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在其代表作《1984》中塑造了一个无处不在、时刻监控着民众一举一动的"老大哥"形象。虽然在现实生活中，暂时还没有一个政治组织对社会的监控能够达到奥威尔幻想的那种"无微不至"的程度，但是如果我们详加考察冷战史，就会发现民主德国（东德）的国家安全部（根据德语缩写简称为斯塔西）在对内监控的能力上一定程度上接近了"老大哥"的水平。据统计在1989年东德崩溃之前，斯塔西监控了东德大部分人口，为超过总人口1/3比例的600多万东德人建立了秘密档案。在许多影视和文学作品中，斯塔西都被视为代替执政*党**统一社会*党**统治东德的神秘幕后大佬。

斯塔西总部大楼

然而颇为吊诡的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庞大情报组织在东德崩溃之时，却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以对内监控为主业的斯塔西不仅没能阻止东德的崩溃，甚至没能对数以百万计的民众反对东德政府的行动做出充分的评估和预警。我们不禁要问，为何斯塔西无法阻止东德政权的崩溃？"强大"的斯塔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从斯塔西并不算漫长的历史着手，去一探究竟。

斯塔西的先天缺陷：将民众视为潜在的敌人

早在东德正式建立之前的1947年，德国统一社会*党**在苏联的建议下先后成立了内务部和K5两个情报组织，其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保卫统一社会*党**政权的稳定，对付西方的间谍活动。1950年2月，东德国家安全部，即斯塔西正式成立。斯塔西最初的主要职责并非是监控本国国民，而是针对西方情报机构。但是随着东德政治局势的剧变，斯塔西的职责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1953年6月，由于统一社会*党**激进的苏东化改造导致了民众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引发了全国范围的大规模*威示**。让东德领导层吃惊的是，最先预警并投入部队应对*威示**的居然是驻德苏军和苏联内务部，斯塔西在这次突发事件中几乎无所作为，既没有在事前提供情报，也没有应急预案。因此，在1953年7月的中央会议上，东德领导人乌布里希要求斯塔西要将工作重点从国外转向国内，斯塔西必须建立起覆盖全国人口的严密监控体系，以保证东德的国家安全不再受到来自内部的威胁。

乌布里希

乌布里希的指示，标志着斯塔西主要职能转向了内部监控，而这种全新的定位给斯塔西带来的了非常深远的影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斯塔西将一千多万东德民众视为了潜在的敌人。

斯塔西的组织结构和工作特点受苏联情报系统影响很深，同时也不可避免的遗传了苏联情报部门的价值观，即在普通民众中潜藏着大量的破坏分子和西方间谍。因此，在斯塔西眼中，民众并非力量的来源，而是威胁的温床。

比如斯塔西的高级领导古斯塔夫.伯尔曼就在内部会议中指出："帝国主义破坏分子潜藏在国民之中，对我们的事业构成巨大的威胁，我们的敌人就躲在国境线之内。"

——《斯塔西的安全观念与行动》

所以对斯塔西而言，民众首先是要加以防范、监控的对象，这种观念天然的将政府机构与构成政府核心根基的民众置于对立的状态。基于这种视角，斯塔西很难取得民众的支持，而只能加剧自己和民众之间关系的紧张。

斯塔西的徽章

此外斯塔西对民众"潜在敌人"的定位，也从根本上违背了建立斯塔西的初衷。乌布里希之所以要求斯塔西强化对内监控，本质上是为了巩固社会*党**的统治。而斯塔西与民众间的紧张关系无疑大大加剧了民众对社会*党**政府的不满，东德的统治根基反而因为斯塔西的存在受到了动摇。

当然，客观的说斯塔西将民众视为敌人的的先天性缺陷并非仅仅是其自身的问题，与整个社会*党**政府的统治理念也有密切的关系。但无论如何，一个将国民视为首要防范对象的机构，根本无法获得*意民**的支持。带有这种先天缺陷的斯塔西，很难发挥出自己的全部作用。

那么，斯塔西又是怎样在很难得到民众支持的情况下，实现对国内全面、彻底的监控呢？

"虚胖"的线人监控体系：庞大不等于强大

为了有效的实现对内监控，斯塔西继承了苏联情报机构的线人体系，并加以发扬光大。所谓线人，是指斯塔西发展的民间情报员。他们并不是斯塔西的正式工作人员，但是在斯塔西的指示下秘密监视他人的言行和一举一动，同时从斯塔西领取报酬。而这些线人的身份五花八门，可能是作家、商人、律师、演员，甚至是乞丐、小偷、罪犯等等。

1980年代的斯塔西*听设监备**

为了实现对国民的彻底监控，斯塔西雇佣了数量惊人的线人。根据不完全统计，到1989年，斯塔西的线人高达约18万人，占成年人人口比例的2.5%，这还不包括那些临时雇佣的线人，如果算上这些人，一些历史学家估计线人的数量可能达到200万人左右，约占总人口的12.5%左右。这个比例，不仅是苏东国家中最高的，也是全球范围中最高的。

