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小说营造我理想中的少年世界。
一

那条短短的、窄窄的小溪,是我童年的全部美好记忆,它影响了我整个的审美情趣和解释美的方式。我认为至美的一切全部在那条长不到百米,宽不足两米的小溪中包着溶着。而且我相信,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我指的是在那个美丽的艾叶小镇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定都或多或少地受了这条小溪的影响,只是他们中的许多人没有意识到这点罢了,但是我仍然可以从女性喜欢装饰简洁的服装,男性喜欢淡泊地打发日子这样一些生活细节上窥见那条清浅的小溪的影子。从这点上说,那条已经消失的小溪实际上还将存留几十年。它像一名去世的作家留下了一部具有几十年生命力的作品,作家便因此把生命延长了几十年。只有在我们这一代人都相继死去之后,那条小溪才会真正地消失,因为它无法再用它那清浅、幽静、绿色、朦胧的月光,活泼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小鱼,凹凸不平但却干净如洗的小径,以及蛐蛐没有顾忌的歌唱,少男少女间永远也没有勇气说破的恋情来影响我们的下一代。我们可以向下一代讲述它,但讲述无法影响一个人,影响一个人的是真实存在的环境。
二
小溪的源头是一块约两亩的冬水田。
冬水田是川南的特点,它的作用是在冬季枯水时蓄水以备开春干旱时整秧田用。川南少水源,这冬水田便是祖先的小型水库了。

冬水田里多水笋,那水笋没人栽,不知哪朝哪代便有了,便这样年年自生自灭。小镇的人谁都可以脱了衣服去泥里抠几个白胖的水笋,炒一碗便是一家人的下饭菜。那笋是地道的鹅头笋,比高笋排笋高出几个档次。

以笋为名,这无名的冬水田,小镇人便叫了它“鹅笋田”。
鹅笋田吞吐四冲八田的地下水,那田里便永远有满盈盈的水,而且永远有一股汩汩的清流从堤坝高处的防洪道泄出,这泄出的清流经一段砂岩的过滤,再从一个石洞里流出时,便是小溪的源头了。
小镇人喜欢那水经过层层砂岩过滤,便在小溪的中部用青石砌一圆圆的井口,作为半个镇子的人饮水之用。于是半个镇子的人便凑份子沿小溪铺了一条石板小径,一直铺到小溪的尽头。于是小镇怀春的少女、烦恼的少年、忧愤的学子、失意的商人便有了去处,在那青石板小径上走一走,坐一坐,躺一躺,那烦愁便可去几分。于是重新振作起来的少女少年学子商人便对小溪有了一层更深的喜爱,一到三月插柳季节,便折几支柔柳插在青石小径的两边。无心插柳柳成荫,柳树是极易活的东西,不出几年,便蓬勃地长成一株风景树了。

几百年下来,那茂密的柔柳盖严了小径,就是暑天正午的太阳也照不进一丝了。那青石板已变得凹凸不平,但却永远干净如洗,不知是有人经常在默默地冲洗还是小镇人对它倍加珍爱,总之,它洁净得你随时都可以在上面坐一坐,躺一躺。
三
我第一次独自走进那洁净的石径是在我10岁那年的夏天。
在我们小镇,男孩子到10岁便要开始挑水来供一家人的吃洗之用,那情形很像有些民族的成年仪式。
于是在我10岁那年的暑假便自己挑上那担大大的杉木桶出了门。出门时母亲一再嘱咐,开始别逞能,别压坏了身子,先挑小半挑,慢慢到半挑,有了足够的力气才挑满。我一边点头一边出门,带着满是新奇满是自豪的心情走进了那条被柔柳遮盖着的石径。
那是美对我心灵的第一次震颤。那颤动的余波现在还时时地撞击着我的心弦。
那柔柳遇了小溪边湿润的土地,便长出怎样的一种茂盛啊!它们搭着肩,拉着手,把一条窄窄的小溪遮了个严丝合缝。于是在这小径上便没了暑天,永远是春秋的凉爽宜人。于是,在这小溪边杂草里居家的虫儿便永远不会被晒哑了喉咙,它们不分早晚,一有精神便嘹亮地歌唱,那歌声此起彼伏,使一条静寂的小径充满了生命的音响。

