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初回乡
一九七〇年七月,我“初中”毕业,告别了老师,告别了同学,告别了那个既充满温馨又留下了诸多遗憾的校园,回到了贫穷落后但我深爱的小村,开始了我回乡务农生涯。 按照当时的政策,农村户口的毕业生一律回乡务农,我这个在农村土生土长的孩子自然要回到农村,没有其他选择。 刚回来的那几天,有些不太适应,感到无所适从。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和同学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每一天过得都很开心,眼下,只有患病的母亲,读小学的弟弟和两间破烂不堪的土坯房陪伴着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不能呆在家里,我要参加劳动,我要用我的双手去改变我的人生!不顾母亲的劝阻,我执意要去生产队参加劳动。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家里就没有了劳动力,自然也就没有了经济来源,家境贫困,生活艰难,就连母亲看病吃药的钱都是向生产队借的,再加上全家每年的口粮钱,累加起来已经欠生产队好几百元了。为了早日还清生产队的债务,摆脱贫困的家境,我舍不得在家多呆上几天,便开始投入到艰苦的劳动中。 当时生产队分两个组,一个大田组一个水田组,我被分到了大田组。大田组负责粮食、蔬菜和经济作物的种植。第一天上工,我被组长分配去铲地。虽然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但是我一直在上学,没怎么干过庄稼地里的活,最多也就是放寒假的时候拉个爬犁拾拾粪,或者是刨刨自己家自留地里的玉米茬什么的,像铲地这样的活我从未干过。既然已经回乡务农了,就要尽快适应这样的生活,就要融入到这个集体当中,我暗暗的警醒着自己。 铲地这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轻松,一天下来就腰酸腿疼,胳膊关节又红又肿。盛夏七月,烈日炎炎,太阳把大地晒得滚烫,刚刚长出三四片叶子的白菜苗,被阳光晒得蔫巴巴的。由于我没有经验,上身只穿了件背心,只一天的功夫身上就被晒起了一层水泡,水泡破溃以后火辣辣地痛,特别是到了晚上,浑身火烧火燎,疼的难以入睡,有时疼的实在受不了了,就悄悄地起来用凉毛巾敷一敷,感觉会好受一些。当时我只有十六岁,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也不知道如何去应对,不免情绪有些低落,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母亲觉察到了我的思想变化,劝我歇两天,缓缓劲,可是我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我有个患病在床的母亲,还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弟弟,他们要靠我来抚养,我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全家人就指望我的工分来维持生活,我能呆得下去嘛!我能做的也是应该做的就是出工,挣工分! 夜里下了一宿小雨,地里泥泞干不了活,生产队歇工一天,我赶紧趁这个难得的雨休机会到供销社买了一个“二身板”,①以前父亲用过的那把锄板已经快磨平了,不赶活。当我笨手笨脚地安完新锄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给母亲做了碗面湯,看她吃完睡下了,就回到我的小屋 ,拿起了放在床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起来。这本书我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保尔的名言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卑鄙庸俗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每当我读保尔这段名言时,都非常震撼,他的精神一直在感动着我、激励着我。比起保尔,我们要幸运得多,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沐浴在幸福的阳光下,快乐地成长,因此,我们要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为建设新农村展示出我们当代青年的精神风貌,用青春和热血,为祖国的繁荣昌盛贡献出我们全部的聪明和才智。
