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寻美者之“今宵别梦寒”》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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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海棠/演播：白海棠/版权所有
飞机小窗外映进强烈的白光，万米高空并无风景，庄晓梦从喧嚣的展会中抽离出来，将注意力集中在前座背后放下的小桌板上，勾勒出一份“五年规划”的蓝图。然后她舒一口气，笑了。年过三十的单亲妈妈，她不允许自己再付出机会成本。在去广州之前，她就知道整形美容是一个新兴但早已存在实体商业模式的行业。当身边的美容院同行们还在抢客源，拼价格、换项目花样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生活美容应该向什么方向寻求升级了。陈征雁飞出鸡窝，飞上蓝天，收获更广阔的天地，而她庄晓梦也不会囿于小小的“木兰佳人”。回想起走入围城之前，支撑着美容院的生意时，简丹丹和喜鹊都热衷于结交身边的同行姐妹，一面偷偷仿人家的项目，一面背后议论甚至诋毁竞争对手，这是某些目光短浅的同行才使的低劣手段。对此，陈征雁不屑顾及，而更令庄晓梦不耻，她时时关注所学的专业，认为应将市场营销与形象设计充分应用于美容服务领域，她颇为理想化的思维遭到姐妹们的打击后便不再对牛弹琴。
现在，机会来了。在广州的所见所闻，使晓梦分析出这个行业的发展与自己个人的事业发展之间可以产生非常有效的联系，那将是她应用所学和实践的一个战场，怎不令她兴奋不已。
丁木兰在家烧好一桌接风宴。
晓梦出差的这几天夜里，她连续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无垠的苍穹下忽燃起熊熊的烈火，瞬间火势冲天，一只体形巨大的鸟迎着火光扑展开羽翼，一圈又一圈盘旋在烈焰里。烈火借着风势猛烈燃烧，将大鸟包围在火团中心，风声在给大鸟的嘶鸣和弦，火势在给大鸟的飞跃伴舞。大鸟周身的羽毛给烈焰涂上一层极绚丽的金色，在火中绽放出夺目的光辉……
这梦真真切切，也让木兰好一番思量：晓梦终将浴火重生，也许时机已到，应当推她一把了。
喜鹊是被木兰叫回来吃饭的。庄晓梦去美博会找项目，而喜鹊守着店耀武扬威，正愁身边缺了一个假想敌，这几天都好无趣，准备一开饭就把机关枪对准庄晓梦扫射，却不料，让晓梦抢了话头，开口就堵住她的嘴。
“喜鹊，今天我要先敬你一杯。”晓梦破天荒倒满一杯就要溢出的啤酒，对着喜鹊举起来，郑重的眼神和语气把喜鹊吓住。
“一是要感谢你，在我回到店里上班后的包容和支持；二是要拜托你，今后店里这副重担就要落在你一个人肩上了，好在咱们店的经营已经很稳定，现在舅妈也可以放宽心啦。”她将啤酒一饮而尽，豪爽的样子活像第二个丁木兰。
“你说啥？我……我咋没听懂？”喜鹊有些恍惚，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担任‘木兰佳人’的店长了。这个店就应该交给你，永远由你替舅妈经营，将来我也不再参与，我说明白了吧？”
喜鹊半张的嘴终于闭上，瞳孔比刚才放大一圈，眼珠子转了三转，仍半信半疑。她既不举杯也不起身，只是扭过脸去看着木兰。
晓梦又斟满一杯酒，眼眶里含着晶莹的东西，向着舅舅和舅妈道：“我和晓寒到东北生活已经十年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也永远是我们的家。舅舅，舅妈，现在可以说，我真的有能力养家了。这次去广州，我收获非常大，也看得非常清楚，我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所以我决定明天就去租房子。虽然是一家人，还是要说感谢，感谢我的亲人，让我和晓寒、明月有这么温暖的家。”她又扬头将酒喝干，立即斟满第三杯。屋里鸦雀无声，仿佛都知道她没说完。
