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年,熄灯号响后,女兵宿舍满屋子里都是潮水般涌入的黑夜,我们总要违反条令唧唧喳喳一段时间。那时,我们青春年少、丰满圆润,如何能在区区九点半闭眼睡去。所有话题最想说的其实是爱情,爱情掩映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中,最适宜在热烈密切的气氛里击鼓传歌、一唱三叹。可这气氛又深受月亮星辰皎洁程度、山中雾岚雨雪来临时序、内心潮汐涌动规律的影响,一年也难得几个时日,何况还有要好和不要好的区分对待,大家就更加顾左右而言它了。在无法立即睡去的长夜里,我们有另一个长盛不衰的话题——鬼的故事。
鬼是一副抽象画,令人胡思乱想,可以尽情夸张形容,可以把鬼怪描绘得千凶百恶,可以夸大各种恐惧情节,可以变幻目击主角的人称性别时代。没人怀疑你说的是假的,当然也没人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在这样一个被万千藤蔓树木缠绕遮掩的深山,在这样一个与市区闹市隔着百十公里的通信连队,在那样一段寂寞单调的岁月,我们火热的青春该怎么闪烁?只能在睡前的夜里,故弄玄虚地喃喃低语,然后恐惧地瞪大眼睛,再是尖叫和剧烈心跳——无论如何,那是和一身军装、昂首挺胸、紧张劳累的白天不一样的,是最起初对人生围城的一次小叛逃。
总是高萍丽先问,在一阵无关紧要的嘀嘀咕咕后,总是她趴在被窝里支着腮帮问:“你们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这往往是恐怖故事节的开幕词,睡在被窝里的少女们顿时一骨碌翻身坐起,接着八九双眼睛小灯般亮起来。一般情况下,我和陈丽是主讲的故事大王。她有一个在农村生活满腹鬼经的奶奶,我入伍前则在一个鬼怪传说满天飞的农场过了十八年。还有王丽莎孙露露她们,偶尔也能凑兴讲几个,现在统计统计,当年我们起码讲了几百个鬼怪故事。恐怖还是挺恐怖的,但写出来好像总没有当时讲的可怕。比方说陈丽说奶奶曾托梦给她,说她的家被淹,浑身都湿了,身上还长了霉斑。第二天她和爸爸妈妈回老家扫墓,发现昨夜一场大雨,确实把她奶奶的坟墓淹了一半。陈丽还说,我们指导员有次夜归,回来在山沟处听到有人在哭,一看,是个白衣少女坐路边哭泣。指导员就是个傻大胆此刻也害怕了,忙硬头皮经过她往山上跑。再一个拐弯,又听到哭声,那白衣少女还坐在前面低头哭着。这下指导员连滚带爬了,直跑到连部门口,拉着站岗的男兵带枪寻回那路口,却什么也没有了。我们找指导员求证,他点头说是,并强调当时头发都吓得竖起来。后来我们又问,他终于哈哈大笑如实招来,这是个传说,他是听上一任指导员说的,上一位指导员又是听上一任副连长说的。
大家听到这里都笑,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指导员抛弃了哪个大姑娘,大姑娘后来羞愤而死,从此缠上了指导员。她们紧接着又会哄我讲,王红来一个吗,我们最喜欢听王红讲了。我就说,我姑妈的儿子是个贪玩鬼,小时候跟几个烂崽去果树园偷树苗,突然从林间小径飘过来一盏灯,他们以为是护林员,忙钻进草丛躲起来。灯光越飘越近,却不是手电筒,而是盏式样老式的马灯,被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捧着。黄光映着那人苍白的一张脸,眼睛仿佛还闭着。他就那么闭着眼、捧着灯飘了过去。草丛里的几个家伙吓得要死,互相看看,想说,又不敢点破。到底,一个直肠子烂崽还是壮着胆嘟哝了出来:那个……那个人(?)……好像没有腿?
玫瑰骑士的“万花筒”,讲人间故事,看生命的繁华与荒凉,谈情论爱道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