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时疫,让整个洛城都过了个兵荒马乱的秋季。
虽然说有知府易大人提前运筹安排,将感染时疫的人家降到了最低,但上百户人家同时害起病来,城中各药铺的大夫忙得不可开交,药材价也上涨了十倍。
有些体质虚弱的城民,竟就在此时疫中过了世。
一时间,城中的棺材和麻布,居然都供不应求了。
易赵氏此时对段沁那是满满的感激。
要不是段沁过来暗示提醒,她的长子易大郎每日去书院,那必然是逃不了一劫的。
虽然这疫病并不都要命,可是长子若是染上了再回府,这满府的人可不就都要过了病气?
她的幼子才不过四岁多,哪里受得起这时疫折腾?
听说书院里那位姓杨的同窗,因为小厮最先染病,结果没过几日,杨家人全都倒下了。
如今半个月过去,听说杨大郎虽已好转,但当初那个小厮却已经病势沉重没了。
就连杨大郎,听说也有过几日极为凶险的时候,所幸最后还是熬过来了。
至于书院里那些过了病气的夫子们,有两位年过五十的夫人,没熬过去,如今家中已经在办丧事。
而易大郎的同窗们,除了都被疫病折腾得大伤元气之外,还有一位身体素来柔弱的,病势沉重,至今不见转好,只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至于易赵氏相识的那些人家,哪怕都是家境富庶的,也少不了要受些影响。
虽不至于全府都被时疫干倒,但一府里出上一两个病人,那也够让当家人发愁的了。
哪能像易府这样,上上下下,竟是一点没事儿!
现如今时疫还未完全过去,也不好走动。
易夫人就打开了自家的库房,从中挑了好几样,准备送给段夫人做谢礼。
因她多拿了些,打算从中挑选一番,匣子、盒子什么的,都堆到了条桌上。
易小娘子因这些日子外头有时疫,不能跟着母亲出门逛街做客,十分憋闷,就往正院里跑来了。
她蹦蹦跳跳地进了屋,正好看见桌子上摆着的各色锦盒和镶螺钿的精细匣子,两眼登时放光。
“呀!母亲,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都是什么宝贝?”
易赵氏虽然是勋贵之女,但她不过是个庶女,生母只是奴婢出身,而且赵侯府很有些没落,易赵氏出嫁的时候,嫁妆不过二千两而已。
她嫁的易大人,也就是新科进士,寻常乡绅的门第,配易赵氏,那也算得上登对。
易大人不善敛财,为官虽不说是清廉如水吧,也还是比较讲究,不该拿的不拿,因此为官近十年,进项并不多。
而眼看着三个儿女很快就要长大,儿子要攒聘金,闺女要备嫁妆,总之,都是一笔笔的开销,易赵氏管着家,并不敢大手大脚,尤其是自己,除了宴请酒席上需要些门面衣饰之外,自己家常都是半旧衣衫,一二支素金首饰而已。
这会儿却是把她好多年前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了。
看见女儿两眼放光,易赵氏就笑了。
“你这毛丫头,平时学针线描红不见你上心,这一看见有衣裳首饰,倒是一蹦三尺高了!”
“罢了,既然来了,就坐在那儿,帮我理一理这些东西,看看有没有腐的坏的……也不教你做白工,这里头的首饰,任你挑一件便是。”
易小娘子一听越发喜眉笑眼,热心地开了这件开那件,活赛寻宝一般。
最后易赵氏挑中了一副金镶玉头面,一副七宝金缨络锁,几块花型玉佩。
这些东西放在寻常的富户之家,的确是极好的礼了。
只是对方是代王府里的,这点礼认真论起来,就相当地平常。
易赵氏思索了片刻,又加上了两匹锦缎衣料。
这种锦缎衣料虽不是什么珍品,但好在颜色鲜亮,纹样俏皮,原本是易赵氏那嫁到南方去的姐妹送来的节礼,易赵氏一直没舍得用,这会儿想着段夫人身边养着位小郡主,且他们四人都在落难时,身边衣裳必然不大齐备,虽是自己已经让人送去了几身小女娃的衣裳,但哪有量身订做的更合适呢?
