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记者 徐新东 景毅
继徐玉玉等电信诈骗案后，近日“网上搜出大量手持身份证照片”一事再次引发强烈关注。在网络实名制的要求下，很多机构、平台等要求用户提供手持身份证照片以验明正身，然而这些资料却堂而皇之地暴露于网上。
公安机关随机在网上搜索6个手持身份证照片，结果发现其中至少4张照片显示的信息是真实的。更令人惊讶的是，网上已经有专门的手持身份证照片生成软件，轻轻一点就可以获得上百个真实的持证照片。同时，也有人明码标价大肆兜售这类资料。
随机搜出6张，至少4张准确无误
近日，媒体报道，百度、搜狗、360等多个搜索引擎搜索“手持身份证照片”时，都会出现大量的相关图片，人脸以及身份证等关键信息非常清晰。不少网友担心“这么重要的信息就这么暴露，太危险”。
说起手持身份证照片，资深网民并不陌生。“很多网站开始要求实名，认证时往往要求当事人拍张照片，要本人手持身份证，然后传到网上审核，拍不清楚都不行。”半岛客户端网友王先生留言称。
根据网友提供的线索，9月6日下午，记者通过百度搜索进行了调查。记者输入“手持身份证照片”后，发现真人手持身份证的照片填满了电脑屏幕。在点开的多个页面中，这些照片中的人物面部以及所持的身份证关键信息大都打码或者模糊处理，但也有很多未经过处理——姓名、性别、出生日期、住址以及身份证号码等信息直接暴露。
百度搜索“手持身份证照片”，类似的照片满屏显示。
那这类手持身份证照片中的身份信息是真实的吗？9月6日下午，记者将这一情况举报给了公安机关。连日来，公安机关对个人信息泄漏及电信诈骗的案件高度重视，接到反映后，立即进行了相关的调查核实。
民警在网上搜索到了这些“手持身份证照片”后，随机挑选了6张比较清晰的照片进行核实，发现其中有4张信息准确无误，其他两个则查不到。民警解释称，网站内贴出的手持身份证照片里，身份信息基本都是外地的，而部分外地公安机关的信息并未完全对外开放，“所以说，因为权限的原因，虽然咱们本地公安机关查不到，但也不一定就表示照片不是真实的。”
“手持身份证生成器”，生成百余真实信息
在随后的调查里，记者也发现，网上甚至可以“生产”手持身份证照片。类似“手持身份证生成器”、“身份证复印件生成器”等软件也充斥在网络内，并可轻松*载下**。
9月7日上午，记者首先*载下**了名为“身份证复印件生成器”的软件，安装打开页面后，按照提示随意输入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日、现住址、身份证号码等基本信息，并上传一张证件照。随后，点击“证件保存”选项，并打印出来，一张十分逼真的“身份证复印件”就制作完毕。
手持身份证生成器的标识。
随后，记者又搜到一家名为“QQ技术乐园”网站，并*载下**了一款名为“最新手持身份证照片生成器”的软件。解开压缩包之后便可以直接使用该软件。这种软件不需要像“身份证复印件生成器”一样输入姓名、身份证号码等基本信息，只需点击“随机生成身份证”按钮，点击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图片生成区域”内立即出现了一张手持身份证的人物照片。记者注意到，照片中的所有的信息都很清晰。通过进一步的体验，点击“随机生成身份证”的按钮后有很多照片会无规律地继续重复出现。事后，记者也了解到，其实“手持身份证生成器”就相当于一个图片库，存储着上百张各种人群的手持身份证照片，用户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随便挑选。
那通过这款软件生成的这些身份信息是不是真实的呢？“我们随机抽取了6张手持身份证的人物照片，通过核实，6张照片中的身份证信息都是准确无误的。”公安机关相关工作人员介绍。
采访中，一位民警也表示，通过“身份证复印件生成器”这种软件制作填写的信息一般都是虚假的，因此相对还比较容易辨别。“但像‘手持身份证生成器’这种软件生成的真实身份信息辨别困难，其危害性也更大。”他分析，“手持身份证生成器”这种软件内本身就存储着大量的身份数据，而这些信息应该是当事人在之前主动或者被动泄漏出去的。
最便宜1元一张，“处女证照”20元一套
调查中记者发现，在全行业实名制的大潮下，这种“手持身份证照”相当受欢迎，为了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一些人试图采取非法手段获得这类资料，这种需求也促使了一个黑色市场的形成。