小溪在茂密的杂草中时隐时现,风姿绰约地往下游流去。下游接纳它的是小镇人的骄傲,百里釜溪河中有名的艾叶大沱湾。这沱湾吞吐了无数条这样的小溪,带着一沱的神奇传说把小镇滋润得永远性情淡泊然后再浩浩东下,历尽万苦千辛到长江到东海。
小溪是一个充满了生命活力的世界。虾小得几乎看不见,再加上它透明的身子,更让人觉得它与溪水融为了一体,要不是它偶尔在水里快乐地跳跃,你是很难发现它们的。最活跃的要数一种磷绿的甲虫,小镇的人叫它江太医,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的学名,因此仍然只能叫它江太医。它有两只长得出奇的前脚和两只短得令人发笑的后脚。它便用这两只长脚姿势非常优雅地游泳,不知疲倦地从小溪的此岸游到彼岸再从彼岸游到此岸,永远不累不歇地这么游。它那磷绿的甲壳让人觉得如溪水般洁净无比。在小溪中部的水井里,生活着各式各样的鱼,有花鱼、鲫鱼、鯵鱼,它们在那清洌的井水里自由自在地生活,永远不用担心人类的伤害。小镇人喜欢吃鱼,小镇的名菜便是豆腐鱼,可小镇人吃鱼全在沱湾里取,沱湾里多的是一斤左右鲜嫩的个子鲤鱼。那个清洌的水井对于小镇的人无异于一个天然的鱼缸,那水井里的鱼是小镇人的观赏鱼。它们永远那么小,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无忧无虑如人类中的儿童。对,它们就是鱼中的儿童。小溪的水那么浅,但永远那么清澈,它不慌不忙地往下流,不激起一点声音,它把声音让给了那些毫无顾忌地歌唱的昆虫,自己却大度地沉默不语。

那溪水一年四季都这样,凉而不浸骨,夏天捧一捧泼到脸上,冬天绞一把捂在脸上,得到的是相同的凉爽感觉。
在小径上我总是极慢地走,让那虫儿的歌声一直唱进我的心里,把一颗心唱得晶莹透亮。如果是夏日,我便脱了鞋,踏着溪水走向井口。溪底没有讨厌的淤泥,全是细细的沙子和小而圆的卵石,无论你怎样在溪水里走动也带不起一星浑水,在这样的水里走动,你不会有践踏大自然的不安,而多的是亲近大自然的愉悦。
在青石小径上一坐便不想起来,直想坐到地老天荒。在那时我感觉到,大自然的抚爱比母亲的抚爱更宽大无边,更能深入人的心灵。
在汲水之前,我总爱静静地在井沿上坐着,看那些鱼中的儿童在那天然的鱼缸里自由自在地游戏,追逐打闹,便在想它们何以有如此的快乐,想它们是否真的没有烦恼。
我就这样在小溪的浸润中慢慢地长大,从小半挑到半挑到终于能挑满满的一挑水并能让扁担在肩上忽悠忽悠地颤动,让桶里的水颤出一种圆圆的涟漪。
我就这样在青石小径上一天天成熟,终于觉得世界上最美的不是亮亮的太阳而是朦胧的月光,那是因为少年的我心中已经有了初恋的躁动。
四

今天看来,她远不及我的妻子,哪方面都不及。可那时却觉得她的一切无可挑剔。
她是我的同学,家里没男孩,就她和妹妹,于是她便担起了应该是男孩挑的水桶。于是每天的傍晚我们都会在青石小径上相会。每次相会我们都相视笑笑,或者互相交谈几句,合适便结伴挑了小半挑水走出幽深的小径。
几年的时光就这么平淡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文静漂亮的异性。于是我从那天开始失眠,第二天再看她时那眼光便有些异样。女孩懂事早,她当然明白我眼光的含意,于是她便不再与我对视,不再与我摆谈,低了头默默地走,于是一个文静羞涩的女孩便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终于有一天,在彼此低了头汲水时,我让她天黑后到小溪边来。这也许是她期待已久的一句话,她考都没考虑便点了头,只是那脸红红的,像小溪尽头那轮辉煌的落日。

那天的傍晚我一直在考虑穿什么衣服,后来我才发现,在那夜色朦胧里,穿任何衣服都是一样的,我们坐得远远的,根本看不见彼此穿的什么衣服。
那天的傍晚我一直在考虑说些什么,后来才明白,在那夜色中,什么话都无法说,我们坐得远远的,根本听不见对方说些什么。
那就是初恋的幽会么?朦胧而又美好。
它只属于家乡的小溪,城市的灯红酒绿永远也无法孕育出这么美好的初恋。
我在那天惊奇地发现,阳光无法穿透茂密的树林,月光却能穿透它。那晚月光把小径的一切都照得隐约可见。

五
几年后我离开家乡走向了社会,离开时没有一丝不舍。年轻的心太渴望冒险太渴望辉煌。而且离开后便再没能回去,我犹如买了单程机票的旅客,一直在往不可知的前方走,而很少想到回头。家乡的山水树木甚至亲人都只是偶尔在睡梦里来敲打那根记忆之弦,从而在梦境里弹出一些童年生活的乐章。
直到一次朋友的出卖才使我猛醒到人间最美好的是什么,于是我开始很强烈地思念那个古朴的小镇及小镇边那个深不可测的沱湾,而思念得最多的是那条小溪,那条清浅、幽静,满溢了绿色,笼罩着朦胧的月光,生活着活泼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小鱼的小溪;还有那条小径,那条凹凸不平但却洁净如洗的青石小径;还有那蛐蛐的歌声,那默默地*坐静**。

