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说说另外一个安哥拉司机,亚诺。

2008年 我和亚诺出差 松贝街头
他是阿兵的司机。
阿兵是东北人,当年21岁,刚去安哥拉的时候,很多人情世故的事,他不太懂,但他心好,性子急,就是个大男孩。
亚诺是个人精,见谁都是微笑,给所有中国人的感觉就是这个司机有素质,特别聪明。
他聪明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我和阿兵一起出门办事,我俩在车里用中文说个事情,他大概能明白我俩说的是什么事。
阿兵对亚诺也不错,中午在外边吃饭,也不分什么中国人还是安哥拉人,阿兵吃什么,亚诺就跟着吃什么。
亚诺也邀请我和阿兵去他家里,亚诺的父亲是当地小学的校长,他母亲做了安哥拉的传统食物给我们品尝。
一切看起来风轻云淡,哪知道世事无常。
我们隔壁办公室是财务室,出纳是个小伙子,他要去银行取现金。
那天是亚诺开车带他去的。我和阿兵当天都有别的事,没有跟车一起去。
这种任务挺常见的,亚诺之前和出纳小伙子去过很多次。
大约下午3点半,出纳小伙子和亚诺步行,返回营地。
出纳说:我们被抢劫了!
我们办公室一群人震惊了,马上带着出纳小伙子找领导,让他直接和领导汇报。
出纳给我们描述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
他去银行取现金,因为金额较大,银行的工作人员把他带进5层的VIP室,取钱的过程大约半个小时,他装好钱就下楼并回到车里。
出纳小伙把装钱的书包塞在后座下面,自己回到前排,坐在副驾驶位置,他们就开始返回营地。
在距离营地只有2公里的地方,因为大路拥堵,亚诺就把车开上了小路,这条小路,我们平时也是经常走的,小路坑坑洼洼,车速开不快,但是不会堵车。
这时,车头前方出现一辆红色的小车,慢慢悠悠地向前行驶,似乎在躲避路面的大坑。
我们的车慢慢地靠近小红车,想超过它,但是路窄还有坑,无法超车,亚诺就开着车跟在这小红车的后面。
小红车停下了!
车上下来一个蒙面大汉,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亚诺。
据出纳小伙子说,亚诺当时双手离开方向盘,把手举起并放在脑后。
蒙面大汉让他们两个都下车,出纳小伙子没有办法,只能下车。
大汉上了我们的车,跟着前面的小红车,扬长而去。
从大汉下车到他开着我们的车离去,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亚诺和出纳小伙子,步行2公里,走回营地。
这就是当时的经过,也是我们知道的所有信息了。
领导听完出纳小伙的汇报,安慰他:人没事就行,别的都不重要,你也别多想,晚上让你超哥来我这炒几个菜,叫着你们财务办公室,还有超哥办公室的,咱们一块聚餐,大伙儿给你压压惊。
领导和我们同住在一个营区,我们是宿舍楼,他住的小别墅,大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