一缕朝霞在东方的天际边淡出,霞光洒满大地,晶莹的露珠挂在翠绿的菜苗上,在霞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婉如一颗颗晶莹璀璨的绿宝石!今天还是铲地,由于夜里下了点雨,土地比较松软,再加上换了一个新锄板,所以今天铲起地来觉得不是那么累了,速度也快了许多。铲地的有三十多人,大家一字排开,边聊家常边干活。毒辣的日头又在炙烤着人们的肌肤,早已汗流浃背的我又渴又热,想快点铲到地头喝点水歇一会儿,于是我就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觉地把其他人甩到了身后,谁知这下可惹来了麻烦。正当我喝完水坐在地头的大榆树下迷迷糊糊有些犯困的时候,有几个人向我走来,其中这几天一直领着我们铲地被大家称作“打头”②的用手指着我大声吼道:“你懂不懂规矩?”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就反问道:“我怎么啦?”“咋的啦你不知道啊?装什么糊涂!”打头的见我敢和他顶嘴就更加生气了,大声地冲我嚷。我也被他的举动激怒了,毫不示弱地大声回应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边说边站了起来,怒视着他。这时,我称做七舅的邻居走了过来,站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对他说:“他刚出校门,还不懂得庄稼院里的规矩,待会儿我告诉他,算啦!算啦!大家赶快干活吧!”......一场矛盾化解了,可是我一直没弄明白到底我错在了哪儿。中午歇晌回家吃饭,我把这件事跟母亲说了,母亲告诉我说,庄稼院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是铲地还是割地,都要听“打头”的,因为打头的是村里最好的庄稼把式,干活的时候连队长都得听他的。听母亲这样一说我才知道,原来干活还有这么多的“说道”啊! 前天中午,村支书来到我家,我正光着膀子清理因屋子漏雨摆在地上的坛坛罐罐,他见我后背涂着厚厚的黑药膏,被太阳晒破的皮肤还没完全好,有点心疼了,毕竟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村干部,他们天天在一起共事,我是他看着长大的,我在他的眼里还是个孩子,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有些过意不去。他坐下来对我也像是在对母亲说:“昨天生产队开会了,研究决定,从明天起你跟车往城里送菜,”他说送菜这个活虽然得起大早,但是和铲地比起来要轻快得多,每天只有半天的活儿,上午送完菜下午就没事了,现在有很多人都在争抢这个活,考虑到你家庭出身好,又是回乡青年,有文化,所以村里决定让你干这个工作。你一定要认真负责,不要辜负了乡亲们的期望。他还一再叮嘱我,过秤的时候千万不能离人,一定要一筐一筐的记清楚,卸完菜以后要认真核对菜站出具的收据,品种、数量和等级要核对清楚,他说最近有社员反映送给菜站的蔬菜数量不对,他让我多长点心眼儿。 东方的天际刚刚呈现鱼肚色,两挂装满茄子、柿子、黄瓜和辣椒的马车,就离开了还在沉睡的小村。这几天,正是蔬菜采摘的旺季,社员们天不亮就起来“打早垄”③下地摘菜,把刚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运到城里的菜站,供应市民。城里离我们村有三十多里地,为了能批上一个好价钱,天不亮就得出发,由于起得太早了,再加上年轻人觉多,我坐在马车上有些犯困,就躺在菜筐上想睡一会儿,可是被露水打湿的裤子和鞋被晨风吹得冰凉冰凉的,浑身有些发冷,刚刚上来的一丝倦意又被赶跑了。
排了大半晌的队总算把菜卸完了,天已近中午,我核对完票据后招呼着车老板往家返,忙活了一上午,肚子叽里咕噜地提出了抗议 ,也难怪,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连早饭也没顾得上吃,能不饿吗!我摸摸口袋,一个子儿也没有,唉!没办法,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我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感觉车停下了,睁开眼睛一看,原来车停在了路边一个小饭店门口。一个腰上系着白围裙、像是饭店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饭店里迎出来,热情地和车老板们打着招呼。看样子他们很熟识,边说话边把他们让进了屋。又饥又渴的我也跟了进去,那个男人从里屋灶房端出一个茶壶,给我们三人各倒了一杯水,笑眯眯地问我们吃点什么,我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看了看坐在我对面的两个车老板说:“我不饿,不吃了,你们吃吧,我在车上等你们。”