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只是孤单并不寂寞的图片 (老子很寂寞)

寂寞的老子

彭刚

日暮时分,奔波劳累的老子终于站在了涡河岸边,可他想念故乡的心愿里却掺进了几许寂寞滋味。一行一行桑树枝繁叶茂,微风摇动起来的时候发出婆娑私语声,殷红的晚霞随意挥洒般地浸染了天边的云朵,如红絮悬空,倒映在涡河水流的涟漪中,像散落的花瓣,甚至连他额头的汗珠也在霞光折射中有些晶莹了。老子挥起长袖揩了揩,不禁慨叹道:“致虚极,宁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几只云雀抖动彩色翅膀欢叫着在老子身边盘旋出弧线,又径直朝着高空飞去。“维桑维梓,必恭敬止。”老子望着翩飞的云雀默念出诗句,仿佛享受到了一种至真至纯的情感依恋。老子整了整裙衣,掸了掸履上的浮尘,在一个隆起的土坡上坐下。他安静地端详起这条陪他度过了美好童年的河水,不禁对故乡过去的故事凭添了几许缅怀。那时候“道之为物,惟恍惟惚……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这便是他生活的源头,在经过沧桑岁月磨砺之后,他只是希望归结于“一”:“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可曾经是起点、然后是过程、最后是终点,终点又预示着什么呢?老子陷入到了沉重的思索之中。

涡河一边流向东北一边流向东南,在那些仓皇不定的日子里,老子清晰地记得,故乡的涡河水泛则四周隍堑,水耗则孤津独逝。从那时起他懵懂历世的意识中,就觉悟出了“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老子忽然抖擞一下精神站起身来,举目四望,只见安详的原野赖以自然的抚慰而萌动,而人的生命却以常德的守护体验到原始的意义。涡河边渐渐垂落的夕照,顽强地辉映着这位缁带黑履、衣裾而立的智者。天色向晚,老子走下土坡拨开身边丛生的杂草以及盛开在草颈上的绚丽小花,踏上了一条狭仄小路。这时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牵着一头黄褐色老牛沿着涡河边从另一方向走来,老子上前正要打躬借问,蓦地他认出来者是他少年时代的老师常枞。彼此相见,感慨良多。老子接过老师牵牛的绳索跬步朝村子深处走去,两人一路相谈甚欢。老子告诉常枞说他已经辞掉了周室守藏史职位,希望过一种见素抱朴、知白守黑的生活。常枞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老子侧身指着涡河流水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唯不争,故无尤。”常枞沉思良久,停下脚步面向老子开口问:“吾舌在乎?”“在。”“吾齿在乎?”“不在。”“何谓?”老子恍然醒悟:“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耶?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耶?”常枞爽朗大笑:“天下之事已尽矣,无以复语子哉。”师生谈说间不觉来到村中,拴好牛棚走进茅屋,添油掌灯预备菜肴,师徒二人执盏相敬,述说前尘唏嘘不已。那晚老子寂寞地想起自己的母亲,相依为命的母亲日夜忙碌操劳,一心培养儿子能知能行、上晓下达、出类拔萃,老子想到母亲那若隐若现的慈祥面影禁不住热泪盈眶,他喃喃道:“丘陵为牡,溪谷为牝。谷神不死,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那晚老子梦里恍若异人,仿佛要去寻觅母亲的踪迹,他被褐怀玉飘逸苍穹,乘风而上顺风而下,自由自在无所羁绊,亢奋地呓语道:“常德不离,复归婴儿。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他将对母亲的思念深藏自己内心,不久熹微初照、鸡鸣犬吠,整个村子焕发出勃勃生机,仿佛一切都是崭新的,老子惊讶地发现这不就是他理想社会在现实中的呈现吗?“小国寡民。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种复归于生命原始的谋划毕竟不能只生根于一域,应让它蔓延开去,成为世界的主流。

第二天老子告别恩师,再次从家乡的土路出发向着他心中的目标跋涉。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大地仿佛被蓝天笼罩,缕缕白云似乎就是指引他方向的坐标。老子在坚定的步伐中,以史的目光透视古今变化,以礼的序列分析社会吉凶,然后归纳出自己的立场观点:“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边走边思索之际,一位黑衣老者突然挡住他的路,他大吃一惊,抬头目视老者:“何以挡道?”老者说:“请教,吾无为无知,然吾衣食优渥,冻馁不欺。然有劳无食、有劳无衣者竟先我而去,何故?”老子问:“石与砖,孰坚孰柔、孰重孰轻、孰久孰暂?”老者答:“石坚而砖柔,石重而砖轻,石久而砖暂。”老子说:“如此,衣蔽体,食裹腹,物不在精粗,寿不在短长,坚柔相济,久暂相宜,有用为上。”

