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成四年仲春,商隐第三次参加吏部的铨选,终于被释褐授官,授秘书省校书郎一职。
校书郎官阶九品,但职位清要,可充翰林之选,实乃一美职。商隐对此颇为看重。当下,他心情愉悦,踌躇满志,自认为他会通过秘书省的天梯,直登上天阁。《玉山》这首诗兴会淋漓地表达出了当时他的激动兴奋的心情。
玉山高与阆风齐,玉水清流不贮泥。
何处更求回日驭,此中兼有上天梯。
珠容百斛龙休睡,桐拂千寻凤要栖。
闻道神仙有才子,赤箫吹罢好相携。
在兴奋的余波中,婚事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三月里,一个繁花绚烂,柳絮飘飞的日子里,外祖父为他的小女儿宴宴举办了婚礼。
这场期盼已久的婚礼整整迟到了两年。那一年,商隐二十九岁,宴宴十九岁。
他们的新房安在李十将军家的招国坊南国。因商隐是曾经丧过妻的人,外祖父虽答应将女儿嫁他,然终究不能跳出世俗的偏见,对女儿是续弦的事实还是心存芥蒂。当初,我的父亲和母亲成亲的时候,外祖父就把他们的新房安在自己的家里,但小姨和商隐的新房,说什么他也不同意安在自己的家里。
但世俗的偏见不能阻挡真挚的友情,李十古道热肠,将自己的南园精心修饰一番作为商隐和宴宴的新房。世俗的偏见更不能阻碍炽热的爱情,相反,姨父和小姨因此而更加相爱。他们彼此珍视,视对方如自己的生命。在他们短暂的十二年的婚姻生活里,他们琴瑟相谐,相濡以沫。虽然当时幕僚狎妓成风,然姨父在婚后十几年的幕府生涯中,从来不曾与歌妓有染。他甚至拒绝纳妾,发誓一辈子只爱小姨一人。
许多人爱说李商隐是个情种,以为他只是风流多情,流连于歌台舞榭,秦楼楚馆。殊不知,这样的言论只是对他的妄议妄测。他的亲朋好友,知己莫逆都说他是情痴。他的情爱专一纯粹,没有丝毫杂质。千百年以来,那些朝三暮四,妻妾成群,玩弄女性的君子们,了解了商隐的情爱后,能不汗然?
现在,喧嚣退去,亲友散尽。新房内红烛灿然,香气氤氲。幸福的时刻已然降临。
幸福达到了顶点,可这是真的吗?商隐颤抖着揭开宴宴的红盖头。
迷人的烛光下,宴宴的脸让商隐的心怦然一动,仿佛是初见面时的惊鸿一瞥。他们是新人,却早已是旧知,那张红盖头里的脸商隐早已熟稔于心,可在揭开盖头的一刹那,他依然情难自已。
宴宴……他抱紧了他新婚的妻。
李郎,你怎么哭了?宴宴稍稍有些惊诧。
我真怕负了你……
你已经负了我,你早就负了我,在我们刚见面的那一刻,你就负了我。你负了我太多的相思债,这一辈子,你必得时时守着我,直到我死在你的怀里,你才还清了我的相思债。
人人都说我痴,我看你才是痴。商隐说。
宴宴含泪而笑,我何止是痴,我简直就是疯!你看,看我们头顶上的喜帐。你知道吗?它是我亲手缝的。早在一年以前,我就缝好了它;早在几百年以前,我就要嫁给你,做你的妻,可你在哪里?我夜夜对着流泪的蜡烛,细数沙漏,我盼着天明,盼着你来,可蜡烛燃尽,沙子漏完,也没盼到你来。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又谢了,它结果了,结成了你最喜欢的模样,可你依然没来。我站在楼上,看见道旁的垂杨树上系着斑骓,它偶尔仰天长啸,它是要告诉我它是你的马吗?你来看我了吗……
商隐痴了,傻了,无言以对。
他没有向她盟誓,他担心誓言会*渎亵**了她的爱,但他的柔肠已断。半夜,他盯着她酣甜的睡容热泪盈眶。他轻轻地下床,走至长案前,饱蘸酣墨,笔走龙蛇。睡前,宴宴的话,让他五情俱热,若不提笔写诗,他终究无法释怀。
写完后,他轻轻地躺了下来,生怕惊动了她。
但他还是惊动了她。她抓住他的手,抓住不放。
你醒了?
我没睡。
我也是。
他们相拥夜话,直到天明。
天明后,她在长案上看到了他夜间的诗。又是两首无题诗。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纹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尝惆怅是清狂。
直道一一相思一一了无益,未妨一一惆怅一一是清狂——宴宴低吟着最后一句诗,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
李郎,你究竟是何方的神仙才子?为什么你总能不偏不倚地击中我欲说还休的心事?为什么每次看到你的诗,我都会流泪?为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快得如白驹过隙,可一旦分开,时间又为什么那么难捱?她在百感交集中神思远飏,竟没注意到身后他的一双有力的胳膊正紧紧地勒住了她。
你又哭了。从昨天到现在,你哭了几回了?你竟忘了,大喜的日子是不能哭的?他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耳边,又痒又令人惬意。
谁说我哭了?宴宴破涕一笑,可睫毛上的一滴泪还是掉了下来。
还说没哭,这是什么?他用嘴唇去沾那颊上的一滴泪。
别这样,俊眉和黛云会看到的。
那又怎样?你是我的妻了。
现在,他喜欢说,“你是我的妻了”,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苦苦追求后的不易。而她也在他的反复强调下确认,她真的是他的妻了,不是在梦里,是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