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
侦查员们面露喜色,聚在队长办公室,有人悄悄给家里打电话通知妻子中午要回家吃饭,让给加点菜买点酒。

大家不停地说笑着,眼睛却不约而同地瞟着对面会议室的大门。案子已经破了,可是气氛还是紧张的,许多人心里有些打鼓。门一开,于凤和探出半个身子招招手:“大家过来!”会议室里烟雾腾腾,烟灰缸被烟头塞得满满的。张兆林打开窗子,冲着刺目的霞光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示意大家坐下。
夏副处长扫了众人一眼,慢声细语地说道:“同志们已经很累了,可是这个案子还有一些疑点没有弄清,所以,还不能松劲。”
似风卷残云,刚才洋溢在干警脸上的胜利喜悦被夏副处长这一句话赶得无影无踪。
屋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情况是这样的。"于凤和伸出两个粗粗的手指接过话题∶"刘勇力和张小建虽然交待了基本的犯罪事实,可是中学那起入室盗窃案始终不交待,这是为什么?还有他们一高一矮的特征虽然符合测井公司调查出来的线索,可是在中学案子上反映的那个高个子在1米80 以上,小个子在1米70 以上,就是说这两个人比刘勇力和张小建还要高!这又是为什么?"
听了于凤和的话,大家陷入沉思。有人小声嘀咕∶也许这两个家伙不老实?可大头都交待了,还藏藏掖掖干啥!也许那案子不是他们干的? 可作案手法怎么会那么相似呢!也许提供线索的人看错了或者是看错了身高?可是1米70的小伙子人们怎么会凭空说成是大个子呢?也许…….
"大家说得好。"一直坐在正中位置上不吱声的张兆林这时突然清了清嗓子∶"干我们这行的就是一点不能差,差一点也不行。案子还有对不上茬口的地方,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能放过,也要多问几个为什么?"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人们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中学的案子是整个系列入室盗窃的一部分,这个认识没有错。刘勇力和张小建或是共同或是部分地参与这个案子。在他们两人之外,很可能有一个大个子案犯。下一步就是要找出这个大个子,深挖余犯,扩大战果。侦破组立即派人对刘勇力和张小建的人事关系逐渐审查,寻找疑点。另一些人研究对刘、张二人的审讯策略,加强政策攻心,以求突破。
又一个不眠之夜在紧张忙碌的气氛中过去了,调查工作取得重大进展,对刘、张二人进一步审讯的准备工作也已就绪。
刘勇力再次被带了进来,他双眼赤红,蓬头垢面,几十个小时那种骄横刁顽的神情,早已荡然无存。
"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按照审讯方案,于凤和放了第一炮刘勇力稍一愣神慌忙答道∶"是盗窃。""还有呢!"
沉默。
"你知道什么是教唆罪吗?"
继续沉默。
"刘勇力,为什么不说话?张小建第一次作案你是怎么指使的?
仿佛在空气中炸响一声重炮。刘勇力浑身一颤。
"我……"
"刘勇力,讲哥们儿义气只能使你在犯罪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夏副处长不慌不忙地说。
"张小建是我带他犯罪的,我该死,认……罪。"刘勇力把头埋进两膝之间,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于凤和扔给刘勇力一支烟,替他划着火柴。"好,说下去。"
"没了。"刘勇力眼中闪出一线希望。"再想想。"于凤和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刘勇力没有接水杯,两眼不敢正视于凤和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
"你念高中时,有个同学,个子很高吧?夏副处长单刀直入,一语中的。
"是……不过……"刘勇力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
寂静。审讯室的空气沉重得可以拧出水来。刘勇力感到整个空间的空气以巨大的压力从他的汗毛孔挤进来,喉咙干渴得要冒火,大脑嗡嗡响。
"我……算了……全说了吧。"刘勇力最后的精神防线被彻底摧垮。
"这才是真正的大鱼。"
夏副处长和齐保国等6名侦察员打开孙明军卧室的小酒柜后,不约而同地说。
