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二年（1069年），为改变帝国积贫积弱的现状，王安石在宋神宗的支持下推行变法，目的有两个，“富国”和“强兵”。
根据目前主流结论，王安石的“强兵”之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改善了北宋积弱的局面，但所谓改善也可以认为问题没有得到根本性解决。
那么王安石的强兵之路为何如此坎坷？今天我们就从武备的角度讲讲这场变法的成败得失。
一、武备
在宋神宗继位以前，北宋军事体系长期处于下滑糜烂状态，到了王安石手里不说“重文轻武”之类的*毛老**病，连自身原有的体系都无法维持。
事实上早在仁宗时期，欧阳修在对河东宋军的装备进行考察后，就曾撰写《准诏言事上书》，痛心疾首的向皇上描述军中武备：
“铁刃不固，筋胶不固，长短小大，多不中度，盖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
在他看来宋军的装备都是“竹枪纸甲”，能用者寥寥无几，士卒用这样的*器武**和西夏作战能赢才是天方夜谭。
军事产业沦落到如此地步简直触目惊心！王安石很愤怒，作为胸怀大志之人，他不但要全面整肃兵工产业，还要在原有基础上升级武备。
针对帝国兵工业，王安石变法被具体化为两条措施：
- 军器监法。
- 保马法。
简单来说北宋原先的*器武**制造由三司胄案管辖，但人家本职工作是搞财政的，兵工方面属于外行，所以专门设立*器武**督造所，这就是“军器监法”。
保马法就更加厉害了，宋军兵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战马稀缺，所以自开国以来朝廷对养马非常重视。
在之前“马政与国运，北宋骑兵为何始终不成规模”一文中，我们曾经详细分析过北宋养马的艰辛与得失。
和大家普遍印象不同，北宋是有草场的，朝廷也非常重视，和马有关的部门甚至是直接向宰相负责的，决心不可谓不大，成就也不小。
宋真宗时期全国马匹数量甚至达到了二十万匹，但问题是养马实在太贵了，以至于后来觉得短期内没有战事，皇帝和大臣合计着直接把马给卖了。
这倒也并不能全怪皇帝没远见，《续资治通鉴长编》中曾记载王安石对养马场的考察记录：
“今坊，监以五百余贯乃得养一马。”
朝廷部门养马单价大概在500贯左右，那民间马匹单价多少呢？史料中也有记载：
“麟府路和市为价，每匹官给钱二十五千（25贯）。”
这已经不是价格的问题了，北宋朝野上下都觉得自己当了冤大头，朝廷草场养马的价格是市场价20倍以上，结果民间养马业还有利润。
所以王安石觉得必须对症下药，民间养马便宜，那好，朝庭下指标。河北、河东、陕西这些有草场的地方每户都必须养马，有钱的多养。
反正马是给你们了，再给你们减点税，定期派人督察，养不好或者养死了照价赔偿，养好了给奖励，即所谓“保马法”。
这两条措施看起来好像都挺合理的，但最后的结果却天差地别，军器监法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养马法搞得民怨沸腾不说，最后马还越来越少了。
那么成败之中原因何在呢？
二、管起来还是放开来
其实在王安石的规划中，这两条措施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产品差是因为没人管，武备这么重要的产业想要好，就必须由朝廷管起来。
由于保马法无论是复杂程度，影响范围都远比军器监法大的多，我们重点从北宋的马政开始分析。
事实上让朝廷把重要的产业管起来不是王安石首创，早在北宋初年，为了养马，皇帝就先后建立了包括群牧司、太仆寺、驾部在内的一系列部门。
这些部门分工复杂，层层制约，直接由宰相和枢密使管理。相当于建立了由帝国高层直接对接的“养马办”、“溜马办”、“检查办”等等部门，充分体现了朝廷意志和决心。
那为啥养马就这么贵呢？首先，朝廷养马得有专业人才吧？专业人才得有人管理吧？群牧司就是干这事的。
但是军马那么重要，要是他们不好好干怎么办？得有人监督，必须定期派人检查，制定考核办法对各地负责人定期监督，这就是太仆寺的工作。
但是太仆寺要是也得过且过怎么办？还得弄个部门制衡，直接定期对军马进行检查，看看马到底咋样，这就是驾部。
整套流程非常严密，有人干活，有人管理，有人监督，监督的部门还互相制约，但他们中到底谁才真正产生了价值？
事实上就算所有人都克己奉公，真正养马的人也就是群牧司管辖下的牧民，其他人产生的都是间接价值。