——《斯塔西简史》

依靠数量空前的线人，理论上斯塔西几乎可以监控东德境内的每一个人，清楚的知道他每时每刻的言行和一举一动。看上去，通过庞大的线人体系，斯塔西能够充分实现对国内的高效监控了？

并没有。

虽然斯塔西拥有规模空前庞大的线人群体，但他们并没有让斯塔西拥有与之相匹配的情报分析与决策能力。

斯塔西线人身份卡

首先，太多的线人提供了太多的低劣信息，而其中许多信息并不具有情报价值。斯塔西通常要求线人们事无巨细的汇报被监视者的所有言辞和活动，其初衷是为了实现对他们的全面监控。但在这种要求下，线人们通常不分重点的将重要信息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股脑的全部上报给了斯塔西。

比如斯塔西线人对一位异议记者穆勒的监视报告中，充斥着他出去买面包、喝咖啡、遛狗之类毫无情报价值的琐事，斯塔西档案部门中存档的穆勒活动信息有将近10万页之多。像穆勒这种例子非常多，许多被监控人士的信息记录都达到几万页甚至更多的量级。

——《大动荡时期的斯塔西》

面对这些海量冗余信息，斯塔西只能大海捞针般的从中努力搜寻有价值的情报，极大的降低了斯塔西的情报分析和处理能力。

斯塔西的军官们

其次，庞大的线人体系迫使斯塔西不得不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导致大量的资源被占用，无法投入到其他领域。

斯塔西发展了这么多的线人，就必须为线人们建立起配套的情报资源体系，这意味着斯塔西必须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斯塔西的正式成员人数一直不断增长，从1950年的2000人增长到了1989年的9万多人，扩充了40多倍。这个人数，已经达到了东德人民军数量的一半。而1989年斯塔西的开资达到了36亿美元，占到东德全年预算的1.3%。

——《关于斯塔西的最新研究》

那么投入了这么多资源之后，斯塔西的情报分析水平是否有相应的提高呢？从1989年东德崩溃时斯塔西的表现来看恐怕并不乐观。在抗议活动风起云涌之时，除了个别部门，大部分斯塔西的报告仍然认为局势可控，不会重蹈1953年的覆辙。这也意味着尽管斯塔西为线人体系倾注了大量的资源与心血，但是这些投入并没有开花结果，而都被浪费在低效的情报筛选和识别过程之中。而如果将这些资源投入到其他领域，比如马库斯.沃尔夫领导的对外情报机构之上，可能会产生更加良好的效果。同样，那些出于种种原因成为斯塔西的线人们，也在各种监视活动中极大的耗费了自己的聪明才智，无法将之运用到国家建设之上，这也是对东德国内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

斯塔西领导人米尔克

总体而言，斯塔西依托线人体制建立起来的国内监控体系，如同一个虚胖的巨人，身形庞大但并不强大。线人体制仅仅是在信息获取的途径和方式上实现了对国内的覆盖，但是并没有根本性的提升斯塔西的情报分析能力和情报质量，反而因为过多的线人提供了过多的无用信息，降低了斯塔西的国内情报水平。这一点，恐怕与许多文学作品中塑造的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顶尖情报部门形象大相径庭。

然而，即便斯塔西能够高效的从海量线人信息中抽取出有价值的情报，它仍然很难有效的保卫社会*党**政权，因为斯塔西的安全观念存在着根本性的弱点。

特权团体的安全幻觉与畸形的"自洽"理论

从理论上讲，掌握了国家诸多真实情况的斯塔西应该比统一社会*党**高层更加贴近实际的了解东德日益紧张的局势和不断激化的内部矛盾。但实际却恰恰相反，斯塔西对国内形势的判断与社会*党**的各个部门没有本质区别，都出现了与现实严重脱节的误判，这一点集中表现在1989年社会*党**政权崩溃过程中。

米尔克和部下们

当莱比锡的抗议活动不断扩大、人数越来越多时，斯塔西领导人米尔克问莱比锡的地区负责人情况到底有多糟糕，得到的回答是斯塔西已经牢牢控制住了局势，不会出现大问题。

——《大动荡时期的斯塔西》

同样，米尔克本人在紧张局势已经蔓延到全国的8月份，仍然坚信依靠斯塔西的武装力量足以扑灭一切反对社会*党**的火焰。总之，斯塔西的官僚在危如累卵之际仍然沉浸在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幻觉之中。直到与社会*党**政权一同崩溃之际，斯塔西许多高层都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斯塔西的这种安全幻觉固然与官僚集团对上级报喜不报忧的恶劣传统息息相关，但核心原因要从斯塔西自身去找。

