘大，白天黑夜总是在算帐，到第二个月，必辉的父亲就发现必辉偷了他的钱。钱，那是比父子关系更重的东西，陈老板哪能轻轻放过，要打要骂闹腾了半夜，必辉只好从实招认，告诉父亲说是代同学好友付了学费了。陈老板一听，跳起来了：“怎么？代人家付学费？你要是赌钱输了，吃东西花了，总算是用在自个儿身上，倒也罢了！代人家付学费，什么时候能还？多少利息？我看你是读书读成了书呆子了。”
老板自有老板的一套想法，他暴跳了一阵，作出了一个他认为父亲应该作的决定：即日起停学，帮助老子照顾买卖！——这样，既不会偷钱代同学付学费，连自己的学费也省了。
经济抓在父亲手里，必辉当然无法抗拒，他只能含泪向褚璞告别。经过再三盘问，褚璞知道必辉的辍学是为了自己，再也克制不住因歉疚、惭愧而造成的冲动。他来到吕先生跟前，没有开口就泪花满面；哽哽咽咽地说明情由以后，他说：“学生承老师教诲，获益非浅，但现在也不得不告退了。”
“褚璞”，吕先生捋着胸前的胡须严肃地说，“你有困难为何不早说？难道我教书就是为了收学费吗？”“可老师的景况……也不宽裕……。”
“这你不用管。此事由我来处置，你只顾安心读书。”吕先生亲自去拜访陈必辉的父亲，把必辉代褚璞交的学费如数归还，并且劝他说：“陈老板，令郎必辉和褚璞两个，都是很有才华的青年。褚璞贫困，老汉不再收他的学费，也希望你让必辉继续入学。”
陈老板想，你不收褚璞的学费，可必辉的学费还是要收的啊，我却不想再花这些钱了。于是他推托店务家事都需要必辉帮助，不愿让儿子复学。吕先生不好勉强，也只得罢了。从此，陈必辉被父亲的算盘、帐本缠住不再读书，只有褚璞继续跟着吕先生苦读。那吕先生是个道德高尚的人，十分欣赏褚璞那种锲而不舍的向学精神，不但不收学费，而且要他同自己一道生活，免费供给食宿，师生的关系处得比父子还亲。陈必辉虽然被剥夺了读书的机会，但还是常常抽空来拜访老师、探望褚琐。这两个同学的感情也只有增加、没有减退。
过了两年，陈必辉的父亲，那位在钱堆里滚了一生的老板，两手一撒，死掉了。陈必辉这才获得了读书的自由，把店里、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仍然来从吕先生求学。只是荒废了两年，跟褚璞相比已经差了一大截了。
良师、益友可以朝夕相聚，探索学问的奥秘，寻求生活的道理，这是多么愉快的事啊。
半年以后，吕先生的大儿子从浙江来到了顺天。吕先生是因探亲流落在北方的，多年来，无法跟家乡互通音问。家里不了解他的生死存亡，十分着急。穷读书人家中筹不起路费，他的大儿子是一路要饭、经历了千辛万苦来到顺天的。父子相逢，自有一番牵心动肝的悲喜，平静下来以后，他们考虑要设法回转家乡。那时，吕先生学塾里的学生都已经是十几二十岁的人了，他们虽然舍不得这位博学、方正的老师离去，但又觉得应该让老师骨肉团聚。于是，由陈必辉倡议，大家帮助吕先生筹集旅费，为吕先生送行。惟有褚璞，尽管他同吕先生的感情最深最挚切，却没有什么可以送给这位敬爱的老师的，他只能在吕先生踏上归途那一天，送了一程又一程，恋恋不舍，洒泪而别。临行前，吕先生嘱咐必辉，说褚璞这两年学业大进，你今后与其盲目投师，不如把褚璞请回家去，半师半友，切磋请教，必能日有所进。必辉本来就信服褚璞，就把比自己还小一岁的老同学请回家中，事之以师。
不久，陈必辉中了秀才，又经过补考，取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必辉自己知道学识不够，深恐乡试没有希望，连日来为此事担心。那褚璞因为原籍山东，不能在顺天应试，而且也不想回原籍去考。他只是关心着必辉。现在，他看到必辉怯场，便安慰他说：“辉兄不必过虑，到那一天，我代替你去进场应试。”国家考试大典怎么能随便代替，必辉以为这是老朋友开玩笑安恩他，因此一笑而罢，并没放在心上。