随着机构的扩大，我们不可能不要监督和管理，但这个界限很不好把握，北宋这么多监察人员消耗的资源甚至比马场上的人玩忽职守浪费的要多很多。
那民间养马为什么就便宜呢？因为马匹不止可以*用军**，民间需求量也非常大，出行、运输甚至耕地都需要马。
在市场竞争中，商人需要为自己投入的成本负责，他们只有将自己的货物变得最物美价廉才能卖出去盈利。
他们不需要高成本的检查，因为市场本身就是最好的监督者，在残酷的竞争中哪怕你的商品只比别人好一点点，都会取得巨大的胜利。
很多人觉得兵工产业是如此重要，所以必须要由朝廷管起来，但事实上正是因为重要才更离不开市场。
文明的战争极其残酷，你的资源利用率比别人更高胜算也就更多，同样的装备，你的成本比别人贵20倍，就算国力远超对方大概率也是要输的。
王安石变法表面上看是让民间养马了，但马养的好不好谁说了算？朝廷官员，你的马能卖出去吗？不能。
所以从本质上讲保马法是通过强制手段，将好几个地区几百万民众强行合并成由朝廷管控的超级养马企业，效率可想而知。
所有的民众不管你愿不愿意，以前养牛还是养鸡，现在统统养马，困难什么的自己想办法解决，养不好就赔钱，至于标准地方官说了算。
太后哭诉变法导致天下大乱，并非胡说
马匹如此之贵，足以让民众倾家荡产都赔不起，现在你们知道保马法引发了多大的民怨了吧？如此也就算了，最后马养着养着还没了。
那么军器监法也是同样的做法，为什么就成功了？道理很简单，古代制作*器武**基础无非是金属冶炼和伐木两大行业，铁匠和木匠民间也离不开啊！
一个能够制作优良*器武**的工匠，制造农具、家具肯定不在话下，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民间对手工业的巨大需求才造就了大批随时可以被征调的能工巧匠。
和养马业不同，朝廷能占马场，却很难插手民间手工业。从某种意义上讲军器监法的成功是建立在市场基础上的，虽然这不是王安石的本意。
三、成本
有人认为市场确实可以降低成本，但军事是不讲经济的，*器武**装备好用就行，都要去打仗了难道还要在价格上斤斤计较吗？
这句话不能算全错，《汉书》中记载，陈汤在北击匈奴时曾向汉宣帝上疏：
“臣闻天下大义，当混于一。”
翻译过来就是军事资源是高度集中的。所以和*队军**有关的东西，往往并不完全符合市场的需求，比如士兵不可能去重点考虑*器武**好不好看。
古代锻造业
但兵工技术和民用技术并非两条路径，两者间是高度重合的，战马在民间也有需求，刀枪剑戟涉及到的锻造打磨技术和锄头铁犁没有本质的区别。
目前的技术虽然变得越来越复杂，但在这点上没有发生本质变化，飞机大炮所蕴含的金属冶炼，加工、锻造技术也是生产民用品的基础。
我们不可能让军事产业彻底市场化，但可以允许其尽量靠近市场，如果纯粹为了军事目的单独搭建产业链是没有产出的！成本高昂到富裕的北宋也无力承担。
这才是寓军于民的本意，谁都不是傻子，军民两用产业根本骗不了别人，而且作为主权国家想做什么根本没必要遮遮掩掩。
军事建设是纯消耗，但我们必须尽量让每份消耗都变得更有价值，这点上唐代的做法就要高明的多，虽设有官营马场，但也鼓励民间养马。
总结起来，唐代的养马制度是以朝廷养马为主体，多种养马制度共同发展的“大手拉小手”模式。
根据《旧唐书》记载，唐代自开国以来不断废除对民间养马产生限制的法令，不但贵族养马，连农民也养马，民间出于娱乐需求甚至还专门培育表演用的“舞马”。
在宋朝大臣看来，马匹这么重要的战略物资用来娱乐简直暴殄天物，应该集中起来供给军需才对。
但民间用马娱乐怎么了？正是繁荣的市场带来的源源不断的收益，才推动了养马业的繁荣发展。
后世估计唐代民间马匹保有量至少有好几百万，安史之乱时唐军战马损失殆尽，结果跑到平凉一个郡：
“阅监牧公私马，得到数万匹，官军益振。”
这么强的战损补充能力是北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也许还有人说，商人逐利，不可能在某些军事产品上不计回报的持续投入巨资，所以还是需要朝廷管起来。
这也是有可能的，例如北宋床子弩这种复杂的高科技*器武**民间是卖不出去的，但为什么不让商人们试试呢？
反正朝廷都要投入，放手让人去做，成功了是好事，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你永远也想不到商人为了赚钱能够想到什么新奇的办法适应市场。
参考资料：
《宋史》
《汉书》
《旧唐书》
《准诏言事上书》
《续资治通鉴长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