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参加革命前只念过几年书,文化水平很低。参加革命后,组织上让我当干部,自己感到很吃力,不知道该怎样工作,心想要是能去学习学习多好。我的想法得到了领导的支持,当领导通知我去延安学习时,我的心情非常激动,恨不得一下子飞到革命圣地延安,飞到毛主席、*党**中央身边。经过将近一年的游击辗转,我终于在一九四一年的春天到了延安。

开始,我在陕北公学学习。一九四一年初夏,陕北公学成立了民族部。一天,有位负责同志找我谈话,他说:“为了培养少数民族地区干部,中央决定成立民族部。大青山地区是民族杂居地区,你们大青山来的同志不多,将来还要分配回大青山工作。因此,组织上考虑让你去民族部学习,看你有什么意见?”这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立刻表示同意。随后,便愉快地转到了民族部学习。过了两个月,陕北公学解散,在民族部的基础上成立了民族学院,校址在文化沟(大砭沟)。主持日常工作的是副院长高克林同志。不久*兰夫乌**同志也来到民院担任教育长,王铎同志任副教育长。民族学院的学员由汉、蒙、满、回、藏、苗、彝七个民族组成:为了寻求革命真理,为了打败日本侵略者、解放全中国,他们从天南地北汇集在延安,携手并肩,刻苦学习。正象《校歌》中唱到的:“汉满蒙回藏苗彝,亲密团结在一起。”学校除设一个研究班外,还按学员的文化程度分设了六个教学班。我被编到了二班。和我同班的,除了汉族同学,还有藏族同学天宝、扎喜旺须,蒙族同学云世英、云一立、云生格、塔拉、李存义、赵俊峰,回族同学马畔山、马有德、李占云、闪晓夫(女)等。不同民族的学生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在同一个宿舍就寝,彼此就像亲兄弟一样。
我们学习的主要课程有*党**的建设、申国现代革命运动史、中国社会发展简史和文化课,也学习一些抗战理论。克力更同志还给我们讲过蒙古史地。那时,学习条件十分艰苦,文化用品非常紧缺。学校每个季度发给学员一支铅笔和一个蘸水笔尖。我们用的墨水,是由变色铅笔的笔芯泡成的。这种铅笔每个学习小组每季度才能领到一支。因此,大家用得特别节省,不断往里加水,直到没有一点儿颜色为止,真可谓“惜墨如金。学校还每月发给我们一张一面光的草纸,有展开的报纸那么大,我们自己裁订成作业本,也是节省着用,把凡是能写字的地方写满了字。晚上,十几个同学要凑到一盏油灯底下学习。点灯用的火柴,按学习组每月发给一盒,我们那个组又化整为零,分给每个学员轮流值日点灯。我因为抽烟,轮到我值日时,火柴早用光了,只好四处去找火点灯。我在班里的文化程度还算比较高的,但是头一年考试成绩总是在中间。后来学习慢慢入了门,加上自己的努力和同学们的帮助,第二年考试时获得第二名。一九四四年冬,学校举行了一次大考。之后,按成绩重新编了班。二班成绩好的升到了一班,其中有我、云世英、塔拉、李存义、徐史和云一立等。

民族学院建校不久就成立了学生会,学生会成员由学生民主选举产生,我也被推选为学生会的成员,是二班的学生会代表。学生会的工作很多,也挺有意思,如:协助学校搞好教学、在班里组织学习互助组、举行球赛和文艺活动、出墙报等。为了活跃学生生活,我们在礼堂办起了俱乐部。提起办俱乐部,还有件特别激动人心的事儿哩。那是在俱乐部开办之际,学生会开会讨论以什么形式纪念好,有人提出最好的纪念是请中央领导同志题词。大家一致赞同,并立即动手给中央领导同志写信。就在信发出去的第二天、第三天头上,我们陆续接到了毛主席、朱总司令、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和吴玉璋、徐特立等中央领导同志的题词,毛主席的题词是两个苍劲的大字“团结”。当时,大家喜出望外、欢呼雀跃的动人情景,我至今仍记忆忧新。我们把中央领导同志的题词张挂在俱乐部里。这些题词给我们以极大的鼓舞和力量,是我们紧密团结、努力学习的座右铭。