“网店老板必备，办手机卡必备，懂得进！”在贴吧、论坛中，记者发现不少网友公开兜售手持身份证照片，为了躲避审查，卖家的广告语往往比较隐晦，比如将手持身份证照简化为“手持照”或者“手身照”，网贴中不少“顾客”跟帖希望求购这类资料照片。
记者辗转联系上一个网名为“深交么”的网友，对方表示自己有海量手持身份证照片，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该网友给记者发来一张文件夹截图，尽管只是截图，但仍能看出里面大量照片均为个人手持身份证的清晰正面照，涉及的人员年龄、性别、穿着各异。
该卖家表示，他们手头掌握了至少3000张手持身份证照片，保证是真人真证。除此之外，卖家表示还可以提供部分正反面照片，即个人手持身份证正面和反面的照片。“很多网站平台只提供一张正面照不行了，必须要同时提供反面的。”
至于照片价格，50张以内是2元一张，50至100张是1.5元一张，超过一百张是1元一张；正反面配套照片一套10元，量大从优。见记者确实有兴趣，卖家表示自己还有一批“处女”照，即这些照片的个人信息未被注册使用过，基本可以在各类正规平台注册使用。这类照片的价格也更高一些，单张5元，正反面配套20元。
贩子向记者兜售清晰的手持身份证照片。
尽管卖家没有透露销售“业绩”，但从卖家介绍业务的麻利程度判断，其销售情况应该比较好。“具体多少不能告诉你，但是可以说是供不应求吧。”卖家表示，现在很多平台都要实名认证注册，要求注册者必须提供这类照片，所以不愁没买卖。对于如此多的持证照片来源，卖家则是三缄其口，即便记者付款购买了几张照片，对方仍不愿透露，并迅速将记者拉黑。
全行业实名制下，持证照片成标配
手持身份证的这类照片有哪些用途？
比如，之前王先生所说的网络实名认证。无论是开网店还是注册会员账号都需要实名申请，这些网站上往往会发出一些示例图，教给用户如何正确拍摄手持身份证照片。比如一家网站内贴出了账户注册相关注意事项及手持身份证照片样本，并特意表明：需符合以下要求，否则不予审核通过。
其中的要求包括：手持本人身份证，将持证的手臂和上半身整个拍进照片，脸部清晰且不能被遮挡；确保身份证上的所有信息清晰可见、完整（没有被遮挡或者被手指捏住）；照片内容要求真实有效，不得做任何修改。
此外，在办理实名的手机号码时，也需要用户提供手持身份证的照片。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很多手机号码销售商一般都是自己用手机帮着购卡者拍摄照片，然后再上传审核。当所有的信息上传完毕之后，销售商手机中的照片作何处理，很少有购卡者再去关注。
除了网站注册或者实名认证之外，还有一种是一些广告、领奖活动要求登记身份信息。“比如一些商场在搞店庆时，会让消费者拍摄类似的照片以证实是商场的会员，之后才能享受一些活动优惠。”近日，有读者向本报反映了这一隐患。除此之外，一些银行为了推广信用卡业务，采取在线推广时也需要提交这类资料。
照片被冒名使用，危害究竟有多大
手持身份证照片被暴露于网络之上，其危害究竟有多大呢？众所周知，身份证认证方式被广泛应用于金融、电信、交通、教育、医疗等领域，一旦公民手持身份证照片被不法分子获取，公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可能面临威胁，遭遇金融安全危机、交通医疗风险等的概率极大。可见，必须足够重视手持身份证照片上网事件，保护个人信息安全绝不是小题大做。
一些微信公众号平台公然打出“秒批2000元，手持身份证即可放款”、“随心贷再次升级，有身份证即可下款”、“个人信息应急借款最高3000元”之类的信息；一些代办信用卡的公司只需要提交手持身份证的照片就可以办理很多张信用卡。此外，很多不正规的机构或组织也仅需要提交手持身份证照片就能注册。可想而知，一旦不法分子获得资料并冒名办理信用卡，被冒名者将承担怎样的风险。
2015年，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冒用手持身份证照办理银行卡牟利的案件。最终，6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至5月6个月不等的刑期，并处于一万元至五万元的罚金。
追踪源头
如此隐秘的个人信息照片究竟是从哪里流出的？尽管兜售这些照片的贩子拒绝透露“供货渠道”，但记者在调查中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并找到了泄密源头。
因欠款被惩罚，信息“全裸”挂上网
