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子路篇》
13.26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此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解读,关键是“泰”字在此作何理解?一说,“泰”为坦然、自在。一说“泰”为矜持自负,和骄意相近。两种看法均各自敷衍出自己的一套阅读理解,都很煞有介事。
我倾向于将“泰”字作骄的近义词理解成自负矜持,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有点小高冷。为什么呢?楊逢彬在《論語新注新譯》中对此有一大段解读和考证。在引证之前我先说下我认同这一说法的理由。因为《论语》中就有其他句子可以说明问题。
一、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尧曰》(作为对句,有威和猛在后,前面泰和骄必然也是相似的结构,意思相近而又有所区别。)
二、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子罕》(泰应作骄慢理解)
三、有一个词叫作“骄泰奢侈”或“骄慢奢侈”也可佐证。
下面是楊逢彬《論語新注新譯》中的解读和考证。
泰,驕:“泰”和“驕”是同義詞,且都是貶義。“泰”“驕”的共同特點是看上去自高自大,嚴厲不好接近。“泰”是矜持自負之意。“驕”則不但自大,還盛氣淩人,且顯擺自己。此章實辨明君子的缺點和小人的做派是有本質區别的。
【考證】泰、驕: 泰,又作“汰”“汏”。“泰”和“驕”是同義詞,且都是貶義,所以可以組成同義詞組如“驕泰”“泰侈”(侈泰)“驕侈”等,例如:“君驕泰而有烈,夫以德勝者猶懼失之,而況驕泰乎?”(《國語·晉語六》)“及桓子驕泰奢侈,貪欲無藝,略則行志,假貸居賄,宜及於難,而賴武之德,以没其身。”(《晉語八》)“驕泰奢侈,上無以親下。”(《晏子春秋·内篇諫上》)“泰侈者,因而斃之。”(《左傳·襄公三十年》)“驕傲侈泰,離度絶理,其唯無禍,福亦不至矣。”(《管子·禁藏》)“君驕侈而克敵,是天益其疾也。”(《左傳·成公十七年》)“伯有汰侈,故不免。”(《左傳·襄公三十年》)“楚王汰侈而自説其事,必合諸侯。吾往無日矣。”(《昭公元年》)“然則戴、桓也。汏侈,無禮已甚,亂所在也。”(《昭公二十年》)“今公家驕汰,而田氏慈惠,國澤是將焉歸?”(《晏子春秋·外篇上》) 然而“統言無别,析言則異”,“泰”“驕”的共同特點是看上去自高自大,嚴厲不好接近。《禮記·檀弓上》:“汏哉叔氏,專以禮許人。”《經典釋文》:“汏,自矜大。”就是矜持自負之意。“驕”則不但自大,還盛氣淩人,且顯擺自己。《孟子·離婁下》:“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然則君子雖然矜持自負,但“望之儼然,即之也温,聽其言也厲”(19.9),此所謂“泰”。《唐寫本論語》鄭玄注:“泰謂威儀矜莊,驕謂慢人自貴。”近之。所謂慢人自貴,就是做出高高在上的樣子,通過輕慢他人來顯擺自己。君子則“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無敢慢”就是“即之也温”(接近他卻温和親切)所以孔子緊接著説:“斯不亦泰而不驕乎?”(20.2)譯文從此。 另外,我們發現,《論語》中所有“君子~而不~”“小人~而不~”的句式,實際上都是同義詞辨析。他如:“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2.14)“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13.23)“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黨**。”(15.22)“君子貞而不諒。”(15.37)本章適足以與上舉各章互證。這些材料都有利於同義詞的辨析,是訓詁學、詞彙學的好材料,但孔子的本意是卻爲了“正名”(13.3)。 爲何不將“泰”從楊伯峻《譯注》譯作“安詳舒泰”?除以上兩個原因外,還因爲先秦文獻中除此章再外也找不到“泰”作“安詳舒泰”解的用例。可知,此章實辨明君子的缺點和小人的做派有著本質上的區别。
#论语##国学##孔子##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