到了进场那天，必辉大早起身做好各种进场的准备，忽然，褚璞带着一个少年书生来了，他对必辉说：“辉兄，这一位是我的表兄刘天若，久已闻你大名，今天特来拜访。”
必辉也听褚璞说起过有一位表兄，很乐于相识，但是他想，眼下我即将进场应考，璞兄一向精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约他表兄来访？正在狐疑，只听见褚璞又说：“辉兄，我表兄有一言相告，请你随他出门片刻，听他面述。”
必辉不知道是什么事，心想莫非与应考有关？就点头答应，摆摆手请刘天若先行，自己随在后面，褚璞也跟着送出来。到了门口，必辉忽然感到褚璞在他身后猛曳一下，几乎使他仰面摔倒，而那刘天若又急忙把他一把挽起，不容他回头向褚璞告别，扯着他的袖子就走。必辉着忙地说：
“刘兄，小弟即将赴考，不能久陪，你要我上哪儿？”“陈兄”，刘天若停步下来，郑重其事地反问，“舍表弟是不是你信得过的朋友？”
“情逾骨肉，当然信得过。”
“好！那么，他要我陪你游息数天，并嘱我转告，应考之事，由他全盘负责，请你安心休息，不必过问。”
陈必辉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既然说相信褚续，就不便多作查究；而且他本来对中举信心不足，即使耽误了考试，也不甚可惜，于是就随着刘天若城里城外的游逛去了。晚上，两人一起睡在刘天若的寓所里。
几天之后，正逢中秋佳节。刘天若说：“今天，李皇亲花园中，一定有很多游客，那儿布置精雅，值得一看，你我今儿带点酒菜，赏桂花去。”
于是，要一个值儿挑着酒樽盆肴，步行来到李皇亲花园。到那儿一看，风景固然很好，但游人如鲫，喧喧啾啾，嘈杂得很。刘、陈穿过桂花厅，绕过水月榭，来到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只见临水一棵垂柳下面，横着一只画肪，刘天若和陈必辉带着僮儿相次登上画舫。坐下来，斟上了酒，眺望着这园中花木葱茏的景色，一阵轻风吹过，送来了桂花的芬芳。
酒过数巡，刘天若兴致勃勃地对僮儿说：“梅花馆前几天新来一个歌女，你去看看是否在家。”
一会儿，僮儿挟着一只琵琶，带着一个姑娘来了。必辉一看，认识她原是京城里著名的歌女李遏云，歌喉极甜净，又会作诗，过去必辉曾在朋友的筵席上见过她。入座以后，刘天若给她敬了一杯酒，请她唱歌。那李遏云口头应酬着，脸上好象有一种忧郁、悲切的神情。她喝了一口酒，从囊中取出琵琶，调了调工商，低着头轻轻地唱道：
“薤上的露珠呵，滴溜溜转，
阳光一闪，露珠涸干；
露珠干了会重现，
人儿消逝了——何日才回还？
蒿里的鬼魂鸣啁啁，
谁家的儿女在诉哀愁，
无常何必紧紧催，
生离死别呵——容我再作半日留！”
陈必辉一听，很不高兴，他怒冲冲地说：“遏云姑娘，我们诚意请你来助兴，你怎么对着活人唱丧歌？”
“啊，啊，活人……对不起，对不起，”遏云显得很惶恐，急忙重新调弦，唱起了另一支歌：
“泪眼盈盈，独对着玉镜台，
帘钩儿一响，小妹溜进来，
低头转过身，佯装看绣鞋，
解开眉心结，强忍扮笑靥，
抽出红手绢，觑空擦泪眼，
这份心事儿哪，唯恐被人猜。”
陈必辉听了，这才高兴起来，称赞李遏云唱得好，词儿也编得有意思。刘天若却只在旁边点头微笑，不加可否。遏云唱完以后，就匆匆告辞，上岸走了。
陈、刘二人又饮了几杯酒，才离舟登岸，沿着一条青瓦粉墙的长廊，慢慢地踱着回去。必辉看见粉墙上有很多题写的诗词，他一时兴起，吩咐僮儿找来笔墨，就把刚才李遏云唱的那首歌词写在上面。这时，天色将要晚了，刘天若说：“辉兄，我们漫游数日，考场将要结束了，还是回你家里去看看吧。”