学生会还经常请学校负责同志在课外时间讲革命故事。*兰夫乌**同志给我们讲过好几次,其中关于多松年、李裕智、贾力更等烈士忠于*党**、忠于人民,为民族解放事业英勇献身的革命事迹,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激励着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奋发向前。一九四二年,高克林同志给我们作过关于学习毛主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辅导报告。报告深入浅出,幽默生动,大家特别爱听。他一开头就说:“没有调查,不仅没有发言权,连吃东西的,权利也没有。”记得他举了一个自己吃橘子的例子。他说:“有一天我上街,看见别人吃橘子我也买了几个。可是我从来没有吃过,不知道怎么个吃法,既不好意思问人,又怕当众出丑,就拽了个僻静地方,连皮带瓤一起吃,又苦又涩,这就是没有调查的结果。如果事先向吃过橘子的人请教一下,还用得着躲起来吃这个苦头吗?”他的讲话引起哄堂大笑。高克林同志在报告中还讲到了他写的一篇调查报告—“鲁中才长征记”(鲁中才是搞运盐工作的)。这篇调查报告登在《解放日报》上,毛主席还为之加了按语,大意是,这篇调查报告写得很好,很实在,一扫那种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华而不实的文风。高克林同志还以谈心、讲故事的形式。对我们进行革命气节教育。他曾援引列宁“监狱是*产党共**人的学校”这句话来教导我们:一旦落到敌人手中,一定要象李大钊、方志敏等革命烈士那样,始终保持共产主义者大义凛然、坚贞不屈、视死如归的革命品质。当有人提出“入*党**有什么好处”时,高克林同志十分严肃地指出,入*党**是为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了解放全人类、为了实现共产主义。从这样的思想境界看,入*党**的好处就很多很多了。但是,如果有人想通过入*党**为个人捞到什么好处的话,我劝他最好不要人*党**,即使入了*党**也会到处碰钉子的,因为真正的*产党共**人是从来不谋个人私利的。高克林向志的讲话激起同学们的热烈掌声。

一九四二年春整风开始后,一九四三年春民族学院、鲁迅艺术学院和延安大学合并,统称延安大学,住在桥儿沟。从那时起,在鲁艺同学的帮助下,我们又学会了演剧。学校生活就更丰富多采了。达陈义同志用二人台小调编写的歌剧《夫妻送公粮》在春节联欢演出时很受欢迎。云世英同志多才多艺,不仅学习出色,演戏也有两下子。一九四四年春夏之交,学校迁到定边后,我们排演了《惯匪周子山》,云世英担任主角,不仅形象,而且神似,把戏演活了。当地的群众很爱看我们的演出。三边地委和盐务局还捐了一大笔款子支持我们的演出。
在大生产之前,我们就一边学习,一边开荒种地,搞农副业生产,依靠自己的劳动来改善学校伙食。每次劳动全体师生都参加,在劳动中大家都争先恐后,看不出谁是领导,谁是学员。一九四一年秋天起山药,学校除了铁锹再没有别的工具。山药很快起出来了,往回运就成了问题,而且山药地离学校有十好几里路。办法总是逼出来的。没有筐,有的同学就把凳子四腿朝天,用战带围起来当筐使。*兰夫乌**同志的办法更妙,他拿出自己的裤子,把腿一扎,便成了一条“人”字形的口袋。当天一趟山药用各种自制“工具”运回学校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大家在饭场上休息,感到很疲乏。*兰夫乌**同志从口袋摸出一条卷烟纸,问谁有烟叶:那时,我们抽的是用当地小兰花连叶带梗一起碾碎的“圪杂”烟。我从烟布袋里抓了一把递给他。他很快地卷好一支含在嘴上大口大口地吸起来。约休息了有两袋烟的工夫,*兰夫乌**同志冲大家笑着说:“小伙子”们,努把劲儿,再运一趟去!”我们一看教育长还那么有精神,也顿时觉得身上来了劲儿,忽地都站起来,和*兰夫乌**同志一起朝山药地走去。第二年春天,我们又接着往地里送肥。地在山顶上,肥在山根底。那天,山上山下全是人,劳动场面非常热闹。*兰夫乌**和高克林同志也参加了劳动。他俩找来一根长棍子和一只大篓子,和大家一起往山上抬粪。在他们的带动下,大家越干越有劲。