说完我起身就往外走,两个车老板相互看了一眼也都说不饿不吃了,这时那个男人拦住了我们,一再挽留:“都大晌午了,吃完饭再回去呗,大长的天忙什么!”我坚持说回去还有事,便出了饭店。一会儿,两个车老板也出来了,他们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不快。在车上,我和叫他二哥的浦姓车老板有话没话的搭讪着,我跟他说我不是不饿,不想吃饭,而是兜里没有钱。他见我诚恳的样子,也就没了戒心,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他们年年送菜,中午饭都在这里吃,不用花现钱,记上账就行,推销员一块儿来算。他还告诉我,开饭店这个人姓齐,他姐夫是菜站主任,名义上饭店是他开的,实际上是她姐夫的。哦!我终于明白了这里面的“猫腻”,原来菜站和村推销员合伙作弊,不仅压等压价,而且还钻蔬菜在地里不过秤这个空子,大量压秤,他们从中渔利! 回到村里,我赶紧去找老支书,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如实地向他作了汇报,并建议在地里放台大秤,明天装车的时候先过一下秤,免得出现大的差错。老支书非常满意我的工作,他夸我机灵,有出息,像我父亲,他还一再鼓励我今后要好好干,多为村里出些力。 这是我回乡以来最高兴的一天,因为我感觉到我已经融入到了这个集体当中,并且得到了乡亲们的认可和信赖,我暗暗地鼓励自己:一定努力工作,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让乡亲们都过上幸福、富裕的生活! 二、我的知青朋友
这几天老天爷总是和人们过不去,天天下雨,什么活也干不了,一天憋在屋里看书看得头昏脑胀的,便想出去透透气,可大雨天的上哪儿去呢?想来想去还是去村里的青年点吧! 青年点住着十几个天津知识青年,他们都来自天津塘沽,去年三月份到村里插队。刚来的时候住在老乡家,后来生产队给他们盖了一栋平房,还派了一个女社员给他们做饭。因为都是年轻人,脾气相投,再加上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挺新鲜的,所以我常去他们那里玩儿。可能是我这个人大咧咧的没心眼儿,好相处,时间长了他们也不把我当外人了,经常在一起聊天侃大山,听他们绘声绘色地讲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什么天津狗不理包子啦,大沽炮台啦,还有大海、轮船什么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海,更没坐过轮船,他们的描述把我吸引的恨不得马上就动身,去坐回轮船,看看大海。 在这些知青中有一对亲姐妹,大家都称她们大金、小金。姐姐是老三届毕业生,妹妹和我一样是七O届的,可是她还没有毕业就和姐姐一块来这里插队了。小金和我一样大,也是十六岁,村领导见她年龄太小,瘦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所以就不让她参加生产劳动了,留在青年点看家,帮助做做饭什么的。小金刚来的时候水土不服,经常生病,一生病就想家,常一个人偷偷地哭,有的时候夜里都很晚了还能听见她的哭声,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里也跟着难过。二十多天前,小金得了阑尾炎住进医院,手术回来后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好,本来就瘦弱的她,更加虚弱了。 青年点就在我家前院,过道就是。大金正在外屋洗衣服,见我来了,忙冲男宿舍那边喊:“明全,小张子来啦!”被称作明全的是青年点的点长,也是大金的恋人。他们是塘沽二中的同班同学,响应毛主席号召,一块儿到这里插队下乡。明全多才多艺,不仅嗓子好,还能拉一手好京胡。晚上收工吃完饭没事了,明全、大金还有其他几个知青常唱上几段“样板戏”,打发时光。 明全从屋里出来,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闷闷不乐,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小金又有点发烧了,她姐姐刚给她敷上毛巾现在可能睡着了。 “给他吃药了吗”我问。 “在医院带回来的药都吃完了,早晨就想去大队卫生所再给她买点,可是这雨一直不停,如果一会儿再不退烧,我就去买。”他说。 “不用去了,我家有,我这就去取。” “不用了,我马上就去买,哪能老麻烦你呢,再说......” “别客气了,治病要紧。”说完我就起身回家,取来了一些退烧药和消炎药,看着小金吃下。