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重合围下的右卫城宛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连远在京师的嘉靖皇帝都能感觉到绝非一时泄愤的纵骑掠塞。贪功好利的宣大总督俨然已经成为了大明王朝北部边防的最大缺口,至于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原委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右卫城下,苍头河畔,那段斑驳的旧城墙,是大明王朝无法忘却的长城记忆。
有人居然把辛爱黄台吉的女人给拐跑了。
辛爱黄台吉是谁?蒙古俺答汗的长子,“凶狡无赖”。其骁勇善战,所领士马更是雄冠于蒙古诸部,“北边畏之”。
对于部落首领而言,少个把女人不算什么。问题是, 辛爱黄台吉这个名为松桃寨的小妾先与其部目收令哥有染,后“相率自大同新平堡求降”,“守者纳之”。
辛爱黄台吉愤而“杀守舍及其亲属百十人”,将一腔怒火都倾泻到纵骑入塞掠劫上,“大同左、右卫诸墩堡皆攻毁略尽”,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将右卫城数重围困。同时喊话:“若归吾妇,愿以银马骆驼相易,不则纠众内讧,使尔十年内奔命不休!”
时任宣大总督的杨顺觉得只要交出松桃寨、收令哥等人,“耻失嬖妾”的黄台吉既能冲冠一怒为红颜,或许也能在一时泄愤后退兵。
可当时“自诩为奇功”,早已“自夸威德,矜示朝廷”了。现在黄台吉“喝协来索”,干脆谎称“虏愿以我叛赵全、丘富等易逃妇”获得兵部“许之”。
杨顺一边让收令哥趁着夜色带着松桃寨从西阳河出塞,同时却将二人行踪透露给黄台吉。松桃寨、收令哥不出意外的被“执至寨下”,黄台吉“召其诸妇环视磔裂之”,“刺取心血遍饮诸妇”恶狠狠警告:“异日若辈私奔,亦如此矣!”
一泄心头之恨的黄台吉并没有如杨顺所愿退兵,反而“散牧威、远间,攻围右卫益急”。到嘉靖三十七年(1558)正月时,“道路埂塞,烽火断绝”,“大同迤西左、右、威、平卫分周围屯堡荡然一空,田亩疆界鞠为草莽”。
这便是发生在嘉靖三十六年(1557)十一月底的“松桃寨事件”,由此引发了持续半年之久的右卫保卫战。

右卫城西门
自嘉靖十八年(1539)兵部尚书毛伯温力排众议重筑弘赐五堡以来,历经首任宣大总督樊继祖及继任翟鹏渐次构筑,到嘉靖二十八年(1550)年翁万达在任宣大总督期间,基本上已经形成了“墙堞近远,壕堑深广、曲尽其宜”的长城防御体系,使得“宼乃不敢轻犯”。
可仅仅不到十年功夫,数任宣大总督精心构建的长城防御体系为何抵挡不了蒙古人的袭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松桃寨事件中,宣大总督杨顺为何会谎称“虏愿以我叛赵全、丘富等易逃妇”?赵全、丘富等又是何人?已然泄愤的黄台吉为何还会持续重围右卫城?惨烈的右卫保卫战背后,又是怎样的一段大明王朝的山西长城记忆?

宣大山西三镇图说之左右卫

大同右卫之于板升
“所谓板升者,何也? 曰板升华言堡子也。”
板升所在的地理位置是丰州滩,明初之时称之土默川。“大同右卫大边之外,由玉林旧城而北,经黑河、二灰河、一历三百余里”,“崇山环合,水草甘美”。辽代曾在此设丰州天德军节度使,元代时仍设丰州。明初之时,因遭到战火洗劫早已失去往日景象沦为一片荒凉之地,只有蒙古部落游牧狩猎于此。
嘉靖十三年(1534),“四月,俺答挟众欲入贡”,这一年是驻牧于此的蒙古俺答部势力最强盛的时期。也是在这一年,大同二次兵变的“叛者北走从虏几千人”,成为了丰州滩的第一批板升的开发者。
俺答对于这部分“叛卒”的待遇相当优厚,“虏择便捷辈,多与牛羊帐幕”。他们“居古丰州川,造室力农”。
尤其嘉靖二十四年(1545),明朝宗室朱允灼因被罚俸禄怀恨在心,任用白莲教徒企图勾结外敌,图谋社稷。有明一代,对于白莲教的政策是严格禁止的。此后,处于大同的白莲教徒纷纷逃离到丰洲滩寻求庇护,成为了“北逃”汉人主要构成部分,其中便包括前文所提到的赵全、丘富等人。

