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年人大学开设《文心雕龙》导读班，一开始纯属偶然。2014年，我应聘做天津市老年人大学文史外语系主任。某日，一位教《论语导读》课程的老师突然生病，班主任一时无法通知学员停课，急得团团转，我为救急，便提出为这个班代一次课，讲讲孔子的文学思想。两节课下来，这个班的班长站起来问我：“老师，您能讲什么课？”我自己在本校天津师范大学教了大半辈子《中国古代文论》，近年来由于在俄罗斯访学过两年的缘故，给研究生开过《20世纪俄罗斯文学与文艺学》《中俄文学交流史》等课程，基本上属于“阳春白雪，和者盖寡”，在校生选课都不很踊跃，来老年人大学，从没想过能在这里讲课，便随口说了句：“我能讲《文心雕龙》，有人听吗？”没想到那位班长当即转身对全班学员说：“明年咱们班全体报名听李老师讲《文心雕龙》！”须知，老年人大学名义上叫“大学”，其实不过是社会上退休老人互助互学、文化养老的一种形式，其课程设置、教师聘任完全取决于学员的需求和愿望。所以，学员提出要求并保证有人报名，而他们请的教师，即我本人，也有教师资格，故学校教务处就把这门课列入了第二年的招生计划。不成想，第一次招生竟然超员，出现“一座难求”的情况，最后还临时增加了名额。学员盛情如此，我自然更无法推诿，于是赶紧准备教案，编印适合老年人学习的讲义，这门课就这样红红火火地开起来了。记得当时我在微信朋友圈中晒出开办“《文心雕龙》导读班”的消息，我的网友，也是中国文心雕龙学会会员的台湾台北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赖欣阳先生在微信私聊中对我说：“《文心雕龙》竟能成班？有些大学中文系甚至开不出班了，真是佩服！”此话被我转达给我的学员们，更平添了我们的使命感和自豪感。
《文心雕龙》是经典，是名著，读《文心雕龙》是人有修养、有文化的标志，但要真读进去，却不是靠一时热情所能维持的。我们这个班一开始能聚集50多人，不排除这个班以前基础比较好，学员文化层次较高，班长有很强的号召力；我本人有正规大学教授的头衔，当时是文史系主任，讲课有一定吸引力等因素。当然，也不排除有些学员是抱着喜欢这个班集体，凑热闹，听着玩的心情来参加学习的。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有把课程安排太多，并把课名定为“导读”，即在宏观概述其理论要旨、现实意义的基础上，适当精讲某些重点篇章，起到引领入门，指导学员自学的作用。我编写的讲义章节如下：
绪论：《文心雕龙》的理论主旨与现代价值
第一章 刘勰和他的《文心雕龙》
第一节 刘勰生平事迹与《文心雕龙》全书概况
第二节《梁书·刘勰传》注疏
第二章《文心雕龙》的基本思想
第一节 “原道”、“征圣”、“宗经”说
第二节 从“正纬”到“辨骚”
第三节 《原道》篇注疏
第三章 《文心雕龙》的文体论和文章学
第一节 刘勰的文体观与内容形式关系论
第二节 《明诗》篇注疏
第三节 《情采》篇注疏
第四章 《文心雕龙》的创作论
第一节 刘勰论创作源泉、创作构思与创作主体修养
第二节 刘勰论写作方法与技巧
第三节 《神思》篇注疏
第五章 《文心雕龙》的风格论
第一节 刘勰文学风格理论的主要内容
第二节 《风骨》篇注疏
第六章 《文心雕龙》的文学发展观
第一节 刘勰论文学发展的客观规律与正确途径
第二节 《通变》篇注疏
第七章 《文心雕龙》的批评论
第一节 刘勰论文学批评的总原则
第二节《知音》篇注疏
第八章 《文心雕龙》的理论前驱
第一节 曹丕的《典论·论文》
第二节 陆机的《文赋》
这八章内容，按照天津市老年人大学的学时安排，一年两个学期共30周，每周2节，共60节，正好讲完。一年讲下来，本应结束这一班的学习，另招新班了。但没想到本班大部分学员感到意犹未尽，要求我继续讲下去。而我在天津师大主讲“中国古代文论”课程27年，其中《文心雕龙》只占每学期的三分之一，十几个课时而已，精讲篇章不过《原道》《神思》《风骨》《通变》《情采》《知音》等六篇，算上捎带论及的《梁书·刘勰传》《辨骚》《明诗》《序志》等篇，也就十篇左右。现在要我从头至尾逐篇讲授《文心雕龙》全书，需要重新备课，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于是我便在2016年为这个班改开了《古代文学批评简史》课，2017年又开了《美学导论》课。但这个班的学员始终称自己的班为“《文心雕龙》班”，在微信上建立“龙学会”群，要求系统学习《文心雕龙》的呼声依然很强烈。实在是因为受这些银发学子学习热情的感召，我在2017年春季开学后，主动提出利用课余时间，为他们组织一个学习《文心雕龙》的第二课堂，免费为这些老年学员们做辅导。我原先的想法，真正愿意下功夫研读《文心雕龙》的估计也就十几个人，不成想一报名就来了30多人，还得向学校申请教室。就这样，我可以说是被逼上梁山，重新拾起了三十多年前自己读研究生时的笔记，边教边学、边学边教，走上了逐篇研读《文心雕龙》的道路，这也可以看做是教学相长吧。