当刘勇力交待出唆使他第一次走向犯罪的是他的同学好友,也就是第一次在中学撬门入室的那个大个子孙明军时,处领导立即意识到这个孙明军很可能有更大的案情。
经查∶孙明军,男,22岁,身高1米86,现在天津投亲温习功课,准备参加今年高考,没有犯罪记录。
"马上对孙明军的住处进行搜查。"张兆林果断地发出命令。搜查是从凌晨 4时开始的,当孙明军床头小酒柜的门被撬开时,现场的干警和孙明军的父母全都惊呆了……。
床头柜里面是五光十色的金首饰和珠宝,以及高档照像机。经清点,共计有白金戒指十枚,黄金戒指61枚,金手链12条,页链15条,翡翠戒面10个,尼康照像机3架。总价值5万余元。

当年的奢侈品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大个子另有背景。一股巨大的喜悦之情顷刻间冲走了办案干警的倦意和疲劳。
张兆林立即布置人马查阅公安部近期下发的协查通报。很快发现孙明军家中藏匿的物品与公安部通报的天津友谊商场被盗的金首饰和珠宝的品种及数量基本相同。
毫无疑问,孙明军已不是偷鸡摸狗的*贼毛**,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盗。
如何收网?侦破组再次开会。大家一致认为∶孙明军在天津有好几处亲友,行踪不定。要在八百万人口的大城市里抓到孙明军,最好争取孙明军父母的配合,出其不意,稳扎稳打。张兆林和夏明生赞许地点点头。
孙明军的父亲孙立,是建国初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老干部、老*党**员,为人老实正直。在搜查孙明军房间时,孙立和妻子能够主动配合。当孙立目睹了儿子藏匿的大量赃物时,表示出极大的义愤和痛心。若讲清政策,说明利害关系,请孙立配合侦破组去天津抓捕孙明军,他大概不会拒绝。
张兆林当场拍板决定,由副处长夏明生找孙立同志谈话。孙立不愧是*党**多年培养出来的干部,深明大义,爱憎分明,当即向夏明生表示∶"为社会除害,这个儿子我舍了。"
两个小时以后,孙立陪同侦查员李楷林、潘玉强踏上奔赴天津的征程。
沿海开放城市天津,车流如梭,人流如潮。
执行抓捕任务的面包车已在市内的大街小巷转了大半天,按照计划已查询了三个去处,都没发现孙明军的踪影。大家的心情很沉重,肚子虽然饿得咕咕叫,可谁也不想吃,不想喝。
"怎么办?"孙立从前排座位上转过脸问两名干警。
"还有几家亲友?"
"我当兵时,有一老战友,在天津警备区工作,他家就在警备区大院内。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亲友了。"
"好,去警备区。"
警备区大院里,塔形的松柏威严矗立,蜿蜓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家属区,显得井井有条。
孙立找到老战友的住处,急促地敲开了房门,拾头一看,开门的正是儿子孙明军。
孙明军见到父亲突然出现,十分惊讶。
"爸爸,有事吗?"
"你母亲病了,住在油田医院,我来找你赶快回去。"孙立沉重地说。
孙明军犹豫了一下。
"走吧!"孙立艰难而又果断地吐出两个字。
孙明军没再说什么,回身进屋简单地收拾一下东西,便随父亲来到大门口的汽车前,他刚要伸手去拉车门,心里突然感觉不对劲,正欲回头观察,"咔嚓",一副冷冰冰的*铐手**锁在他的手腕上。
"干什……"孙明军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两双有力的臂膀塞进车内。汽车迅速地驶出天津市。
神秘的大个子就这样神秘地落入了法网。
孙明军躺在看守所号房内的硬板床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从铁窗品射进来的一束亮光,偶尔闪动一下无神的双眼。
他怀念温暖的家庭,怀念年迈的父母和上大学的恋人,怀念缤纷世界。
如烟的往事,一幕幕闪现在他的眼前。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发出长长的凄楚的叹息。想当年自己多么的风光,高高的个子,健壮材,哪个女同学不对他另眼相看。每次考试虽数不上头几名,可不次于其他人呀,赞扬羡慕崇拜之声可以说是不绝于耳,可我怎么躺在这里呢?
为什么我会名落孙山呢?该死的石油中专,我怎么会被你录取了呢?我的选择没有错,我念中专干什么!几年后,同学一见面,人家都是这个本那个科的,我却是一个小小的中专生,低人三等,不行!我这辈子还没服过软,壮志未酬,把中专的学籍抛掉,自学复习,再次高考,一定要东山再起。这个选择没有错!
