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逆流顺流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一场大火之后,凤岗薛屋棚下茂根这一支系,举家迁出,逆上犹江往上游方向搬迁,行至唐江墟石板头租住。三代单传的朝珊(号玉堂,我的爷爷)进茶馆学徒,白天端茶倒水做杂工,晚上点灯看书学知识。解放前,大部分人家只有一个烦恼,天天担心没有饭吃,吃了上餐望下餐。相对来说,地主大户人家,烦恼就多了,比如银子埋哪更安全?何时纳妾吉祥?国军来了出多少血能保平安?今天收佃怎么又少了?
民国年间,茂根公流传下来的故事不多。只听奶奶和六叔说起过,茂根依然沉迷牌桌赌局,不思进取。因此,记录下来的仅有族谱上的一个名字符号。特别感触祖辈一脉相传的血缘和传统,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要怎样才能做到,为家、为家族或者为自己创造一个名声(名望),证明自己没有白来这个世界。

(横街上木板房背后的水塘,原有一间厨房阁楼在塘面上,年久失修倒塌后只留有部分木桩基石)
薛家在唐江石板头租住时间不长,变卖凤岗部分老屋基,于解放前后,在唐南村横街上购得木板房三间,转入户籍分得田地若干。我在猜想,这个购房行为,应该是茂根公最英明的决定,从此,薛家这一支系在唐江定基,繁衍至今已是第28代。
以下图片为1953年3月南康县人民政府印发的《土地房产所有证》,当时拥有人分别为我的太婆:谢招娣,爷爷:薛玉堂,奶奶:钟矮婆,大伯伯:水生(春万),二伯伯:过房(春芊),我的父亲:福生(春芬)。后期横街上三间房由我父亲个人出钱集资所得产权。(2020年,已换新瓦面和沏正面砖墙,花费8000元)

七十年前的房产证是有多珍贵,方让祖辈父辈传承至今。富可致慵,穷则思变,这是薛家洪恩公十八间房到朝珊公三间房的传奇故事。时至今日,我辈如何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当我把回忆敲打成文字时,感受到沉迷往事,日渐消瘦。趁我没有痴呆,应该记录下来。分享更多亲朋好友,忆苦思甜,饮水思源。

唐南村横街上薛家老房大门(现已沏正面墙、换琉璃瓦)

(唐南村横街上位于中心小学大门左侧,街头连接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一棵大榕树;街尾通向河边街码头。小时候的记忆中,有脚步与卵石的撞击声,有扁担与水桶的吆喝声,有过往行人的问候声。这里的乡愁是原生态的。)
1953年,第一个国家经济建设五年计划开始实施, *共中**中央公布《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各地开始试办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字,朝鲜战争结束。国务院以1953年6月30日24时为标准时间,在全国进行了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人口调查登记工作。调查结果:全国人口总数为601,912,371人。
上世纪50年代国家百废待举,国家需要建设,家庭也需要发展。平民百姓有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有了自己的田地和房屋,可以说,大家站在同一条新的起跑线上。
1953年,我的父亲才2周岁,嗷嗷待哺还有后面陆续出生的弟妹多人。当时我爷爷已经在唐南村民办小学当代课老师,奶奶不但要带小孩、做家务,还要下田务农。有了田土,有了住房,有了工作,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横街上大榕树
唐江的渡口,渡船大部分是义渡,免费搭载过河行人。1931年1月建成浮桥, 1957 年冬方建成唐江大桥(木质桥)。那时唐南村、新建村、朱坊等方向往唐江,步行都要经过横街上大榕树下,过浮桥赴唐江墟,人流量很大,节假日更是唐江墟交易场地的延伸,这才有了河边街和横街上的地名。我 太婆审时度势,为贴补家用,便在横街上大榕树下摆茶摊卖凉茶、卖炸冬瓜米果,一定程度上能够贴补家用,是当时一项重要的收入。

我的太婆谢招娣七十三岁遗像
太婆过世之后,薛家生活处境更是走下坡路。
我六叔春芳经常忆苦思甜,说起我太婆(谢招 娣)当年炸米果的情形,凉茶实际上是泡的茅水草,用饭碗或玻璃杯装好,上方盖一块玻璃,售价1分或2分钱,供路人解渴选购。炸米果是选择时令果蔬、沾上米粉油炸而成,六叔和我父亲吃得最多的是炸冬瓜米果。炸米果需要烧柴禾, 太婆交待 要捡到柴禾才有米果吃。柴禾就是路边田边的枯叶树枝,六叔比较调皮,偶尔也偷拿别人田地干蔗兜(甘蔗的根),挖树兜,捡蔗皮等。
如今,每每一起为 太婆扫墓时,或是酒到浓情时,六叔都会感慨说起太婆的故事,我是长孙辈,自然也是听得最多的一个。先辈的故事要有人讲、有人听、有人传,更要有人记。这也是我下决心要记录薛家历史的原因之一,这是每一个后辈的责任。

横街上老房子内部篱笆墙保留建房时原样
那时候家庭为了多分田土,普遍就多生孩子,国家也没有实行计划生育,生5个、6个甚至于9个、10个的都多。我爷爷奶奶也不例外,一共生了8个,夭折了1个,这样就有了老 大:水生(春万),老二:过房(春芊),老三:福生(春芬),老四(夭折),老五:春花,老六:井生(春芳),老七:树东,老八:崇华。
人口多了开销就大了,那个年代国家的政策不稳定,也在摸索经济建设的路子,搞人民公社,大炼钢铁,浮夸风等历史环境,造成老百姓生活艰苦,农村家家都缺衣少食,尤其是小孩还小,没有劳力,薛家整个家庭也是吃了上餐没下餐。生活的重担压在一家之主肩上,爷爷终究还是累病了。

木板房厅下遗留的火笼,象征着家族的火种代代相传,灼灼生辉。
据我奶奶回忆,我爷爷那时症状是轻度尿血,大概率是肾结石。微薄的工资本就不够家庭开支,更不要说用来看病,而且当时医疗技术不发达,小病没钱医,大病医不好。最终,把凤岗老家的屋基卖光,也没能医好爷爷的病。
爷爷英年早逝,留下6个未成年的小孩和尚未出世的老八,还有因病欠下的债务。据奶奶说,爷爷过世时家里一贫如洗,连丧葬费都借不到了,遗体用草席包裹着,请人抬到大岭脑“凤城”草草埋葬,立牌石都没有钱。导致后辈们祭祀都找不到方位。

见证历史的横街上
不敢想像当时的处境有多艰难,一家之主走了,卖尽祖辈遗产,留下奶奶和一帮没有劳动力的小孩,还有没出生的老八。客家俗语:宁卖祖宗田,呒忘祖宗言。
薛家何去何从?请听下回分解。

(唐江木桥大岭桥头的土路,榕树依旧在,时光依旧在,当年行人来往的情形已不在。遥记小时候,我们特意在木桥上等装甘蔗的解放车过,感受木桥摇晃和尘土飞扬。如今木桥不在,尘土不在,空留光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