回顾两年多来我参与和指导老年人大学学员学习《文心雕龙》的历程，我总结出以下三点心得和体会，供有志于探讨《文心雕龙》走向社会，为当代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贡献力量的同行朋友们参考。
一、贴近现实，找好古代典籍进入社会的切入点：
古代经典著作融入现代社会，为社会上普通民众接受和掌握，就必须“古为今用”，找到它在现代社会生活中的位置和切入点。《文心雕龙》是一部体大思精的著作，其可研究的问题很多，否则也不会形成一门专门的学问，引来那么多学者的探讨。但进入社会，对社会一般读者和民众来说，就不能走索隐钩玄，致力于“专、精、深”的学院派研究道路，而必须把重点放在普及基础知识、解析理论主旨、阐发现实意义的通俗化工作上。特别是在我们中国这样一个有着悠久的“经世致用”传统的国度，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不会接受幽深玄远的象牙塔空谈，而希望学有所得，学有所用。因此，我从2009年开始就致力于思考《文心雕龙》的理论主旨与今天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关系问题。是年我在武汉大学主办的“文学话语转型与和谐文化建设暨第四届海峡两岸华文文学学术研讨会”上宣读的论文，就是《从〈文心雕龙〉的理论主旨看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精神》。此后，我以这篇论文的观点为基础，几经修改补充，以不同题目在不同场合，为校内外学生、社会上一般读者做过多场配合主旋律教育的讲座，均受到好评。这次为老年人大学讲授《文心雕龙》，我仍把自己讲课的重点确定在阐明《文心雕龙》的理论主旨上，指出《文心雕龙》这部书的核心精神即在于“育美心”“写美文”。再联系近年来*党**中央关于弘扬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与培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号召，使学员明确自己的学习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对自己提升自身文化修养与写作能力有实际价值，从而提高了学习兴趣，有了克服困难、深入研修的动力。
选题贴近社会现实，尤其是老年学员的现实，除了与当前社会需要和个人发展目标相联系之外，还有一个适应老年人的普遍心理需求问题。老年人退休以后到老年人大学参加学习，除了一部分人有圆自己年轻时的大学梦、读书梦，或是希望通过再学习，发挥余热，再做一番事业的雄心外，更多人恐怕就是为了养老、解闷，在一个高雅的文化环境中娱乐休闲，颐养天年。所以，面对这样的受众心理需求，我的课程还突出了《文心雕龙》对于主体心性修养的论述，如《原道》篇的“自然之道”说，《神思》篇的“贵在虚静”说，《风骨》篇的“务盈守气”说等等，并联系老年人心理健康需要注意的问题，进行实例分析和疏解。这样，《文心雕龙》就不单纯是一部介绍中国传统文化思想和指导写作的著作，也有了指导个人修身养性的意义，这就使更多的老年人从中悟到有益于改善自己晚年生活质量的教益，激发了他们的学习积极性。
二、适应对象，方法多样，控制知识传授的强度和密度：