苍头河畔
逃亡至丰洲滩的白莲教徒想获得俺答的赏识,并获取扎根发展的机会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首先在骑射作战等方面远不如蒙古人,就需要在农业发展方面有所建树。
其次是医药、建筑以及手工业方面的专业人才。
再者便是协助蒙古骑兵掳掠明朝边郡,强行掠夺精通农业耕种的劳动力在丰洲滩“以耕种为务”。尤其是帮助蒙古骑兵攻城之法以及“险隘扼塞”的军事信息。
比如丘富“起室屋三区,治禾数十余顷”,是丰洲滩第一个板升的建立者。甚至于“造舳舻一艘,得度河西兵而东”,“答益大喜,两人相与刎颈交”,“进而为酋长矣”。
另一位白莲教徒萧芹则妄称自己有“喝城城崩”的本事,岂不知“喝如此者三日三夜,声已尽失,不能语,而墙竟不少崩也”。自然也就在嘉靖三十年(1551)宣大马市开启时作为置换条件被遣送回明朝处决。
而板升领袖人物赵全,则是嘉靖三十四年(1555)携带妻儿家属二十余人北逃丰洲滩。因与丘富为同乡,以“胡中向无一笔写契”为由,向俺答引荐。最初赵全亦如早期板升汉人一样往返于长城内外,“间则阑入塞,谋汉好物贿答”。为谋求俺答的信任,便“日夜诱诸夷造钩杆攻城具”,“遂中俺答欢”。
嘉靖三十六(1557)年二月,赵全引导五万蒙古骑兵,以“云梯冲竿”之法,攻入拒虎堡。在平虏、朔州等处,攻破各路村堡众多,杀掳万余人,“衣粮头畜无计”。仅仅半年之后,再度引导六万蒙古骑兵从大同左右卫进入,直抵怀仁、应州、山阴、马邑一带,攻毁军堡七十余座,“杀虏男妇八千余名,抢马骡万余头,粮无计,烧毁房屋3500余间”。

苍头河畔右卫城西北角
有了这群白莲教徒的加入,塞外蒙古骑兵从战术到军事装备再到战斗力得到了质的飞跃。他们潜入塞内“转相诓诱”,“两镇军民,累被俘囚。一受驾驭,皆成劲敌。或为之向导,或为之探听”。原来袭边“无甲胄”、“短于下马,不敢攻挖城堡”、“不知虚实,虽或深入,不敢久留”、“兵无纪律乌合而来星散而去”。自从有了这群“叛卒”的加入,“明盔明甲,势甚剽疾”,“整备锹镢,攻挖城堡”,“从容久操按辔而归”,“部伍严整旗帜号令分明”。
此后“沿边无坚城矣”,蒙古骑兵“熟知险隘扼塞,又华人得先驱谍视”,自然“避实攻虚,声西击东,而诸镇疲于奔命矣”。
像赵全、丘富等人协助俺答各类攻城事情不胜枚举,“每大举进宼俺答必先至板升,于全家置酒大会,计定而后进”。至于重围右卫城,除却尝试攻城之法外,板升正处“大同右卫之外”,且为大同军镇之门户,一旦失守,大同则危矣。

跨越苍头河的长城万全桥残迹
右卫保卫战背后
明初之时,边军粮饷主要取于军屯与商屯,佐之以“沿边郡邑赋税”。屯政制度严明,边军粮饷尚能保障及时。
正统以后,边镇将领占夺屯田和卫所以外的耕地、私役屯军,“是致军士怨嗟,兵政废弛”;弘治年间更是“役军士多至千人,侵屯地动以万计”;到嘉靖年间时“屯田政废,冊籍无存,上下因循,无官查考,以致卫所官旗势豪军民侵占倒卖十去其五六”,屯田早已经是有名无实了。
“在边军士,多有衣不遮体,食不充口”,自然也就“开作逃亡”。由此募兵制兴起,增以客兵,军镇军费快速增长,*运民**与年例数额急剧膨胀。加之边患频仍,边储日虚,边军粮饷普遍不足,尤其宣、大二镇一度出现了军饷“经年未支”,军士“鼓噪求粮,几至为变”的危局。
军镇的地方官吏积极从事与蒙古诸部落的*私走**贸易,即便是大明王朝严令禁止,也无法阻挡巨大的利益诱惑。甚至于边地战事激烈、官方互市停止的时候,地方官员依然坚持*私走**倒卖。
“向缘将士怯懦,虏酋贪狡,索贿买和”。“大边哨军,每二人贴一,全不坐哨,专事交通,时以粮银私买货物,深入分定虏帐,交结酋妇,展转图利”。“虏入则墩夜无传,虏出而炮火始发”,“动称兵寡难敌,以媚虏为旧规”,“沿边军民畏避杀虏,甘心出办财帛,希求苟安”。