返身离去时,老子依然怀疑刚才与自己交谈的是人还是怪,他望着那个黑衣影子有些彷徨。回味刚才一番对话,他知道自己并未道尽本有意义,便对自己的话感到惭愧,以为有凌驾于人的姿态:“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辨,辨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说完他回过头来,看到自己投射在坑洼不平地上的身影竟幻化成移动变形的未知,不觉长长叹息一声:“贫与富,贵与贱,尊与卑,乡村如此,何况邦国之广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真是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于是老子缄默其口地越来越远离故乡村落,像要逃避什么一般。从那以后,老子开始将自己的生命放进理想与时代的熔炉中淬炼,他努力使自己归于一种至尊至纯的宁静之地,有意识地躲避喧嚣嘈杂的世事干扰。他对身边人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然后他归结为一句话——少私寡欲。

任何事物,有迎合的就有摒弃的,有赞成的就有反对的。老子秉持谨慎态度,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他既拒绝诱惑也明察陷阱,有一天一个叫士成绮的绅士拜见他时很不客气地说:“吾闻夫子圣人也,吾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馀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涯。”老子默然不应,那人面对老子的冷淡似乎无动于衷,第二天又敲开老子的房门说了一通不仁不圣之类的话,好像不挑起一场争端誓不罢休的样子,老子心平气和地说:“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不久周景王毙,朝和匄两位王子引发了争位战争,一时之间王城倾覆、满目疮痍,人民携老扶幼奔走呼号,自此周代走向衰颓。老子亲眼目睹这一惨剧后,毅然诀别京城、落拓江湖。那是老子人生中最为孤忿黑暗的时期:“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如是祸福,孰知其极?”老子内心的凄惶是让他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原动力。他以浪迹的形态抗争社会,却反而促成了他以思想定位、以周*行游**旅去校核社会兴衰。他有自己固有的明确缜密的思想逻辑,但却没有或者尚未找到明确清晰的目的地。就这样老子拖着沉重脚步跋涉在或平原或山丘或沟壑之间,有时不由得停下脚步叹道:“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行于天地万物中,个人的存在独立何尝不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老子走到函谷关的时候正值日中时分,头顶烈日、脚踏岩石凭目远眺,只见云遮雾围、芳草萋萋、江山依旧,村落像枯萎残败的花瓣散在山脚,低矮房屋在缭绕雾氛中像要倾塌一般。老子联想到京城发生的悲惨一幕,痛苦地感叹天下百姓何尝不是如此?他的理想社会之梦破碎了,第一次自我觉醒了:“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混乱,有忠臣。”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虑以及对人民的同情,这种焦虑同情正是他面对现实寂寞的无奈反映。忽然老子看到从山脚一条岔路上涌出一队荷枪兵丁逶迤着沿山道朝山上冲来,老子无路可退,屏住呼吸静静观望,只待情势如何而随机应变。兵丁的队伍已经渐近老子站立的位置,那些兵丁不明白普普通通一个老头敢挡住他们前进的路线,这时冲锋在前的函谷关总兵尹喜看见了老子,立即翻身下马一躬到地,老子搀起尹喜说:“将军何以如此慌张?”尹喜具告了京城因王位之争而引发的大面积杀戮,遂心急火燎地发兵以防事态蔓延。尹喜向老子请教如何挽京城百姓脱离苦海,其实老子比尹喜更知京城的乱象,但老子毕竟是智者楷模。他举目望望尹喜率领的*队军**毫不犹豫地说:“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尹喜不解:“此为何意?”老子坦然回答:“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这是不是老子的真心话,无解,但从老子纠结社会、纠结人生甚至纠结他曾放弃的守藏史地位,应该相信老子不愿看到战争,因为他深知战争受损最大的无不是普通平民百姓。“然。”尹喜接受了老子的教诲,他在函谷关一侧下达了息兵命令。

老子继续西行,过大散关,再过渭水陈仓古道,这时的老子显然有些闲情逸致了,游崆峒,越敦煌,特立独行的老子回望自己走过的崎岖小路,寂寞地自我解嘲:“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老子在检讨自己方面下了一番功夫,“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道亦德之;同于失者,道亦失之。”

之后便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了。如其自云,“盖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遇甲兵,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矣!”好像这是老子为自己做的一生总结。

老子是周室文化的最后一位守望者,老子的归隐宣示他无意成为道家教主,然而他却树立了道法自然的客观法则。“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其实这也才是老子理想的最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