“舅妈，这杯我要单独敬您。说实话，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从情感上要真正融入这个家是不太容易的。但是跟您相处久了，就越来越离不开，渐渐发现我们已经彼此牵挂，彼此融合。您的性格跟我妈妈非常不同，我在您身上学到一种特别顽强坚韧的精神，真的，您影响了我的性格，使我有勇气面对命运。舅妈，我离开这间房子，但离不开亲情，我今天做的选择，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有更好的明天。我想您一定会支持我的！”
三杯酒，晓梦的脸挂上绯霞。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喝这么多酒，讲这么多掏心的话。酒精带来的鼓励很好地消除她的羞涩，但她必须正式表达一次，很多事，她都不想再等，不想再犹豫。
萧跃进陪着喝了三杯酒，将鬓边的白发映红了，沉默中把每个字都听进去。这会儿，酒劲使然，憨笑着点头道：“晓梦，这么多年，舅舅也没跟你提过你妈妈，我姐姐，今天是真高兴，就多说几句。我姐真是个大家闺秀，你的模样和性格都特别像她；你看你舅妈是心里有事藏不住的人，但你和你妈都是凡事往心里装，从不为难别人。当年，你爸爸，我姐夫，是因为*革文**期间跟你们*家庄**划清界线跑到东北来的，在医院工作的时候遇上你妈，俩人打定主意在一块儿，谁都拦不住。后来他们回到杭州，*家庄**也不承认，你爸就带着你妈下乡生活去了。舅跟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出身、家世，这些东西重要，也不重要。我跟你妈是同胞姐弟，我不也没啥出息？呵呵。你今天说自己有能力了，这个最重要。木兰，有首歌是咋唱来着？‘活出个样儿来给自己看’。将来都靠要自己，对了，还有别忘常回家看看啊。”
舅舅今天讲的话，超过以往十年的数量和份量，晓梦听得呆住，木兰也没想到。喜鹊傻了，一直盯着姑父，再看看姑妈，猜不出是怎样的结局。木兰听完大进讲话，又沉默了半分钟。大家听见彼此胃里的运转声，一齐望向木兰，等她做总结。
她的头发早已剪短到耳下，由于患过病，再爱美也不敢染烫了，索性任由白发泛滥起来，在头顶闪着银光。但她的腰板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敏锐，黄莺的嗓子还在，因此并不显老。那半分钟的沉默，是大进意料之外讲述的陈年往事，激起她对晓梦多年以来的不解，防备，隔阂，以及错综复杂的种种情绪，今天得以化开。她又想起那个梦，眼前的庄晓梦，正是那只大鸟，周身放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好啊！”她半晌才吐出这两个字，比萧跃进的字倒少，可是掷地有声，充满着嘉许，使整个房间荡起回响。
比起丁喜鹊，庄晓梦与丁木兰本无血缘关系，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来到她身边，进入同一个行业。木兰很清楚兄嫂送侄女来的用意，也很清楚丈夫这边被托付的责任，放在十年前，是很难取舍的。可是这十年，她俩的一举一动都看在木兰眼里，她心中自有一杆秤。
“晓梦，你放开步子向前走吧，咱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把明月交给我，一忙起事业，肯定顾不上。”木兰甚至没问晓梦的去向，对她抱有十足的信心。
“舅妈，这些年您一手抚养晓寒长大，现在又带月亮，太辛苦了。我早想把月亮送去幼儿园，减轻您的负担。您看她都三岁了，又很懂事很自立，所以我打算找间寄宿的幼儿园。如果临时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接到您这，再说周末休息也可以让她来您这陪您呢。”晓梦怕木兰习惯一时难改，突然切断联系惹她伤心，后面几句还是说得委婉些。