于是我开始重复地、不厌其烦地向妻子和女儿讲述我童年生活的小镇,小镇边那个美丽的沱湾,还有那条小溪,那条青石小径,还有蛐蛐没有顾忌的歌唱,朦胧的月光下的初恋。
也许是我形象的描绘激起了妻子女儿的好奇,也许是妻子出于女人的细腻要圆我的童年梦,于是一家人决定秋凉时用我的年休去家乡小镇度假。
六
在一个秋风很烈的日子,我携妻带女回到了小镇。
那一夜几乎没睡着,听着秋风敲打着窗户发出厚重的嘭嘭声,还有秋虫那最后的歌唱,妻子女儿在凉爽的秋日熟睡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便把妻子、女儿叫了起来,匆匆洗漱完毕,便出了门去找小溪。
首先去的当然是小溪的源头鹅笋田。
鹅笋田还在,只是没了鹅笋那如令箭的绿叶,水也不再晶莹碧绿,而是变成了一种深绿,长期不流动的死水都是这种让人发腻的深绿色。那水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黄色,时时被风吹起一折一折如老人的绉纹。我在田边呆坐了好久,我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块田曾是一条美丽小溪的源头,就是这样一块田曾供了小镇人几十年白嫩的鹅头笋。然后我默默不语地往下走,去找那小溪,那水井,那青石小径,那茂密的树林,纷乱的杂草,歌唱的蛐蛐及小鱼小虾。

小溪已没有了,只是那干涸的河床上偶尔一洼黑水还想证明这溪水曾经有过的辉煌。
在过去水井的位置,是两个大大的石灰池,显然有人利用了这水来卖煮灰。在小溪汇入沱湾的宽阔处,建起了一个小型的铁工厂,生产一些建筑用的钢筋。因为这座工厂,小径两边的柳树全被砍了,那些凹凸不平却洁净如洗的青石板也全撬掉了,然后把小径扩建成了一条可以通四轮小车的坑坑洼洼的小公路。

我在那呛人的石灰池边呆呆地坐着,这是过去的井口。我闭了眼睛,想那些小鱼小虾还有长着长臂的江太医到哪里去了,是在危难之时及时撤退到了沱湾里游进了长江游进了大海,还是被石灰活活埋在了下边。我在想那些柳树,是沤烂了还是最后作了一点贡献给小镇人作了柴火。那些蛐蛐呢?逃走了还是绝种了?杂草是生命力极强的东西,为什么竟然沦落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那些青石呢?全打烂了还是被附近的农民作了猪圈的材料了?
我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没有语言甚至没有表情。人在痛苦到顶点时,便是这样一种思维的空白。

亲人们没有惊动我,她们也不可能同我一起痛苦,她们的记忆中没有那份美丽,也便没了今天这份破碎。从这点上说,记忆平淡的人是幸福的,现实不会用巨大的反差给他苦痛。
妻女们自顾上小镇去闲逛了,对于她们,小镇也有一种古朴情趣吧?
我一个人在石灰池边坐了很久,然后才站起身,慢慢地往小镇走。走到小镇上时,迎头遇上了曾同我默默坐于小径的她,她已成了一个干瘦的妇人,在她身上已找不出一丝当年的文静羞涩,相反,10多年的杂货店老板娘生涯使她逢人便说便笑。

她大声地招呼我,没有一丝羞涩,说我衣锦还乡了,使我怀疑自己是否感觉出了问题,那样地默默相对而坐,是否应该叫一种恋情。
我呐呐地说:那小溪,那石径,那一切,都没有了。
她不解地望着我,不知我在说些啥。于是我离开她,独自走回小镇。有相同经历的人,不一定有相同的感情。
我在哥哥家里默默地睡了一天,第二天早上终于控制不住去采访了铁工厂的厂长。
我拿出省作家协会的会员证,告诉他我来采访一些问题。那厂长是个憨厚的农民,他不知道省作家协会是个什么机关,他也不知道作家是干什么的。他的一生与文学没有发生一点联系,但并不影响他过日子。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回答了我提出的全部问题。他说这铁工厂和那石灰池每年可以为队里创收万元以上,10多年下来,已有10多万元的收入。说出10多万元这个数字时,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是的,我贫穷的乡亲,10多万元对他们具有太大的诱惑。他说这10多万元使一个生产队脱了贫。我问他脱贫的标准是什么?他说也没什么标准,反正是比那些很穷的生产队好一些。
第三天早上我执意要回我的城市去了。城市里有电话,有每天常读常新的报纸,有绿色的邮车让我去盼望。
于是不顾哥嫂们的一再挽留,我踏上了回城的班车。
我的年休只用去了七分之一。
在车上我老想一个问题:10多万元就永远地买去了那么一份美丽,我的父老乡亲啊,你们是否在视珠玉如粪土啊!
2017-05-05 李开杰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