回到家里,我突然感觉到很欣慰,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幸运的,如果不是农村户口,不也得和他们一样下乡吗? 命运总是爱捉弄那些善良的人。自打小金出院以后,身体每况愈下,经常发烧。手术后的刀口总是不愈合,吃了很多消炎药也无济于事,没办法,大金和明全带她去了省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检查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原来,在她手术的刀口里留有两根线头。这是拆线的时候医生马虎大意造成的,完全是医疗责任事故。就是这两根小小的线头,让小金吃尽了苦头。他们带着这两个害人的线头,找到了当初给小金做手术的区医院。医院负责人见他们是下乡知青,态度非常诚恳,承认这是他们工作失误,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他们一再解释,是实习医生给小金拆的线,由于经验不足所致,医院愿意免费为小金继续治疗,至于赔偿,他说他们医院说了不算,要经过上级主管部门鉴定才能确定。他说医疗事故鉴定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耗时费力不说,像小金这样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也只能给你减免一些费用而已。 听了院方的解释,明全和大金觉得也不无道理,即便是通过鉴定都是医院的责任,那又能如何?虽然说小金遭了点儿罪,可是毕竟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继续追究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再说,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来纠缠这件事,还是算了吧!最后他俩研究还是同意了院方的处理意见:补偿小金误工费30元,并且开了一些消炎药,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十一”放假,小金的父母把小金接回
三、中秋盼团圆
9月15日,是我回乡整整两个月的日子。恰逢这天是“八月节”,生产队放假一天。社员们都忙着去供销社买点儿过节的东西。在农村,八月节算是个大节了,非常受重视,因为这时候粮食已经丰收在望,农民们辛苦一年盼望的时刻即将到来,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也都舍得花点儿钱买点月饼、水果什么的,高高兴兴庆祝佳节。
从城里回来,我一狠心花了八毛五分钱买了五块月饼。刚回到家就被弟弟抢去吃了一块,剩下的四块被我藏了起来,准备留在晚上赏月的时候再吃。本来我是不想买的,舍不得花这没用的钱,可是弟弟天天磨叽母亲,没办法。 十五这天一早,生产队杀了两口大肥猪,我家分到了三四斤肉。这在那个年代对生活在农村的人来讲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在农村,除了过年过节平时根本见不到荤腥,即便是过春节,也只是少数家里养猪的人家才能多吃上一些,吃的全科一些,普通人家也就是买上几斤肉包点儿冻饺子而已。那时候物资匮乏,什么东西都凭票供应,即便有钱也买不到。 我进屋放下肉,就赶紧和了一块儿面,又到老姨家的小菜园割了点芹菜,也准备包顿饺子吃。由于一年也包不上几回饺子,所以也掌握不好面的软硬程度,尽管母亲一再告诉我面不要和得太软了,可是还是和软了,我又往面团里加了点干粉,揉了一会儿放在那醒着。正准备剁肉馅儿,乡邮员来了,带来了一个包裹,我接过一看,是姐姐给母亲寄来的药。 自打父亲去世后,母亲的哮喘病越来越重了,夏天还能勉强到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天一冷就出不了屋了,即便是足不出户整天躺在床上,可还是经常犯病,上不来气儿,脸憋得发紫,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得赶紧给她注射强心剂和扩张支气管的药物,慢慢地才能缓解。 这几年,母亲用的药品,都是姐姐给寄来的。姐姐比我大六岁,初中毕业后考上了齐齐哈尔医士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木兰县医院,后来调到了伊春市并在那里结了婚。姐夫是她的医校同学,家在伊春。由于工作脱不开身,再加上离得太远,姐姐已经两年多没回家了,母亲天天念叨她,盼她能回来过个团圆年。 在我的记忆中,姐姐对我最好,虽然她只比我大六岁,可是她比我懂事得多。