木兰是水晶心肝，岂会不明白。她立即笑着同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那就按你想的办，这孩子跟我这么久，我必须常看见她。周末还是我接回来，要么我就去你那陪她玩，不然我可受不了。”刚刚还一脸严肃的木兰，说到这个小宝贝便抹起眼泪。年纪越大，越怕离别。
“一定一定。”晓梦忙安抚道。
“哎呀，晓梦姐，该我敬你了。”喜鹊终于确认这好消息是真的。她举起酒杯，竟带着三分真诚。“祝你早日飞黄腾达，实现理想。我还得向你多学习呀，将来你发达了，可得罩着我点啊！”
人都说喜鹊这种鸟类，是最代表民俗的一种吉祥物。由于它们身上自带着彩头，因此非常讨便宜，落到哪里都不缺食。其实它们又懒又馋，有肉的绝不吃素的，有鲜的绝不选瘪的，知道什么时候嬉闹哄人，什么时候远走高飞。
晓梦并不在乎她说什么，笑着与她碰杯，一饮而尽。喝到这里，不仅脸上发烧，头也晕起来。她并无酒量，今天全是借酒抒情，把该说的话，该做的决定都表达得清楚明了。明天开始，她将翻开新的篇章。
庄晓寒是在跟姐姐的通话中得知这个转折的。她读研的信心正盛，对未来充满希望，因此不仅支持姐姐的决定，并且对她工作的方向也有个很好的建议：应聘到一家民营整形医院，做职业经理人。这个建议也与晓梦的“五年规划”恰巧吻合，姐妹俩心心相印，想到了一处。
“姐，我进修了整外专业才知道，这个专业将来的就业简直太紧俏了！我们国家现在特别缺少整外专家，过去做整外的老教授们都是研究先天残缺的整复再造和烧伤后的修复。但你知道吗？现在国内已经有不少专门服务健康求美者的医疗机构了，这些民营的医疗机构比公立医院的整形科更专注于市场。而且我的很多师兄、师姐们，都有去那儿就业的了。所以我建议你，一定要去民营医院应聘，以你在生活美容领域对顾客需求的把握，还有你的专业度，肯定能在民营医院找到适合你发挥的职位。啊，我想想都兴奋！”
“晓寒，你说的也正是我想的。未来十年，会是医疗美容飞跃发展的十年，我觉得你也很幸运呀，选到一个非常好的专业。我们一起加油吧！”
“对了，还要告诉你个好消息：余欢已经考取律师执业证了，只是还得从助理做起，不过我相信他将来一定能有成就。哎呀，恐怕这消息不需要我转达，某人早就先向你汇报了吧！”晓梦不忘逗逗妹妹。
电话那头的晓寒当然早知道这消息。余欢恨不得每天十个电话、无数个短信息，探听晓寒身边是否出现他的竞争对手。如果不是因为刚刚工作不敢请假，他早飞奔到晓寒身边去宣示主权了。
晓梦的行动力超强，第二天就租了一套二室的房子，即使月亮上寄宿幼儿园，周末也要接回来，而且她也想给晓寒留一间，放假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在自己家里团聚了。简单的行李搬过来后，她又立刻联系了幼儿园报名，只用三天时间，就处理完所有的准备工作，把一切安顿好，下一步就是应聘。
报纸上有招聘信息专栏，互联网上也有专门的招聘网站。庄晓梦一样不落地钻研了好几天，仔仔细细给自己编辑一份简历，登记在网站上。虽然她没有过在某单位工作的经历，也没有耀眼的学历，但对于民营医疗美容机构来说，更重要的是经验和技能。她的各种资质证书和从业经历，被一家连锁品牌的HR慧眼识珠，终于向她抛出橄榄枝。
这家机构名叫“瑞美时”，总部在北京，早在十年前就创立了民营整形医院。后来陆续在北京开设几家分店，有了成功的模式后，又在华东地区及华北、山东其它地区开设了分店，形成连锁经营。去年，瑞美时进军奉京，并在当地组建起本地化的运营团队，凭借在国内的品牌知名度，占领了一席之地。
庄晓梦接到HR的面试邀请，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端坐在镜子前精心修饰一番。从怀孕到月亮出生后的这几年，是她对外表很忽略的一段灰暗日子，仗着底子好，有时候脸也顾不上洗。现在，她在镜中发现自己的美貌仍在，只是皮肤黯淡，一脸疲倦。她特地涂上按摩霜，施展开专业的手法替自己护理，又贴了一张面膜。第二天早上，化个精致淡雅的妆容，找出一身职业装，向瑞美时自信地应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