两人携手同行，到了陈家门口，刘天若不肯再进去坐，彼此一拱而别。必辉推门进屋，只见屋里黑洞洞的，还没有点灯。他正打算招呼仆人打火点灯，忽然看见褚璞也在黑暗中进来了，仔细一看，来人不是褚璞而面目又非常熟悉，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询查，那人竟往他身上一撞，跌倒在地。“噗通”一响，惊动了里屋的僮仆，他们擎着烛台走出来一照，叫道：“咦！怎么主人摔倒在这儿？”
这时候，必辉才发现，跌倒的原来不是那个面目熟悉的人而是自己。僮仆们扶他起来一看，又见褚璞正笑嘻嘻地站在一旁。
进门后这一番折腾，使必辉感到非常奇怪，待僮仆离去后，他仔细地询问褚璞，褚璞说：“辉兄，多年来我们相处如骨肉，我说了你大概也不会害怕。实不相瞒，我是一个有志读书不幸夭折的鬼，虽然已死仍不忘求学，所以特地到顺天来寻求师友。现在，吕师已回浙江，我之所以不忍心离开此地，是为了要报答你对我的深情厚谊。前几天，我的魂魄附在你的躯体上代你进场考试，中举人是没有问题的了。”
必辉听了，又难过又感激，问：“那么，我是否有中进士的希望？”
“因为令尊吝啬过度，也牵累到你不可能中进士，辉兄还是不必枉费心机了。”
“那么，璞兄，今后你将要上哪儿去呢？我不怕你是鬼，长留我家，永作伴侣不是很好吗？”
“不，我还要去报答吕师教育之德，恐怕不久就要动身——到时候我当再来告别。”
说完，褚璞就告辞走了。陈必辉突然在几天之内遇到了这样希奇古怪的事儿，心情很难平定下来，第二天，他专诚去访问那歌女李遏云，准备问问她昨天在画舫上相遇的情况，谁知道李遏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再到李皇亲花园，找到那只横在垂杨树下的画舫——那画筋破旧不堪，早已漏了，积着大半舱水，根本无法下脚。那走廊粉墙上的题字倒还在，但是墨迹极淡，要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来。这时必辉才醒悟过来，原来作歌的是鬼、题字的是自己的魂魄。
当天晚上，褚璞又兴冲冲地来到陈家，他说：“辉兄，我已得到批准去作吕师的儿子，今晚就要动身。”他伸出两只手掌，“请在我手掌上各写一个‘褚’字，乡试发榜后，辉兄如念及小弟，请你到浙江吕师家来找我。”
这是无法挽留的事，陈必辉只好含着泪送褚璞出门。门外，已有一个公差模样的人在等着，褚璞正依依不舍，还想说些什么，那公差伸手向褚璞头上按去，随手按成扁扁的一块，往布袋里一扔，上肩背着，脚不点地地走了。
乡试发榜，陈必辉果然中了举人。亲友们都忙着要为他祝贺，他却牢记着褚璞临行前的嘱咐，准备行装，赶到浙江去。
那吕先生已经五十多了，妻子久已不育，这次忽然添了一个儿子。那婴孩眉清目秀、聪明可爱，就是两只小手，从呱呱落地起一直紧握双拳，什么法儿都不能使他伸开。陈必辉到达吕家后，吕先生十分喜欢，殷勤招待，也说到了婴儿那握拳的奇事。必辉忙把褚璞所述的一切禀告吕师，并要求见见那婴儿。说也奇怪，婴孩的小眼睛向陈必辉眨巴了几下，十个手指自己张开来了。吕先生上前察看，果然每一只手掌上都清清楚楚有一个“褚”字。吕先生和陈必辉都十分高兴，高兴的是良师、贤徒、益友又聚会了，这回还加上了一重父子的关系。可惜的是，婴孩不会开口说话，不然的话，将使这故事的结尾更加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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