左边是领导小别墅,右边是宿舍楼
领导安排我和大勇,还有亚诺,去警察局报案,我听见他给国内的领导也汇报了这件事。
还是亚诺开车,只不过换了一辆车,我和大勇坐在车上。
大勇说:咱们不说他的名字,你身边这个人,有嫌疑。
我说:不会吧,但是我也不敢轻易否定。
大勇说:怎么那么巧,劫匪就知道咱们车上有钱?劫下车,也不翻,也不找,直接开了咱们的车就跑了?他是专门抢车吗?
我说:你我现在在极度危险之中,绝不能让我身边这人,看出我们怀疑他,如果真是这小子策划的抢劫,这小子现在把车随便开到什么地方,把咱俩杀了。
大勇用葡语说:亚诺,你没有受到惊吓吧?
亚诺说:挺害怕的,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还是第一次遇到。
大勇对亚诺说:是的,肯定会害怕,晚上中国领导安排了晚餐,领导说让你也参加,不管多晚,中国人都等着咱们一起回去吃饭。
我心里:大勇你这瞎话真是张嘴就来啊。
我也用说:咱们快去快回,我还要回去做饭呢,亚诺,你没吃过我做的饭吧。
亚诺还是那种熟悉的微笑,说:行,我知道你会做饭,我经常看到你们在领导的别墅里聚餐。
我说:我这个人,就喜欢吃,喜欢吃的人,就会琢磨怎么能把食材做好吃了。
大勇说:是啊,遇见不好的事,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能耽误吃饭,咱们都是打工的人,公家的钱,丢了就丢了吧,早点报完案,早点回去吃饭。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为了不让亚诺怀疑我们怀疑他。
终于到了警察局,值班警察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我们被抢了。
警察说:抢了什么?
我说:大约15万美金,还有几百万的宽扎。(妥妥的100多万人民币)
警察一听这个数额,就不淡定了。
他听完了我和亚诺描述的当时情况,就立刻打电话给他的上级。
当我说被抢金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亚诺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心里就更怀疑亚诺了,一般人听到这个金额,都会吃惊,震惊,不敢相信的表情,尤其安哥拉的人情绪表现,是非常外向的。
我心想,亚诺肯定有问题,这小子下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表情。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这小子,也是个人物!
警察说:这里处理不了,我们这里是派出所,你们要去区里的分局。
我说:我不认识路,你能不能派人带我们去?
我心里想的是,我需要个警察,坐在我的车里,防止亚诺突然起意加害我和大勇。
他在这种心理压力下,容易激情犯罪。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不可不防。
警察面露难色说:我这人手少,都在上班。
我直接拿出5000宽扎,夹在他桌子上的本子里。
我用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本子说:警察最辛苦,我只想请你喝一杯咖啡。
警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叫了一个院子里的一个执勤小警察,说:送这两个中国人去区里警察分局,他们有车,你就坐他们车去,回来的时候,让中国人带你回来。
小警察上了我们的车,大勇和小警察聊天,问问警察叫什么名字啊?哪里的人呀?喜欢足球还是女人?
国外男人之间的聊天内容,足球和女人是永恒的话题。
亚诺在去区警察分局的路上,一路都没有说话。
我心里踏实了很多,警察在我车上,亚诺不敢轻举妄动。
我坐在副驾驶,歪着头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假装困了休息一会。
我偶尔睁开眼睛看看身边这个安哥拉小伙子,我真心佩服他的胆量,敢策划这么大的事,如果真是他策划的抢劫,他还敢开车带着我们去警察局报案,这是对自己有多自信呢?自信自己的聪明能经得住警察的盘问?
我又有点寒心,中国人对他不错,他不出事,应该能安安稳稳地在公司经理部干到退休。工地有完工的那一天,但是经理部可是铁打的营盘盘,中国人都是流水的兵,一茬一茬地来了走,走了来的,可是他是当地人,又干了这么多年,家还就在附近,多稳啊。
想到他家就在附近,我脑子嗡的一下,亚诺家就在营地附近!抢劫发生的地点,离他家1公里!
他知道那条路平时的车流量,他知道那条路没有警察,他可能也曾想过去更远的地方,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去实施抢劫,但是那些地方又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无法控制突然会发生的情况。
心里越想越觉得亚诺有问题。
到了区里的警察局,小警察带着我们往警察局的大门走,我嘱咐亚诺:一会你和警察汇报,我和大勇的葡语不好,和警察说不明白。
亚诺说:好的,我来说。
(我跟他说这些话,让他脑子里想着我的话,想着怎么和警察描述当时的情况,他的脑子被这些信息占据着,思考着,就不会在在进警察局大门之前,有想跑的念头)
进了警察局大门,接待我们案子的是区里的警察局副局长。
他把亚诺叫进了他的办公室,我和大勇反而是没人理会,看来派出所的警察已经给他汇报过案情了。
大约10分钟过后,我和大勇都听见亚诺痛苦的哀嚎,嗷嗷叫的那种哀嚎。
我和大勇站在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口,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
亚诺被按在地上,面朝地面,双手反剪被副局长控制,副局长单膝跪在亚诺的后背,手里用劲一提,亚诺就嗷嗷叫。

大概是这种姿势
我心里一直是怀疑亚诺,但是并没有认定亚诺就是罪犯,我对副局长说:这是我们的同事,请你不要这样对待他。
在我的认知里,即使是罪犯,也不应该这样被对待。
副局长保持图片中的姿势,对我摆摆手说:中国人不懂,这是我们安哥拉警察的方式。你的司机有问题。
有三四名警察进入副局长的办公室,把亚诺绑起来,想拉着一条死狗一样,把亚诺拖出去,仍在车上。
有个警察搜了亚诺的裤兜,把他的钱,钥匙,手机都拿走了。
亚诺被捆着,趴在皮卡车的后斗,呜呜的哭着,嘴里说着:我的钱,我的钱。
副局长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我和大勇叫进他的办公室,让我俩坐下,我看着副局长,见他呼吸均匀,表情平和,我心想,这副局长真不是白给的。他怎么做到一个人制服亚诺的呢?
副局长说:你们的司机有问题,送他去拘留所,我们有让他开口的方法。
我问:应该免不了挨打吧。
副局长看看我说:这种抢劫案,都与内部人员有关,他们知道雇主的情况,联系外人,实施犯罪。
大勇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应该做什么?
副局长说:你们不用做什么,就是等待,我和我的同事们,要开始工作了。
我们留下副局长的电话号码,离开了警察局。
我开车,带着大勇,还有那个小警察,往营地附近的派出所走。
小警察也不和大勇开玩笑了,一脸严肃,快下车的时候,那个小警察说:你们怀疑刚才那个司机参与策划抢劫,对吗?
我没说话,但是点点头。
回到营地,我和大勇给领导汇报了在警察局的经过。
领导对亚诺被逮捕,并不吃惊。
领导说:你们走了以后,我和出纳还有他们财务的领导,一起分析了,这件事,司机有可能参与了。要不然,劫匪不可能直接抢车。你想象一下,一个普通的劫匪,基本操作是让车上的人交出钱包,交出手机,怎么会连车都开走呢?咱们今天取钱,就今天挨抢,这要是没有内鬼,谁信啊!
我和大勇说:是啊,劫匪知道咱们车上有钱,专抢咱们的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在慢慢找。
领导说:没大事,来来来,边吃边聊,怕你们回来的晚,还得炒菜就更晚了,我和财务的几个人,切肉洗菜,都弄利索了,咱们还吃涮羊肉吧,你们也跑一天了,跟出纳小伙多喝点。
一桌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铜锅,开始涮羊肉。
那个时刻,我想起了亚诺,那小子可能正在被蘸了凉水的皮鞭狠狠地抽打,而我们正在吃着承诺有他参加的涮羊肉。
人啊,真不能冲动,冲动是魔鬼,贪婪是起因,脑子一热,人生的轨迹就变了。
欲知亚诺的结果,请看下文分解。
#非洲##回忆##往事##安哥拉##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