记得挨饿那几年,姐姐经常领着我去地里挖野菜,什么小根蒜啦,婆婆丁啦,苣荬菜啦还有很多很多种野菜都是她教我认识的。从春天青草一发芽开始到收割小麦,不同季节的野菜我们都挖过。那时我只有七八岁,正是贪玩儿的年龄,开始跟着她出去觉得挺好玩儿的,也听她的话,跟在她旁边帮她寻找野菜,可是时间长了就没有耐性了,开始满大地里疯跑,姐姐怕我磕着碰着,就喊我回来不让我乱跑,可是我就是不听,无论她怎么喊,我也不回来,她撵我又撵不上气得直哭。等到我跑累了疯够了回到她跟前,她也舍不得打我,只是吓唬我说,看我回家不告诉爸爸的!我在家里非常得宠,因为在我的身上还有个哥哥,三岁的时候出水痘死了,所以我出生以后倍受宠爱,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可着我,衣服也都是新的。就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里那么困难我也没饿着。 自从姐姐上医校以后,回家的机会就少了,一年只有放假的时候她才能回来呆上几天,工作以后就更没有时间了。那时候不像现在,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话,有什么事只能写信。姐姐经常来信询问母亲的病情,也常给母亲寄药来,过年过节寄点钱回来。父亲去世的这几年,家里都是靠姐姐的接济过来的。 母亲见到这些药品,高兴的不得了,挣扎着坐起来问我有没有信来,我把夹在药盒里的信念给她听,当她得知姐姐春节将要回家过年的时候,高兴的不知说啥好了,让我赶快回信,告诉她:“给孩子多穿点儿衣服,天冷,别冻着!”......。 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夜空,银光透过窗棂洒在我们母子三人身上。我拿起月饼,望着皎洁的圆月,思念着远方的亲人,回忆着童年的快乐。妈妈望着我和小弟,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四、收获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十一”,秋收的时刻到来了。 昨天下午,生产队召开了秋收动员大会,老支书作了动员讲话。他要求全村*党**员、干部和青年积极分子,马上行动起来,带领全村社员奋战三十天, 尽早、尽快、安全地完成秋收任务,把最好的粮食上交国家,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公社和大队也非常重视,均派领导参加了会议。 金秋的天空湛蓝深远,一碧如洗, 毫无遮拦的阳光照在田野上,大地像火炉一样烘烤着勤劳的人们。 按照村里的部署,今天全村的青壮年都去收割黄豆,因为黄豆在酷日下豆荚容易爆裂,豆粒撒落在地上造成损失,所以首先抢收黄豆。组长分给每个人两条垅开始收割,我拿起镰刀认真地割起来。平时我觉得自己挺有力气的,可是刚割了一会儿就汗流浃背,腰也直不起来了,觉得镰刀越来越重、越来越不快了。看着身边的社员渐渐地把我落在了后头,有些着急,可是越着急两只手越不听使唤,使出了浑身解数就是撵不上人家。我咬牙坚持着,不让他们把我落得太远。休息了,大伙都坐在地上磨刀,只有我还在继续割着。我暗暗地给自己鼓劲儿:一定要撵上他们 ,决不让他们瞧不起我! 一个上午终于挺过来了,回到家里洗脸时才发现,握刀的右手磨起了水泡,另一只手被豆荚扎得都是口子,一沾水钻心的疼。母亲给我找了副线手套,让我下午戴上,免得手再被扎破。我实在太累了,匆匆地吃了口饭,就躺下歇着。觉得刚躺下不久,“当 ......当......”上工的钟声就响了。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很不情愿地拎着水壶出了家门。 下午的天更热了,风也好像故意和人们过不去似的躲得无影无踪。我的心也和这天气一样有些烦闷。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组长把我分在了“打头的”身边,我不想挨着他,可是又没有理由提出来,于是就憋着一口气想和他比试比试。我戴上手套使劲地割起来,谁知戴手套根本就不行,虽然不那么扎手了,可是手套总是被豆荚刮住,老往下掉,速度反而更慢了,索性我扔掉手套,一边用力割着,一边偷偷地用眼瞄着打头的。打头的根本不往两边看,只是不紧不慢地割着,嚓......嚓.......豆秆在他手里有节奏的顺从地倒下。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又渴又热,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停了下来,走到地头喝了口水、擦擦汗。等我回来的时候,打头的已经把我落的很远了,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就放弃了追赶,一个人慢慢地割着。