难道我不该离开父母去租间房子?可当时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没有别的办法呀。那是他同好友刘勇力商量几次才决定的,地点是任丘市城关花园街,对面是繁华市场,那可是一个花花世界、
玛德!该死的花花世界……
舞厅的摇滚乐,摊位上的叫卖声,酒店里的猜拳行令,录相厅里的厮杀拚打,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他仿佛进入梦境一般,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闯进了这雾茫茫的大千世界,每一步就是一个镜头,新奇、有趣、投入……突然出现一个偌大的深坑,连人带马慢慢地跌了下去,好黑,好黑,一直沉下去。
人最难忘的是第一次。我那该死的第一次是怎么来的,我怎么就没想到有今天的后果呢?唉!当时只想一个钱字。刘勇力开始有点害怕,我还骂他狗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是犯罪呢?对,那是在任丘中学的财会室,门锁是轻而易举弄开的,办公桌内的300元现金也是轻而易举到手的。
300元,我的罪恶的开始……
他本来有一副聪明的大脑,可这份聪明一旦被邪恶欲望驾驭,就变成无比的愚蠢。一次,他陪刘勇力回家,刘家中房门上的钥匙丢了。他灵机一动,用随身携带的一种东西轻而易举地将门打开了,事后一看,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两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高兴万分。
邪恶被插上了翅膀,一个新的独特的作案办法产生了。为检验这种作案方法,两个人再次潜入某中学总务处,在办公桌内发现有一串保险恒的钥匙,打开了保险柜,盗走现金一千多元,粮票九百多斤,制造了那起使老教师蒙冤受屈的大案。
轻易得手,气焰日盛。他们两人又进一步改进捅暗锁的技巧,并应注意作案方法,逃避公安机关的侦查。他们自谓手段高超,伪装巧妙,越偷胆越大,活动十分猖獗,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在任丘市十里油城,作案26起(公安机关接到报案11起),盗窃现金7000余元,国库券2000元,外汇券300元,粮票3500余斤,以及照像机计算器等大量财物。
他们已无心温习功课,成绩每况愈下。在父母的强烈要求下孙明军不得不再次面向追在眉睫的高考,他只好去天津,孙、刘二人的盗窃团伙自动解体。
然而他们并没有悬崖勒马。刘勇力那贪婪的欲火被孙明军点燃之后无法遏止,又拉上在职工医院养病的高中同学张小建入伙。两气味相投,一拍即合,合伙作案,把孙明军发明的撬门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孙明军虽然还在做着高考梦,但对金钱的追求在他的心中占据愈来愈重要的地位。他很自信,自信自己一定会出人头地,所以他要有钱,有很多钱。他到达天津之后,在城市与乡镇的巨大落差面前,更坚信了这一点。每天夜幕降下之后,他都循着华丽的街道闲,让纷乱的思绪伴着两旁那五彩缤纷的宽虹灯闪耀着,跳动着。
夜色给喧哗了一天的天津市蒙上一层神秘的彩色,街市、灯光,人流,像晚霞烧红了的海滩。商店门口挂着赤黄青蓝的彩幡,从商场凌空悬下,长幅广告、舞厅、咖啡厅,制造强刺激的音乐飞窜到大街上空经久不散。

1980年代的天津
夜深人静,他像一个幽灵,窜入一家贸易货栈,撬开后窗玻璃,钻了进去,盗走459型放像机一台,日产135型照相机四台,110照相机2台和大量现金,价值6000多元。
初次得手,他欣喜若狂。坐在高档的餐馆里,呷着法国"路易十四"那沁人心脾的液体,孙明军心里在酝酿更大的行动。他不能前这点小打小闹,他要考学,将来还要出国,还要干一番大事业,他要钱。经济是基础这条政治经济学原理,他理解得远比从高中教科书学的要"深刻"得多。
他溜到天津市友谊商场的后院,见商场背面立放着一架五米高的木梯,直搭向二楼的一扇敞开的窗户。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商场已关门收店。他没有丝毫犹豫,顺梯而上,好像这架梯子专门为他准备的,一直爬到二楼窗口,潜入商场。
他刚刚潜入二楼营业厅,几名护场队员边说边笑地走了上来…于是出现了第一章开头的一幕。这一幕只是一瞬间,而这一瞬间却轻而易举地决定了他的命运。
他不是没相过命运。当巡查的护场队员站在他头边上,再迈步就要踏在他身上时,他曾暗自想;"完了?"谁知偏偏护场队员没有再往前走。他学着西方基督教徒的样子,在胸口上大大一个十字,他交了好运。当他打开五光十色的首饰框和珠宝框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又成功了。他将球宝装满全身衣兜,还不满足,又在商场内拿了两个大织袋子装上六台照像机,一直把两个布袋装得满满的,才从二楼窗户跳下离现场。

友谊商场一次失窃六万三千四百元的特大案件,在天建市各级公安机关中引起了极大震撼,一场严厉打击入室盗窃的战役很快展开。
他已无路可走。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太贪,应早点罢手。
躺在硬梆梆的木板床上,脚顶在凉冰冰的水泥墙上,他感到自己对周围这一切竟是那么依恋。
看守所的房门打开了,两名*警武**战士将他架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可以留下遗言。"
"请告诫……钱,不是*妈的他**好东西!"他哽咽着,从喉咙里吐几个字。
瞬间,一颗*弹子**贯穿了他那罪孽深重的躯体他那玫瑰色的梦幻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