我们天津市老年人大学有一个多年来奉行的教学原则，就是“学会为止、够用即可”。老年人到老年人大学来学习，最基本的目的是为了“老有所乐”，为了文化养老，怡情养生。所以，为老年人学员开设的课程，必须适应老年人接受的能力和特点，控制知识传授的强度和密度。老年人大学的学员来自社会四面八方，文化水平不一，生活经历不同，对知识接受的兴奋点和理解力也各不相同，因此在课堂教学上就必须遵循以往教育学一贯主张的“木桶法则”，照顾学员中的“短板”。这就需要教师把握住教学的节奏和进度，循序渐进，适当重复。我在教学中就采用了每堂课先简要回顾上次课内容，重点难点甚至多次反复的方法，通过知识的积累和叠加来加深学员的记忆。此外老年人学员还普遍存在记忆力差而概括力相对较强的特点，如何扬长避短，帮助学员更好地理解教学内容，也是教师要注意的问题。事实上我当初之所以引起学员的注意，邀请我为他们讲课，也是因为我在为他们代课讲孔子文学思想时，用一个简单的图表概述了孔子“仁”的学说与其文学思想的关系，使学员感到条理清晰，理解顺畅，于是产生了跟我学习的愿望。“《文心雕龙》导读班”开班不久，这个班的班长就在微信群里咨询我，怎样概括《文心雕龙》的理论体系？这位班长是转业兵出身，在国营企业当过多年政工科长，有较好的文化基础和理论素养，概括提要也是他自己多年来形成的学习方法。我便给他讲，可以把《文心》前五篇“枢纽论”概括为“文之德”，以下20篇文体论为“文之体”，下编各章总的来说可以叫“文之用”。我的这一解答可能在《文心雕龙》研究专家看来不尽准确，或者有可商榷之处，但起码帮助学员归纳出了把握《文心》理论体系的钥匙，满足了老年学员希望把复杂对象简单化、方便好记的心理需求。此后我在教学过程中便经常尽可能地把讲授内容归纳成简短好记的提要式短语，如《原道》篇理论主旨在“自然美”，《神思》篇重在“陶钧文思”，《风骨》篇重在“务盈守气”等等，化繁为简，使大部分学员能学有所得。
老年人学习知识的一个重要障碍是手眼心关联能力差，听课记不全，下课易遗忘。为了克服这一难题，我尝试利用现代多媒体和网络技术，课下在家里录制自己的讲课录像，上传到优酷网上，实现课堂的跨时空延展，使学员可以在家中随时听课和复习。这一办法受到广大学员的好评。他们纷纷给我发来微信，说自己如何在做饭、洗衣的时候也能听课，一节课反复听好几遍，从而加深了印象，达到对课程内容的理解。有些学员还让自己的子女把我的录像视频翻刻成光盘，不仅自己保存，还扩散给没能来上课的其他老年大学学员和自己的亲朋好友，促进了《文心雕龙》在社会上的传播。也有人出于好心，略带几分玩笑地提醒我说：“李老师，您应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不能让人随便翻录啊！”我想，能让《文心雕龙》这样的国学经典进入今天社会的千家万户，这是我们古典文学工作者求之不得的好事，面对刘勰这样的“傲岸泉石，咀嚼文义”，倾毕生精力写出千古名著的古圣先贤，我们有什么资格谈自己的“知识产权”？传承、弘扬才是我们的责任！
为了配合我的授课，我们“《文心雕龙》导读班”的班委和积极分子也在课外做了许多辅助性的工作。他们建立微信群，在群里自发组织对课程内容的讨论。今年我给他们开第二课堂，专门研读《文心雕龙》，老班长李宝忠、班委黄志敏以及班里其他好几位学员主动帮我打印讲稿和辅导材料，一贯热心为学员们服务的黄志敏光她自己就打印了十多篇，还在不慎摔折腰骨的情况下，躺在病床上把全部打印稿整理校对了一遍。并在每次讲课前在微信群里提前发布，让学员们做好预习。学员们的积极配合和网络条件的便利，使我们的教学活动不止限于每周两节课的时间，而是延长到每时每刻。这样的课上课下结合，教师讲授与学员自学的互动，有效克服了老年人的学习障碍，使许多老年学员普遍感到学习有收获，有兴趣，并因而有了坚持学习的动力。
三、以生为友、寓教于乐，适当突破课程阈限，在师生互动的文化活动中提升教师的亲和力和教学的凝聚力：
前面说过，老年人进入老年大学学习，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交友、休闲，文化养老。虽然他们在课堂上的身份是学生，但很多人在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专业领域里，也是行家里手，绝不能拿他们当普通学校里的青年学生看待。就拿我这个《文心雕龙》班来说，班里有大中学校高级教师，高级记者编辑、医务工作者，企事业单位领导和机关科处级以上干部，他们的文化水平、理论素养，都与我不相上下。只不过“术业有专攻”，在《文心雕龙》这个狭小的专业领域里，需要听我讲课而已。面对这样的学员，作为教师的我首先把自己定位在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中的一员，而不是居高临下的布道者、训导者。我积极参加学员组织的各项活动，与学员建立起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从而保证了我个人在学员中的亲和力和我所教课程的凝聚力。