割着割着我突然发现挨着他那条垅的黄豆被割去了一大截,我心里窃喜,可能是他累蒙了,割错了地,把我这条垅的也割了。只剩下一条垅割起来快多了,到歇气儿的时候,我已经撵得差不多了。 休息过后继续干活,我仍然发现挨着他那条垅上的黄豆还是不时地被割去一截。这时候我才明白不是他割错了,而是他有意帮我割的。我被他这种举动深深地感动了,不由得眼圈一热,以前的所有怨恨都随着这豆秧的落下云消雾散。感激之情充盈了我整个心房。我努力地弯下腰去割豆,泪水和汗水洒落在这乡情浓郁的土地上。 劳累了一天的太阳也要下山休息了,夕阳的余辉染红了大地,收工的时候到了。社员们迎着如火的晚霞陆陆续续地往村里走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天的情景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组长的刻意安排;打头的无私帮助;让我深深感动。我也是个农村娃,虽然回乡参加劳动的时间不长,经历的不多,但是毕竟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为什么和他们相比我总是缺少些什么。是力气?是乡情?是善良...... 想着,想着 ,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到枕边...... 经过五天的艰苦奋战,黄豆终于收割完了。这五天,是我回乡以来经受的最艰苦、最繁重的劳动。虽然人晒黑了、瘦了,两只手伤痕累累,但是我终于经受住了考验,同时也收获了快乐,学会了理解,懂得了感恩!我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五、苦尽甘来
今年,我们生产队获得了全面大丰收,不仅留足了社员口粮和牲畜饲料,还超额完成了国家粮食征购任务。农民们也得到了实惠,每个工分竟达到了9分钱!这个分值,在大队排第一,全公社排第三,为此,市里还奖励我们村一台东方红牌拖拉机。 由于我家有陈欠,生产队年底兑现,我连想都没敢想,也没去凑那个热闹。这几天母亲的病又加重了,不仅发作越来越频繁,而且脸和脚又开始浮肿。记得那天已经很晚了,我正在给母亲泡脚,村支书、生产队长和会计突然来到我家,他们进屋后先是细心地询问母亲的身体情况,而后坐下来,会计拿出一个账本开始跟我“算账”。虽然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当时的情景我仍然记忆犹新。“截止到年末,你家共欠生产队315元,其中有银行*款贷**25元。”会计边说边把账本递给我看。我把他递过来的账本推了回去:“不用看了,错不了。”这么多年来,生产队对我家一直都是很照顾的,欠生产队的钱我一清二楚。父亲刚去世不久,母亲就病重了,住进了医院,是生产队替我交的住院押金。由于当时生产队也没有钱,就托关系找熟人由生产队担保,向信用社借了25元短期*款贷**。当时我只有十二岁,连手戳都没有,借款票据上我按的是手印。由于家庭贫困,*款贷**到期后没能还上,信用社就找到了生产队,生产队知道我家根本无力偿还,就替我家还了这笔*款贷**,然后把帐挂在我家的往来上 。至于其他的欠款,都是我家每年的口粮钱还有给母亲买药零星向生产队借的。会计见我没有看账本,就收了起来,又从包里拿出一本表格让我看。这是年终兑现明细表,上面显示,我共参加劳动146天,每天10个工分,共计1460分,扣除两个义务工还剩1440分,每个工分9分钱,应兑现129 .6元。会计拿出一支圆珠笔,让我在领款人一栏签字。我接过笔,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个字该签还是不该签。我抬头看了一眼老支书,他向我点点头说:“签吧。”我签完了字,会计又拿出一本表格,上面是一年的口粮明细。由于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具体的数量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共是60多块钱。我签完字,老支书说话了:“刚才我们几个开了个会,专门研究了你家的问题,你母亲有病,不能参加劳动,还要常年吃药,你家是村里最困难的家庭。虽然你回乡参加了劳动,可是刚回来没几个月,这次年终兑现,本应偿还生产队的欠款,但是考虑到你家的实际困难,经村委会研究决定以前的欠款先不扣了。”我刚要道谢,他又接着说:“不过,欠银行的*款贷**,是生产队替你还的,要扣下,再就是当年口粮钱也要扣下。”他说完,示意会计算一下。会计算了一下说:“都扣完还剩40块钱。”“把剩下的钱给他吧。”会计拿出四张崭新的10元人民币递给了我,我接过钱,眼泪哗的一下子流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送走了老支书他们,我兴奋地攥着钱跑回屋里,高兴地说:“妈,我们也有钱啦!”