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你不身临其境,是无法切身体会的,就好比三线厂的故事。来到霍山,走进大山沟里,我们才真正体会到当年三线厂的艰辛,以及三线人的执着。不需要任何人来讲解,那些被废弃的厂房,就是最鲜活的见证者。破旧的车间向我们诉说着曾经的辉煌,倒塌的墙壁向我们吐槽着建设时的艰难,斑驳的灰砖则向我们倾诉着亲情、友情、爱情的美好。

阳光洒落在原皖西化工厂仓库地面上
大山里的九家军工厂
霍山县的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时期。
据史料载,霍山春秋属楚,汉为潜县地,南朝梁置霍州。梁天监六年(公元507年),置岳安郡岳安县。隋开皇初年改为霍山县。唐以后曾一度改名开化县、武昌县、盛唐县。明弘治年间复置霍山县。
相传公元前106年,汉武帝曾狩猎霍山,后敕封霍山为南岳山。因古霍山曾被汉王朝设为汉室刘安的封地——衡山国,今天的霍山县城因此得名衡山镇。古衡山也引来过许多名人骚客到此探幽索奇,如李白、皮日休、苏轼、冯梦龙等都曾到过此地,因此留下许多扑朔迷离的故事。相传北宋大文学家苏轼来衡山时在东淠河之滨潜台留下了千古绝笔——“小赤壁”三字,为古衡山增加了一道靓丽的风景。1936年国民*党**元老、大书法家于右任先生来此,欣然命笔题下“小南岳”三个大字;50年后,于公子婿屈武老人又为南岳山书写了一副56字的长联,再为古衡山增添了几分秀丽、几分神秘……
因此,在“好人好马上三线”的时代号召下,霍山特殊的地理、人文环境迎来了军工厂。
1964年9月,*共中**中央华东局决定:在安徽省大别山区建成一批生产步兵轻*器武**的工厂。由南京军区和*共中**安徽省委后方建设指挥部负责选点,由省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办公室和*共中**霍山县委联合组成小三线建设指挥部负责规划、设计、土建施工、架桥、筑路、架线送电、征用土地等具体事务。1965至1967年先后在霍山县的诸佛庵、与儿街、东西溪、落儿岭四乡镇远离集镇的深山峡谷中建成了红星机械厂、皖西机械厂、淮海机械厂、江南机械厂、江北机械厂、淮河机械厂、皖西化工厂、东风机械厂和皖西医院等九家三线厂,总占地面积163.85万平方米。到1985年底,实际建筑面积44.85万平方米。
据史料载,南京军区司令员*世友许**和省领导*德生李**曾先后来部分工厂视察。建厂初期的行管、技术干部和关键工种技术工人都是从南京、合肥、徐州、上海、重庆等城市的有关工厂调配的,一般工种是从本县退伍军人和知识青年中招收。到1985年底,共有职工9861人。1980年前,兵工生产是唯一任务,随着改革开放,军品生产任务减少,各厂相继开发多种民用产品投产,由军工企业向经营企业过渡。

原皖西化工厂宿舍已经作为当地村民发展毛竹产业的基地
追忆当年的繁华
诸佛庵镇范围内分布的三线军工企业有皖西、红星、江北、东风四家机械厂和皖西化工厂。20世纪60年代,许多背井离乡的三线人扎根到山区,一代一代地延续对国家的责任。
依托诸佛庵镇有山有水的地理位置,在三年不到的时间,众多三线厂房和宿舍楼便掩映在这青山绿水间。“数千人一下子涌进了我们这里,让原本并不大的小镇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今年58岁的陈人国是当地人,三线记忆一直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我记得红星厂是1968年建厂并开始投产的,当时红星厂主要生产导火线和*管雷**。职工应该有2000人左右,加上家属应该不少于4000人。”据陈人国回忆,孩童时代的他,每天放学后都会进厂里玩,在厂里也结识了很多小伙伴。“厂里经常有免费电影可以看,附近的村民一到晚上都会聚集到厂里的露天广场看电影,那时候农村没有什么娱乐生活,很多人都是头一回看电影呢。”
后来,陈人国还在红星厂里打过短工、卖过菜,“自家种的菜吃不完,就拿到厂里卖,厂里的职工十分欢迎,比去外面买方便实惠很多。”就这样,附近的村民与三线厂之间形成了一种互帮互助的关系,陈人国表示,正是这种关系,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如果没有三线厂,我们这里依旧还是贫穷落后的,三线厂来了后,我们的生活有了改变,生活水平比以前好太多。”
由于三线企业当时是作为国家的战备力量,除了专业的人员配备外,物资供应也是相当丰富的,来自南京、苏州、山东等大城市的鸡鱼肉蛋、水果等农副产品都出现在这里。于是当时的诸佛庵镇被人称为,也有了“上街就到诸佛庵”、“开门见山,出门爬山,最大城市诸佛庵”的说法。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大山沟里,一下子有了宽阔的公路,有了宽敞的厂房,有了轰轰隆隆的机器声,有了南腔北调的欢声笑语,有了熙来攘往的人群,还有了电影院,有了篮球场,有了商业街,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呀。山里人第一次看到了电影,第一次看到了解放牌汽车,第一次看到了这么多衣着讲究的城里人。
在断壁残垣中寻找“三线史”
我们一行人来到皖西化工厂旧址,工厂大门矗立在深山的绿色之中,格外醒目。门楼前后八根直径七米的柱子,在那个年代应该说是蔚为壮观的。曾经的警卫室不知何时改成了理发室,如今也已被废弃不用。岁月的侵蚀在墙体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早已斑驳不堪,很多地方甚至已经发霉。
一门之隔,恍如两世。如果说门外是家长里短的居民居住区,那么门内则是戒备森严的最高机密。然而,现在已看不到当年的喧嚣与繁华了,走在萋萋的荒草中,我们只能从眼前的断壁残垣中,努力地搜寻着当年的印记……