易小娘子眨眨眼,十分地不舍。
“阿娘,这不是三姨送来的么,那会儿还说要给我做两身新衣过年穿呢!”
易赵氏笑嗔,“你个鬼机灵,在吃穿上头记性倒是一等一的好!”
说罢就搂着女儿教导,“这次咱们府上没有一个人得那时疫,且你父亲也能让人提前预备,还不是多亏了咱们府上的贵客?区区几匹衣料首饰算得了什么?我儿的眼光也要放得开阔些才是。”
易小娘子瘪瘪嘴,撒娇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我才没有不舍得呢!”
想了想又加了句,“那位小郡主,才三四岁,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然将我的宝船送给她可好?”
她那个银包金的宝船,是三姨从前遣人送与她的生日礼物,巴掌大小,却是做得跟真船一般,放到水里还真的能浮起来,是她心爱之物,连她小弟想玩,都还得求她呢!
易赵氏搂着女儿笑了。
“那倒是不必。我儿有这个心意就好。”
虽然贵客一时落难,但很快就会回代王府了,等回了代王府里,那时候什么没有?
哪里用得着白送上自家女儿的心爱之物呢!
不过女儿能想明白,懂事理,易赵氏还是很欣慰的。
“我的儿这半日也帮阿娘认真做事了,阿娘也送你一个好物件吧。”
易赵氏就将手边的一个小螺钿盒子拿了起来,正是方才挑选的时候特意放着的,她将这小盒子递给了女儿,示意她打开来看。
易小娘子打开盒盖,就见那黑丝绸底布上,赫然是一对精美的银簪子。
这簪子虽然是银制的,作工却是极尽精美,做了一对振翅欲飞的彩蝶,彩蝶翅膀上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端地是流光溢彩,眩目之极。
不用说,这种彩蝶发簪,自然是小少女们的心爱了。
易小娘子两眼放光,惊喜不已。
“啊!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阿娘,这么好看的簪子,都不见你戴过呀!”
“这个,应该很贵重吧,阿娘真的要给我吗?”
她嘴里一边问着,手上却没闲着,已经将彩蝶簪拿在手里,轻轻摸着,眼光就没舍得离开。
易赵氏将簪子从易小娘子的手里拿过来,“既然你不敢收,那就先放在阿娘这里,等你再大一点给你……”
等瞧见易小娘子眼中难掩的失落,便不由笑了。
伸手给女儿插上这一对簪子,“哄你的,你都这么大了,也该学着自己管自己的物件了!快去看看好不好看吧!”
易小娘子欢呼一声,就冲到了妆镜跟前,小身子东扭西扭,小脸已是笑成了一朵花。
而她双丫髻上的彩蝶簪也随着她的摆动而闪烁出点点华彩莹光,让小姑娘显得越发的娇俏可爱了。
易赵氏瞧着易小娘子,不由得嘴角上扬。
想当初,她跟女儿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的爱美来着。
而这对彩蝶簪的来历么……
一段久远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易赵氏的两只眼睛虽是瞧着女儿,心神却仿佛被带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会儿,她也不过八九岁,随着嫡母和两位姐姐一道去旁人家中赴赏花宴。
那两位姐姐,一位是嫡姐,一位是不同母的庶姐,她们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十三四岁,出去交际,都各有各的小姐妹,虽然得了吩咐要带着妹妹,嫡姐想着还有二姐,二姐只顾着自己跟小姐妹嘀嘀咕咕,又摘花扑蝶地到处跑,哪里还顾得上八九岁的妹妹跟没跟上的?