虽然斯塔西的线人来自社会各个阶层，嵌入了东德的每个角落，但是他们的主人却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特权圈子中。

按照苏东集团的理论，情报系统必须掌握在可靠的自己人手中。在米尔克等斯塔西领导人看来，所谓"可靠的自己人"等于从社会*党**内部选拔斯塔西的高层干部。

东德领导人乌布里希的继任者昂纳克

在1986年，社会*党**的26个政治局委员中，有8人的子女都在斯塔西总部工作；222个中央委员中，有51人的亲属加入了斯塔西。而这些流淌着社会*党**血液的*干高**后代，在斯塔西中绝大部分都担任领导职务。

——《大动荡时期的斯塔西》

在基层员工的选拔上，斯塔西有一套截然不同的标准。斯塔西特别喜欢从工人阶级中招募斯塔西的一线工作人员，这也导致了斯塔西成员中高中以上学历的比例在各个政府部门中是最低的。之所以喜欢招募学历水平没那么高的普通员工，是因为斯塔西高层认为这些人更容易接受斯塔西的思想灌输、更倾向于不加怀疑的执行各种拿不上台面的任务。

作为回报，斯塔西为自己的员工们提供了非常优厚的待遇。根据斯塔西特工波尔斯的回忆，他在斯塔西的收入是当老师的好几倍，而且刚入职半年就分到了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宽敞公寓。

——《前斯塔西特工回忆录》

而斯塔西高层享受到的特权更是远远超乎民众的想象，在社会基本生活物资匮乏的东德，斯塔西的高级领导们利用海外情报网大量的从西方进口奢侈品供自己和家属挥霍，米尔斯甚至命令从西德进口动物供他和社会*党**高层打猎消遣。

负责斯塔西对外情报的"无面人"马库斯.沃尔夫

无论是生活水平还是生活圈子，斯塔西都形成了一个特权团体。一旦加入这个团体，就能享受到各种各样民众望尘莫及的优越生活，同时也意味着圈里人渐渐脱离了东德严峻的社会现实。圈子里的人，慢慢的形成了一种社会*党**特权阶层的固化思维——东德的生活是美好的、民众应该感谢社会*党**。少数内部敌人都是西方扶植的、斯塔西是空前强大的，这些少数破坏分子很快就会被摧毁。

在这种逻辑自洽的理论指导下，斯塔西和社会*党**许多部门一样，即使拿到了真实的情报，也很难做出理性的分析和判断。

实际上在1989年8月份，斯塔西的情报信息中心向高层提交了一份局势正在迅速恶化的分析报告，报告中建议社会*党**立即采取改革措施挽救局势，否则将面临灭顶之灾。而米尔克的反应居然是痛斥报告胡说八道，他认为民众的日子不错，之所以闹事完全是西方情报机构的煽动，而斯塔西会很快平息这些抗议活动。直到8月末，局势开始变得不可收拾时，米尔克仍然没有认识到核心问题，而是愤怒的质问部下为什么民众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反对社会*党**。

斯塔西设立的监狱

说到底，已经成为了特权团体的斯塔西虽然掌握着足够的社会情报，但是思维和社会*党**的其他机构没有本质区别，都沉浸在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全幻觉之中。而种种暗示局势不断恶化的情报，在斯塔西眼中也不过是证实自己荒谬自洽理论的证据。要想叫醒装睡的斯塔西，只能依靠无情历史洪流的当头棒喝。

结语

尽管建立了庞大的线人体系、对本国民众进行了规模空前的监控，但斯塔西与生俱来"与民为敌"的结构性缺陷、深陷特权团体常见的安全幻觉都决定了在东德政权崩溃之时，这个被一些媒体称为"世界上最庞大、最高效"的情报组织无法像自己和许多人想象的那样力挽狂澜、拯救统一社会*党**，而是和自己主子一起黯然消失在历史洪流之中，正应了中国的那句古语"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斯塔西遗留下来的档案资料

斯塔西的瓦解，也击碎了许多政客企图依靠极端安全手段来确保政权的美梦。正如斯塔西的一位官员评价斯塔西的灭亡所说的那样："政治问题不能依靠安全部门去解决。"对于任何一个政府而言，要想长治久安，只能依靠其自身的廉洁高效和民众的支持与认可，而情报部门对内部的大范围监控、对社会生活的过度介入，无论当时看上去多么的让统治者自以为高枕无忧，都不过是饮鸩止渴、扬汤止沸。

今天，当年存储了东德数百万民众机密档案的斯塔西总部大楼已经被改造成了斯塔西博物馆，里面震撼人心的海量资料无时无刻的在提醒后人永远不要忘记斯塔西的历史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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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马库斯.沃尔夫回忆录》、《斯塔西简史》、《大动荡时期的斯塔西》、《前斯塔西特工回忆录》、《关于斯塔西的最新研究》、《斯塔西的安全观念与行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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