一九四二年大生产运动以后,我们常常要停课一两个月集中搞生产。一九四三年冬天,民族学院承担了延大、鲁艺和我们自己三所院校冬天烤火所需木炭的生产任务。学校抽了一百多名师生,在王铎、宗群同志带领下上山烧木炭。云世英同志在劳动中是个多面手,干活也泼辣。从砍木头到打窑、装窑、出炭,样样能。有一天,我从窑前路过,正巧碰上出炭,虽然窑外天寒地冻,但窑内却又闷又热。只见云世英同志穿着一身破单衣从窑中出来,汗淋淋的,除了两只眼睛和牙齿是白的外,浑身上下黑乎乎的,就象是从染缸里出来似的,乍一见面都不敢认了。
一九四二年,是延安最困难的一年。学校只发衣服,鞋子要靠自己想办法。夏天,我们打草鞋穿,可冬天的棉鞋就没有着落了。快入冬时,学校才发给每人四片做鞋面的布和一块毡子,放假一周让自己动手做鞋。我是从来没有做过针线活的,甭说纳底子、上鞋了,就是缝个补钉也来利不了。这下可真把我难住了。俗话说,人急生智。有一天,我和李桂茂同志上山蹓跶,无意中发现割完谷子的地里丢下不少谷草“嘿,这东西喂马不错,兴许后勤都要,走,咱们问问去。”我抓了一把谷草,和李桂茂同志跑到联防司令部后勤部,一问,他们果真要。于是,我们每天从山上背一背谷草卖给后勤部,一连背了七八天,用卖草的钱一人买了一双棉鞋,过冬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延安民族学院是民族团结友爱的大集体,各族同学在思想上,学习上互相帮助,在生活上互相体贴。一九四二年秋末,我得了阑尾炎被送进中央医院动了手术。在住院期间,班里的同学们不管学习任务多么紧张,总要抽时间来看我。在我出院那天,云生格、塔拉、云世英、赵青山(蒙族,已牺牲)等七八个同学到医院接我,他们帮我整理床上的东西,搀扶我躺在担架上。从医院到学校有十来里路,他们抬着我半个多小时就回到了学校。见我回来,同学们如同见了久别的亲人那样一下子围了过来,左瞧右看,问长问短。特别是天宝同志,他把众人拨开,过来抱着我使劲地亲了一口,同学们那股亲热劲,真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他们还单独给我安排了一个窑洞一并轮流给我打饭,提水、清扫卫生,在大家热情地照料下,我很快恢复了健康。

*兰夫乌**
我在延安学习期间,还有两件事印象特别深。头一件事是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七日,我参加了延安蒙古文化促进会举行的“成吉思汗纪念日大会”。会上,朱总司令和奎璧同志先后讲了话。朱总司令赞扬成吉思汗是民族英雄,同时对那些自诩为民族英雄的汉奸进行了无情的痛斥,指出,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民族英雄,而是狗熊!奎璧同志在讲话中强调,少数民族只有在中国*产党共**的领导下,只有解放整个中国,才能得到翻身解放。再一件事是一九四一年冬,朱总司令主持召开“东方各民族反法西斯大会”。毛主席在会上讲了话。民族学院推选*兰夫乌**为蒙古族代表,天宝为藏族代表出席大会,民族学院全体师生到会旁听。我在班里作记录。这两次大会,使我学到了不少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
一九四一年春至一九四五年春,我在延安共学习、生活了四个年头。通过四年的学习和锻炼,我认识到我们不仅要进行民族民主革命,还要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直到实现共产主义,认清了国民*党**、蒋介石*共反**、反人民的*动反**本质,从而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只有在中国*产党共**的领导下,中国才有前途,人民才有希望。这四年,我也提高了文化,增长了才干,学会了和困难作斗争的本领。
一九四五年春节刚过,我正准备继续学习的时候,接到了上级调我上前线的命令。我整理好行装,怀着依依难舍的心情,告别了革命圣地延安,告别了传授给我革命道理和文化知识的民族学院,和其他四、五十名学员一起,在王建功和李森的率领下,向当时的绥蒙领导机关所在地偏关进发。
(刘松春整理)
转自《内蒙古文史资料第三十七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