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深
现住小区之人忆念起曾经住过的胡同,像怀想起童年的伙伴。胡同的面影已然杳如黄鹤,但它却从未走出一些人的心底。

论年龄,胡同算是老寿星。北京的胡同出生于十三世纪元朝;天津的胡同诞生于明,俱历数百岁沧桑。社区的楼房不过十几、几十岁,和胡同相比,乃小屋见大屋,虽然生得是"傻大个"。胡同是老城这棵大树交连错节的枝桠;它们纵横、交通、勾连。胡同自马路、街道逶迤蛇行,沿途与院落不期而遇,自此,相偎相依。它们织成巨网,遍罩于城市肌体之上。自空中下视,老城着一袭灰格子长衫。
胡同为蒙古语。此名最初见诸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中梅香道:我家住砖塔儿胡同。鲁迅弟兄失和后即迁至砖塔胡同。胡同在蒙语中有"水井"之意。井是一带居民的生命泉源,早先胡同多环井成巷。以井名称代胡同,胡同被托予厚望。胡同是百姓生命的脉管,生活器物、弃物每日自胡同输进输出。胡同因与井齐名而自豪。

胡同名是城市凝缩的自传。把胡同名字连缀一起,足可起草出此地的民俗史。胡同名驳杂、形象、俚俗、诙谐——官沟街、竹竿巷、闷葫芦罐胡同------生活气息浓稠。楼盘名却让大众不知所云,豪庭、御苑、华府、星城,土豪气干云。叫丽舍和香榭的,都后悔起寒酸了。一处楼盘叫"贝利珑昕泽第",太拔俗了,胡同听不懂。

陆文夫有篇小说叫《小巷深处》,甫听此名,感觉诸多百姓故事正潜隐巷内。胡同似散文,更像小说。胡同深深,深深处抵达的是无数温暖的家。有家就有生活便有喜忧才有故事。不同人在此传演相似的生活之剧。

斜阳草树里,寻常巷陌中,升腾着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胡同眼耳鼻舌身意俱足。胡同看到了人间的巧笑倩与美目盼;街坊邻里茶酒笑聚;无赖儿滋尿研泥为丸。胡同听到了"磨剪子嘞——抢菜刀——";爆米花出炉刹那嘭地一声闷响。胡同嗅到了院门口泔水筲的气息;闻到了隔壁院落小炖肉的香味。胡同曾尝过粮是粮味,肉是肉味,蔬是蔬味,果是果味。当胡同人家生起炉火,路行人瞥见炊烟似见到了胡同的长髯于空中袅然飘舞;老人常喜团煤为饼贴于胡同壁厢,胡同的脸上便生出痦子。揭去,又留下了经久的痣痕。胡同一生阅人无数,却无分别心。不喜不惧不垢不净,长养众生,自甘卑下。

冯骥才先生考察老胡同
胡同终于老了。老子曰:出生入死。迈出生门便步向死门,万物皆同,胡同明白。梁思成、侯仁之、吴良镛、冯骥才、舒乙诸先生是胡同此生遇到的最大的恩人。他们在胡同大限之期难同身受,仁施援手。但救难救不了命,大批的胡同仍遽然遁去。少数幸存,寂然驻跸人间。它们遥忆昔日之风华,并替故旧向恩人们深致谢忱。它们相信而今拔地而立的楼盘是胡同的转世与新生。
胡同起初不忍离开。后来它们想起了泰戈尔《流萤集》里一句话——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胡同释然,抽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