记者根据手中掌握的个别手持身份证照片信息，反向追查其来源，结果发现线索均指向了一家网络借贷平台。记者以被泄露照片者张某某为关键词进行搜索，结果很快在网上找到与手中掌握的照片完全一致的图片，进一步点击该图片，便来到一个名为“贝才网”的网站。根据该网页介绍，该网站隶属上海贝才网络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是一家网络社交信用借贷平台。
进一步追踪发现，张某某的手持身份证照片被直接挂在网站“黑名单”一栏中，除了这张照片，里面还有张某某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学习单位、支付宝账号、微信账号、QQ号以及身份证清晰照片，几乎涵盖了公民所有的个人信息。
更令人吃惊的是，在这“黑名单”中，像张某某这样被“全裸”挂在网上的多达200多人，其中被分类在“老赖看守所”的有121人，被分类在“*子骗**集中营”的有94人，点击每个人的几乎都能展示出如张某某这样详细的信息。而且，这些挂在网上的图片可以轻松保存下来，照片稍加放大就可以清楚看清身份证上所有信息，没有水印也没有遮挡。
贝才网公布的黑名单中有多达两百条个人信息。
这些信息为何被公然暴露在网络上，这些被晒的个人是否知道此事？
由于信息中都有支付宝、微信绑定的手机号，记者逐个拨打联系，发现其中少数电话已经关机或者办理了停机，多数都能打通，但能够接听的电话不多。
一位信息显示为四川某院校学生的赵某某对记者的来电非常惊讶，了解了相关情况后，赵某某表示自己知道个人信息被贝才网挂到了网上，自己对此也非常气愤，但也很是无奈。
原来，赵某某在校园网上认识了一个做网络*款贷**的网友，半年前该网友借用其手持身份证照片和个人信息在贝才网借贷了2000元钱，当时承诺给赵某某好处费，结果*款贷**下来后，这个网友就消失了，这笔网络*款贷**落到了赵某某的头上。“我拖了半年没还上，结果利滚利已经翻了几倍，比银行*款贷**利率高太多了，实在无力偿还。”赵某某告诉记者，网站业务人员曾多次催他还款，期间甚至还威胁将其个人信息挂遍网络，对此赵某某却敢怒不敢言。
借贷平台上发布的借贷“黑名单”照片。
另一位王某某也是一名在读学生，其通过贝才网贷了3000元，因为迟迟没有还清*款贷**被曝光了个人信息。“当时*款贷**的时候对方业务人员通过QQ跟我视频，然后要求手持身份证拍照，我也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我欠钱不还，但直接把个人信息挂在网上的做法太不妥了。”王某某告诉记者，就在不久前，一名男子拨通了他的电话，对方号称是借贷平台业务员，通知其只要还清本金就不予追究并消除相关记录。就在他准备借钱转账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这个来电号码跟之前经常找他催款的号码差距较大，于是他拨打了网站官方客服电话，对方表示并未打过这么一个电话，网站也不可能放弃利息不要，应该是诈骗电话。
“不及时还款，个人信息挂一辈子”
针对此事，记接采访了贝才网相关工作人员。对于网站上的个人信息，贝才网表示都是真实的，这些人都是因为逾期不还*款贷**或者有其他不法行为被挂在网上曝光的。
记者质疑其行为侵权，但贝才网方面认为，他们在做业务之前已经向*款贷**人明确了这一惩罚措施。贝才网表示，如果*款贷**者逾期1个月不偿还*款贷**及利息，网站就会将其个人信息曝光，并不需要等到上法院起诉后才作此处理。更“恐怖”的是，贝才网表示即便逾期不还者还清*款贷**，这些信息也会在网站上挂5年才撤销。公司公布黑名单的行为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整个金融借贷行业。
对于曝光公民个人信息的合法性问题，贝才网工作人员显得底气十足，“不存在违法行为，如果不及时还款，个人信息就给你挂一辈子！”
而北京市盈科（青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郝兴利律师表示，网站的做法显然是不妥的，如果曝光人员数量较大或对当事人造成较大影响，网站方面还可能承担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法》第19条规定，“国家机关或者金融、电信、交通、教育、医疗等单位的工作人员泄露在履行职责或者提供服务过程中获得的居民身份证记载的公民个人信息，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犯罪的，由公安机关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千元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