虽亦有翁万达任职宣大总督期间向户部争取财政拨款解决军饷,利用休战间隙抓紧屯牧充实军资,但也无力扭转嘉靖年间北疆“烽火不明,边防大坏”的陈疴旧疾。随着翁万达嘉靖二十九年(1550)的离任,大同边军则重回纲纪废弛的危境中。尤其“庚午之变”后,“年例犒赏之费,比之先朝,数几百倍”,各地府库“搜刮已尽”,因边军不振引发的财政危机达至空前。
更可怕的是,当时的首辅大学生严嵩广结私*党**,“文武将吏率由贿进”。“边臣争致贿遗。及失事惧罪,益辇贿嵩,贿日以重”,以至于“其始不核名实,但通关节,即与除授。其后不*功论**次,但勤问遗,即被超迁。托名修边建堡,覆军者得荫子,滥杀者得转官。公肆诋欺,交相贩鬻”。
比如其*党**羽“许论总督宣、大,常杀良民冒功”,在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兵部尚书杨博因父丧离京后赴京代职。
至于其后任职宣大总督的杨顺更是无法无天,在“俺答入寇,凡攻毁墩堡一百二十余座,杀掳男妇七千七百余人,失事重大”的情况下,竟然“纵吏士遮杀避兵人,逾于论”,“妄报首级,诈以捷报”。
企图邀功却引来祸事的桃松寨事件发生后,杨顺请奏“发银三十余万,预备储蓄”,“乞再发银十余万两,召买粮刍以备战”。同时“贿金七千”巡按御史路楷,颠倒是非“大同镇守怯懦,巡抚与总督不相能”,将罪责推卸到大同总兵龚业、巡抚朱笈头上。首辅严嵩更是言二人“俱非应变才”将其罢黜,而杨顺不可思议的“以战胜受赏”。

嘉靖三十七年(1558)三月初八,刑科给事中(言官)吴时来弹劾宣大总督杨顺“贪污受贿、克扣军饷”,此时的右卫城已经被围长达半年之久。
城内“粮草匮竭”,“并灶而食,拆屋而鬻,号哭之声遍于里巷,势甚倒悬,危在旦夕”。城外白莲教“妖叛人等日往来城下,伪言恐吓,导以投虏之利”,但“城中人心始终无一动摇者”。
即便如此,面对嘉靖皇帝的问询,首辅严嵩避实就虚为杨顺开脱,“顺在宣、大亦肯干事,今日右卫尽力支持。”对于松桃寨事件,解释为“言官风闻论之”,至于“路楷受贿之事,有无未可知”。“今虏事方急,顺宜姑住俸,令戴罪防御”。对于如何解右卫之围,严嵩竟然“意欲弃之”,以兵部尚书许论为前宣大总督“知彼中事状甚明”,怂恿其建议嘉靖帝放弃。
许论不敢直说,以“右卫远在大同西北,深入虏地。今墩堡悉毁于虏,遗一孤城于极塞”,“今地方荒歉,刍粟踊贵,计其粮饷,非五十万金不可”,以巨大的军费开支“欲上自弃之”。
生性孤疑的嘉靖皇帝立刻措饷发兵,以“闻顺亦常才,不甚于镇巡高下”,“杨顺、路锦衣卫即遣官校逮系来京问”,“许论欺君怠肆,令为民”,“起原来任兵部尚书杨博代论”。
杨博至大同后“征诸镇兵”,侍郎江东、巡抚杨选、总兵张承勋也“选集主客兵数万”,并“严部而进”。同时大造声势“声言出塞北伐”,“虏闻大兵至,悉拔帐而遁”。
待援军进右卫城时,“居民焚香夹道出迎,老稚妇女皆感泣,呼声震天,自以为再生”。至此,历经八个月之久的右卫城保卫战得以结束。

比较讽刺的是,“当顺、楷初逮时,右卫势正危急,上怒方盛,欲宽假之,不敢,故缓其狱”,“勘诸位事,悉为辩豁”,“法司乃更予轻,比顺免死,楷犹通籍”,“由是士论大哗,威知出嵩父子意”。至于许论,嘉靖三十八年(1559)便恢复原职了。
右卫城保卫战后,“凡墩堡之要害,务在修筑坚久”,从而又拉开了修筑边墙、军堡的序幕。大明王朝所谓的长城防御体系在颓坏的边政下显得毫无意义,陷入“修而毁,毁而修”的循环中不断轮回,留下的是右卫城下苍头河畔那段斑驳的旧城墙,是大明王朝无法忘却的长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