在办公楼外的草丛中,已有一抱多粗的梧桐树好像还在向我们讲述着当年的故事。在那样一个政治挂帅的年代里,为了响应号召,多少人在这深山里十几年如一日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和生命。那静穆在阳光下的梧桐树,你肯定知晓有多少孩子爬上你的树干,在你的树荫下又有着多少悲欢与离合。
来到江北机械厂,四层高的单身宿舍楼格外引人注目。红色的石砖、四方的玻璃窗,看起来厚重、沧桑。面对着宿舍楼,想象着当年满怀抱负的青年人,端着饭盒提着水瓶,回到宿舍楼,夜晚时看着窗外的星星,和同事诉说自己的理想,结果大半辈子就献给了这片土地。
一辆解放牌消防车还保留在厂区内,还有那高高的篮球架成为了那段历史的见证。我们不难想象,就是这样的解放牌消防车怎样穿越在狭长的山沟中,怎样维护着三线企业的消防安全。我们也不难想象,那高高的篮球架曾让多少职工子弟为之欢呼雀跃。
曾参与过江北机械厂建设的汪祥武告诉我,9373厂主要是负责炮弹的包装。“炮弹包装十分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发爆炸。当时的职工进出车间都是穿特制的衣服,车间也是特制的,比一般的厂房更厚实,不过还是出现过几次生产事故,还好是在大山沟里,不然发生爆炸是很可怕的。”
汪祥武还向我回忆起厂里的生活,“当时,在三线企业的厂区和家属区都安有大喇叭,每天早上6点半就吹起了起床号,然后就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大人和小孩就陆续起床、吃饭,接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此外,汪祥武还告诉我,他曾在厂里打过短工,工资一天1.25元,“收入在当时来说,还是很可观的,因此我们村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到大城市打工,都到三线厂里做活,不过后来三线厂不景气了,隔壁村去外地打工的人个个都成了老板。”
大山里的悠悠“三线情”
从上世纪7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期,国家体制改革,大部分三线厂经历改革合并重组,也有很多三线厂迁入就近的城市,霍山县的三线厂就外迁到合肥、蚌埠等地。
一辆辆卡车载着家具和职工络绎不绝,离开了大山,离开了那个他们奉献青春的地方。带走了大山人的期望,也带走了大山人的心灵寄托。
“1992年,最后一批红星厂的职工离开了我们村,当时一共有十几辆卡车,周围的街坊邻居特地赶来欢送他们,还点了鞭炮,热热闹闹的,心中的不舍全都埋藏在了心里头。”陈人国回忆起当年红星厂外迁时的情景时,感慨万千。“要是红星厂不走,那该多好呀!”
曾住在黑石渡镇的廖家运女士,向我描述起当年红星厂的情景。“那时候热闹呀,这里每晚都放电影,连街上(霍山城关)的人都到这里来看,有时还会有厂里职工自编自演的文艺节目。”
“那时候,周围的群众都种菜来卖,每天还有十几块的收入呢!”据廖女士回忆,在她上学的时候,时常从家里带一些菜经过红星厂,靠卖菜换一些零用钱。“我每个星期天下午还会去红星厂卖鸡蛋,卖来的钱就当作我的学费。”廖女士告诉我,有一回她带着鸡蛋去红星厂,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跌破了半袋鸡蛋,当时她一下子蒙了。“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卖不到足够的钱我没法给家里人交代,我当时心里难受极了。”就在廖女士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位红星厂好心的大妈帮助了她,花钱把这些破鸡蛋买了下来,这件事让廖女士至今难忘。
“那时候在厂里骑自行车的特别多,每家都有几辆,孩子上学骑自行车,大人上班也骑自行车。”“一到夏天,厂房边上的小河就成了三线厂孩子们的乐园。有*光脱**了洗澡的,有在水里追逐打闹的,有到处找寻鱼虾的。”……在这次采访中,我们深切感受到了许多当地人对于三线厂的无限怀念。因为山里人早已听惯了那南腔北调的声音,早已看惯了那熙来攘往的人群。
三线厂不仅在霍山留下了一大批固定资产,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历史记忆。日前,霍山县旅游部门正组织对“三线”遗产开展调查。应该说,这为了解“三线”工业遗产历史,把三线遗产拓展为红色旅游教育基地,对研究“三线”建设时期的国际国内环境、解读我国当代工业发展史和科学技术发展水平、传承工业文明等有着重大的历史意义。
据了解,霍山县正从四个方面来着手工作:一是“三线”工业遗产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行业特征,是20世纪遗产重要内容之一,是文化遗产中的新内容,把“三线”遗产资源与当地的红色旅游区,用线串珍珠的形式,有机地结合起来,可以进一步拓展红色旅游文化资源。二是把“三线”工业遗产列入县乡旅游规划范畴,进行统一规划建设,增强其吸引力。三是根据实际情况,把目前闲置的、保存完好的厂房及防空洞,先保护起来,对已被利用的厂房和住房,在摸清底细的情况下,再根据档案记载,逐步收回一些具有代表意义的厂房,进行恢复原状,把“三线”工业遗产建成具有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功能的红色集聚地。四是“三线”工业遗产的开发和利用,可从实际出发,因地制宜,做到宜工则工,宜农则农,宜旅游则旅游,不能一刀切。
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这些具有时代特征的“三线”遗产,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来源:《合肥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