以文会友，文化养老，就不能死守学院派教学的专业限制，在保证科学性、学科规定性的前提下，兼顾趣味性和实用性，适当扩展与学员一起切磋研习的范围。以前就有《文心雕龙》研究学者指出，《文心雕龙》也是一部广义文化学著作，它所涉及的中国传统文化知识，诸如文体划分、文史常识、诗文写作法则等内容，足可以为今天老年人的文化活动提供宝贵的借鉴资料和讨论话题。因此，我在重点领读《文心雕龙》的基础上，还有意识地支持和鼓励学员在班级活动或课下微信群的讨论中，吟诗作赋，评点文章，在借题发挥、新鲜有趣的文化活动中，加深学员对《文心》理论的理解和应用，使学员产生学以致用、学有所得的快感。在这方面我自己还有一个便利条件，就是我曾受聘为俄罗斯国立圣彼得堡大学承办的《孔子学院》院刊中俄文对照版的“中国风尚”栏目主持人。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我在班上号召学员积极撰写有关中国民俗文化的小文章，经我帮助修改完善，推荐到俄国译成俄文发表。两年多来，经我指导修改并推荐到俄国，最终译成俄文发表的老年人大学学员的文章就有八、九篇之多。这些在退休前从未在正式报刊上发表过只言片字的老人，看到自己的文章居然被译成外文，刊登在印刷精美的国际刊物上，无疑极大地增添了他们的写作兴趣，也刺激了其他学员的学习积极性，使更多的人愿意参加我这个班的学习。通过学习古代文论来提升文化水平，扩展知识领域，用自己的写作实践来验证《文心雕龙》的写作理论，这种学用结合的互动，有效克服了学员对《文心雕龙》这样一部繁难的古代文论著作的畏惧感，使他们的学习变成了有趣味、有实效、有收获的趣读和乐读。
两年多来，我们“《文心雕龙》导读班”的学员，围绕《文心雕龙》的学习开展了一系列饶有情趣的文化活动，如班里的结业才艺展示会，平时微信群里在赛诗对诗会，使《文心雕龙》成为老年人玩转人生、开心娱乐的平台。退休前曾是报纸记者的古稀老人徐新写了一首题为《文心雕龙之歌》的歌词，请人谱曲，在班里传唱。其词曰：
你从遥远的南朝走来，
穿越千秋百代。
你是中国文化的奇峰，
你是世界艺坛的异彩。
啊！文心，你是中国文人的美心；
啊！雕龙，你是美心织就的瑞霭。
你头顶苍穹神游云天
登山则情满于山，
你脚踏大地思绪驰骋
观海则意溢于海。
你博采儒道佛
体大思精，
你铸炼艺术魂
风神超迈。
你弹奏望今制奇的通变曲，
你哺育继往开来的新一代。
我们仰望定林寺那满身沧桑的千年银杏，
我们倘佯莒子国那钟灵毓秀的宝山浮来。
我们吟咏文心华章，虑净心胸看锦绣河山，
我们继承雕龙理想，万世不衰续中华文脉！
啊！《文心雕龙》，你是中国文化的一座奇峰，
啊！《文心雕龙》，你是世界艺坛的永久光彩。
也是古稀老人的班长李宝忠同志，则按贝多芬《欢乐颂》的曲调填词，写了一首《文心雕龙颂》：
文心雕龙，深奥恢弘，
你的光芒照大地。
道的灿烂，圣人智慧，
融于这篇巨著里。
中华精粹，世界奇葩，
召唤我们在一起。
我们学习，我们继承，
世世代代传下去。
在某些《文心雕龙》研究专家学者看来，我们这些老人们的做法可能有些天真、好笑，但作为一群以前对《文心雕龙》几乎一无所知的老人，用他们自己的诗词，用他们发自内心的歌声，对《文心雕龙》做了如此高度的赞美，我想，一千五百多年前写出《文心雕龙》但“未为时流所称”的刘勰，倘若泉下有知，听到21世纪一群中国老人为他做出如此赞歌，一定会“泪飞顿作倾盆雨”吧！
我本人上世纪80年代初以研读《文心雕龙》完成研究生学业，以后写过几篇文章，并加入了中国文心雕龙学会。但于80-90年代因两度受国家公派到俄罗斯访学的缘故，改为研究中俄文学关系，在《文心雕龙》研究方面下力渐疏。不成想，到年近古稀之年，竟在老年人大学再续前缘，在一群老年人学员的簇拥下，走上了普及《文心雕龙》的道路。我认为，这是缘分，是机遇，也是责任。我将沿着这条路，认真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不辜负古圣先贤授予我的使命，也不辜负社会上这些可爱的老年人学员对我的信任。
2017年5月29日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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