易赵氏寻不到姐姐,又不小心在园子里迷了路,好不容易见着了主家的侍女可以问路,又发现自己头上戴的珠钗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
要知道那珠钗,虽然只是银的,上头却镶着珍珠和珊瑚,还是去年过年时,府里给所有小娘子新打的。
侯府里银钱上不大凑手,姑娘们的用度也比往年减了一些,易赵氏年纪还小,姨娘去的又早,分给她的月钱都在奶娘手里,奶娘又是夫人派下来的,以半个主子自居,易赵氏的月钱,想花就花,却是漏不到几个大子儿到易赵氏手里。
因此易赵氏能带的首饰,也就那么几件而已。
若是丢了,且不说夫人要责怪,就是奶娘也会阴阳怪气一番,说姑娘的错处,倒让她们下人来背。
因此她就急得直哭。
正哭着的时候,来了个温柔好看的大姐姐,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还问她怎么回事。
等听到她说是因为珠钗丢了时,那位大姐姐,就把她领到了自己的住处。
原来大姐姐正是主家的表姑娘!
她在大姐姐院子里,净了脸,又重新梳了头,大姐姐还让人拿来了一对极精致好看的蝴蝶簪,拿来,给她戴在头上。
她自然赶紧推辞,只是大姐姐说,这蝴蝶簪是她小时候带过的,如今大了,也用不着这种饰物,她这个年纪的妹妹戴着正合适。
她还傻乎乎地问,那可以送给妹妹们呀!
大姐姐笑说,她们燕城海府里就只有她一个姑娘,也没有别的妹妹呀!
于是她就厚着脸皮收下了那对簪子……
大姐姐不光送了她簪子,还让丫头们去园子里帮着找她的珠钗,最后还真的给找着了!
那位温柔好看的大姐姐,好似第二年就出了嫁,再也没见过了。
听说她嫁得很好,夫婿是段国公府世子,出嫁那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她嫡母还带着长姐去吃了酒席,而她那时候,嫡母嫌弃她年纪太小,又爱出状况,出门交际便不再带着了,因此就无缘得见当年盛景。
还听说那位大姐姐,嫁过去第三年,生了位小娘子,那小娘子还定下了亲事……
回忆戛然而止,易赵氏醒过神来,满脸震惊!
她就说看着段夫人十分面善……原来,原来,段夫人竟是跟那位海家的大娘子长相相似!
海家大娘子嫁入段国公府,生女不到三岁,就被奸人掳走,下落不明。
而海家大娘子,也就是段国公的世子夫人,不但报官求助,还开出了巨额的赏格,又让夫家和娘家派出了人手,在燕城及附近郊县四处搜寻,然而后来也没听说过寻着了人的喜讯。
大户人家里最重名声,尤其是女儿家的清名不容有失,否则不光影响自身的前程,就是整个娘家,都会因此颜面无光。
这也就是段国公府丢失的女儿年纪幼小,都不满三岁,若是十三岁的话,那决计不可能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去寻人,没准,就会对外声称急病身亡,私下里派人找上一找,找不着也就放弃了。
毕竟,就算人找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甭管再金贵的身份,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谁会相信这姑娘还是清白的?
又能再寻到什么样的好亲事呢?
若是没有好亲事,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娘家当老姑婆吧?
易赵氏跟那位人美心善的海氏大姐姐,只是相处了半日,此后就再也不曾见过面。
也就难怪直到刚刚见着了这一对彩蝶发簪,才想起这段往事了。
“阿娘,阿娘?”
易小娘子自己欣赏了半天,又转过身来,想听听阿娘的夸奖,却没想到阿娘的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轻轻地推了推阿娘。
易赵氏的眼神这才又落到女儿身上。
此时的女儿,倒似跟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相重叠了。
母女有相似……
难道,段夫人,竟然跟段国公府的国公夫人有什么血脉之亲不成?
而且还都是姓段!
易赵氏咳了一声,“嗯,真好看!阿娘刚刚是想到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了,所以走了神!”
易小娘子这才满意地笑了。
“阿娘小时候还有这样好的簪子,果然外祖家不愧是勋贵之家。”
易赵氏又咳了一声,“这也不是你外祖家里打的,是出门做客时,一位贵夫人给的。”
虽说勋贵之家听起来挺唬人的,但一来赵府已经没落,二来自己也只不过是庶女,嫁妆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她跟外人装一装倒也罢了,对着自家儿女,很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