郝兴利律师表示，作为一个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网站平台，根本没有权利以曝光老赖的行为公开手头掌握的客户个人信息，即便是司法机关公布“老赖”，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布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信息的若干规定》，也只能涉及自然人的身份证信息中的四个数字。
郝兴利律师表示，去年11月1日起，《刑法修正案(九)》(以下简称《刑九》)正式施行。《刑九》中最受社会关注的是关于个人信息安全的相关规定。《刑九》规定，“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这也是个人信息保护首次入刑。
借贷平台公布的黑名单中，个人信息非常详细。
无法纳入征信体系，个人信息成筹码
记者以相同的方式又追查了几张“手持身份证”照片来源，发现所有能找到网页链接的照片，近半数来自网络借贷平台。此前曾引起金融界媒体关注的慧财网泄露个人信息一事，同样是从其黑名单库里流出。尽管当时该公司负责人坚称该做法不违法，但此后不久，该网站还是将黑名单栏目关闭了。
对于网络借贷平台频频出现泄露信息的情况，业内人士表示，由于网络借贷平台未实现与正规银行那样享受征信系统，因此除了担保之外，最大限度的收集客户个人信息，成了网络*款贷**平台约束*款贷**人的最大筹码。一旦用户出现逾期、失联等情况，网贷平台就祭出这一绝招，逼迫欠债者尽快还钱。
除了网络*款贷**等这类互联网平台，一些线下的业务也成为“手持身份证”照片泄露的源头。记者在调查中发现，为了落实实名制，用户在办理类似手机卡等业务时，业务人员都要求用户手持身份证拍照。与用户在网络上拍照后直接上传网站不同，很多线下的拍照都是工作人员用相机或手机拍摄完成后再上传系统。如此一来，大量客户的照片就会存留在经手人的手机或者电脑里，从而大大增加了外泄的风险。
个人信息泄露该如何维权？
针对贝才网曝光公民个人信息的情况，记者将其反映至公司所在地上海市普陀区长风市场监督管理所，工作人员表示，这类业务不在工商部门受理范围。记者随后又联系了上海普陀分局长风新村派出所，民警表示，该情况需要被泄露信息的当事人持本人身份证到派出所报警。民警表示，如果查实泄露公民个人信息属实，情节较轻的批评教育后可以只追究民事责任，如果情节严重，给当事人造成较大损失的，还可追究网站有关人员刑事责任。
个人信息一旦被泄露出去后，轻则被广告骚扰，重则被骗取钱财，甚至有人丧失生命。公民发现个人信息泄露，应当如何及时维权呢？
郝兴利律师表示，可以通过以下三种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第一种，向互联网管理部门、工商部门、消协、行业管理部门和相关机构进行投诉举报。中国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的举报热线为“12377”，网址为www.12377.cn。
第二种，向公安部门报案。尤其是个人遭受损失后，要第一时间到公安机关报警，寻求公安机关的帮助，以减少或挽回损失。
第三种，向侵权人索赔。消费者还可依据《侵权责任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通过法律手段进一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如要求侵权人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偿损失等。
郝兴利律师表示，对于广大群众来说，应强化和提高个人信息安全保护意识，不要轻易地将个人信息提供给无关人员，不点击不明网址链接，不要随意连接公共场所免费WiFi，避免个人信息被*取盗**。特别是在网络购物、网络*款贷**、网上求职等过程中，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谨慎提交个人信息。郝律师建议，如果非要提交类似手持身份证照片，网友可以在照片上加上水印，注明本照片仅供某某网站注册使用，可以有效防止该资料被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