母亲也非常激动,眼里噙满了泪花。我把钱交给母亲,回到我的小屋,躺在床上兴奋的怎么也睡不着,一遍又一遍地憧憬着往后的美好生活。 农村的冬天相对比较清闲,除了积肥没有别的活儿。数九寒冬冰天雪地,家庭条件好的人家都在家“猫冬”不出去干活儿了。母亲也不愿意让我出去干活儿,怕我冻坏了,可是我在家呆不住,一个是嫌憋闷,另一个也是想多挣点工分。正好弟弟放寒假,能在家照顾母亲。生产队就两样活儿,一个是跟马车到城里掏大粪,另一个是到村东的大濠刨河泥,我选择了后者。那时的天真冷啊!虽然脚上的“胶皮靰鞡”是大两号的,里面楦满了苞米叶子,可是一会儿就被冻透了。举着十几斤重的铁镐,几镐下去就是一身汗,还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被汗水湿透的棉袄就被寒风打透了,冰凉冰凉的。我咬牙坚持着,每天收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湿透的棉袄和鞋烤干,然后用热水泡红肿的双脚,吃饭的时候手肿的连筷子拿不住。最难熬的就是晚上,红肿的胳膊疼得睡不着觉,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偷偷地流泪。 阴历腊月二十八那天,姐姐回来了,一家人欢天喜地,高兴的不得了。母亲见到姐姐和从未见过面的小外孙,分外高兴,靠着被子坐了起来,不住地端详着他。姐姐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询问母亲的病情。她这次回来给母亲带了很多药,有口服的还有注射的,足足摆了一炕。 这是难得的一次团聚,也是少有的快乐除夕,一家人围坐在小炕桌旁,边吃饺子边听着外面迎春的鞭炮声。一家人过了一个祥和愉快的春节。 日出日落,暑往寒来,又到了一年的金秋时节。屈指算来,我回乡已经十五个月了。这十五个月,我的人生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从春播到秋收,从种粮到种菜,哪一样农活也难不倒我。这十五个月,让我学到的不仅仅是农业生产知识,更重要的是让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农民们勤劳、朴实的性格,善良、无私的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我。我立志:用我勤劳的双手去建设可爱的家乡,用我的聪明才智去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把我学到的知识回馈给我深爱着的这片土地。 正当我踌躇满志,准备为新农村建设不遗余力大干一场的时候,学校传来了特大喜讯:七0届毕业生被分配工作啦!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我正在场院摇“风老虎 ”注给黄豆出风,远远看见一伙人向这边走来,近前一看,原来是老支书和我们班主戴任老师还有和我一块回乡的几个同学,我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上前去。可能是我黑瘦的面庞和满身的灰土,老师已经认不出我了,当同学们说出我的名字后,老师非常惊讶,说我的变化太大了,和在校的时候判若两人! 在生产队办公室,戴老师宣读了黑龙江省革委会下发的一个文件,大意是:为了加强农村供销合作社的有生力量,招收一批优秀的七0届农村毕业生到供销系统工作。他强调说,这次招工只招男生,不招女生,也不是全面分配工作,只是有针对性的招收优秀的回乡青年,而且必须是七0届毕业生。老师最后拿出了一些文件袋,请村上给我们这些回乡知青做一下政审和表现简评。 送走了老师,我兴冲冲地回到家,把这个喜讯告诉了母亲。母亲当时根本不相信,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再次告诉她:“妈妈,这是真的,我被分配工作了!”母亲突然失声痛哭起来,我急忙上前安慰她,可我的泪水也止不住流下来。此时此刻,多年的委屈和压抑一下子全部释放出来。我们母子相拥,喜泣的泪水不停地流着......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五日,我被正式招录为供销系统全民所有制职工,结束了十六个月的回乡务农生活。翻开了我人生新的一页,开始了新的生活。
注释 :
二身板:是指新制作出来的锄板出厂以后,先无偿地让农民在沙土地上使用一段时间再出售,这样的锄板好用。
打头的:领头干活的庄稼把式。 打早垅:天还没亮就下地干农活,干一阵农活后才回来吃早饭。
风老虎:木制的大型手摇鼓风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