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前，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现代功能主义先驱，建筑大师沙利文所提出的“形式追随功能”，想必凡设计专业出身者，对此都再熟悉不过，我在大学的设计史课程中就曾学到过。
这里，出现了设计上两个最基本的考虑范畴，功能和形式。通俗的来讲，功能，更多的对照于实用方面，我们将之理解为设计应该好用；形式，则对照于视觉方面，我们将之理解为设计应该好看。
那么沙利文的理念，大约就是：好看应该建立在好用的基础上。引申一步，我想，这里暗含之意是：如果设计在某些方面不好用，即使再好看也应舍弃，万不可为了好看而放弃好用。
中看不中用，好的设计固然不该如此。好用是物质层面，好看是精神层面，精神上的享受至少应在物质上的满足的前提下，多数人恐怕也是如此认为吧。多年的设计从业经历和长期的读书学习，让我对此有了自己的认识，我想就这个话题聊聊我的思考。
沙利文的理念毕竟提出于一百多年前，更多是基于当时的社会条件下，那么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在当前的设计理念和家居生活理念下，这是否还适用，有待进一步研究。但无论如何，既好看又好用，应该是时下，无论设计师还是业主对设计的共同目标。
中看还得中用，好的设计诚然如此。
然而过了一个世纪，好看与好用的关系，仅仅是个五五对开，这未*考免**虑的还是过于简单，我觉得我们在探讨二者本意的同时，还应该去探讨其相互间的逻辑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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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意识概念，是佛洛依德于1895年出版的《歇斯底里症研究》一书中首次提出的，于是我们现在普遍知道，人的思维是受潜意识主导的，而潜意识根本不受人的自主控制。在此之前，我们倾向于认为我们的思想都是有意识的，是“我”有意识的决定了“我”做了某事。实际上，人的很多行为是潜意识的，行为发生时，人们是无意识的，往往已经做了，我们才知道要做的事，才知道要思考的东西。
所以，心理学家荣格说：“你的潜意识指引着你的人生，而你称其为‘命运’”。
而关于潜意识的形成及其影响因素，那是心理学研究的内容，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关于认知和情感对人行为的影响，唐纳德·A·诺曼教授在其著作《设计心理学》中，将其分为三个层次：
本能层次
行为层次
反思层次
其中本能层次完全是潜意识的。
比方说，当你见到一辆超跑，脱口而出：卧槽，真漂亮。这是典型的本能层次反应。
当你驾驶这辆跑车，顺利的行驶在路上，这是行为层次反应。
而当你反复揣摩，反复练习，精益求精的提升自己的驾驶技术，开着跑车赢得赛车比赛，这主要是反思层的反应。当然，行为层和反思层是不可能完全割裂开，单独存在并影响人的行为的。
理解了这些，再来看我们的设计。
业主看到你为他设计的方案时，不禁赞叹：好看，喜欢。这就是本能层次的反应。
当方案一比一落地，业主在家中实际居住后，感觉收纳空间充足，动静分区合理，各功能模块的使用、配合都很完美，整体的使用居住感受是非常良好的，这属于行为层次的反应。
而如果业主是个学习类型的，通过钻研，明白了房子之所以在使用和审美两方面都感受很好，是因为设计师在方案设计时，运用了怎样怎样的空间布局策略，在物料选择上考虑了怎样怎样的形、色、质的合理配比，在灯光照明方面区分了怎样怎样的不同照明方式以达到最佳照明效果，等等，那这无疑是反思层面的。
不过现实中，少有业主会上升到反思层去理解设计，也没这个必要，反而是设计师应该懂得，何种情况下，应该在哪一层上，或几个层面上应该怎样配合，要经过怎样的设计，才能给业主营造怎样的感受。
分析到这里，我们大概知道了，好不好用是需要思考之后，意识参与反应的部分，好不好看，基本是本能的潜意识反应。不过，每个人判断方案的好看与否，确实与其自身审美水准、文化素养、见识眼光等因素有一定的关系。美这个东西，毕竟不是数学，1+1=2，它是意识层面所有人都能达到共识的。也正是因此，好看与否的断定太过主观，所以常有蹩脚设计师，方案的讲解，最后却陷入了与业主争论方案到底哪里不好看、为什么不好看的尴尬境地。
同时我们也不难看出，好看和好用的感受顺序。如果把方案阶段通盘考虑在内的话，通常是先感受到好看与否，而后才感受到是否好用的。因为室内设计不像工业产品，工业产品一般以最终实物呈现在用户面前，用户可以同时感受它的看与用，甚至因为好用，反过来，情感上进而觉得它好看，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工业产品的方案设计阶段，用户一般是不会参与的，也只能在产品实物呈现后再去感受关于产品的一切。但室内设计前期的方案，更多是以停留在纸面上的图纸形式展示，包括三维的效果图，也是停留在纸面的二维图片，业主很少能直观感受其好用与否，往往是直接感受其纸面上的画面效果，即视觉美感。至于好不好用，在方案阶段，是需要展开一定想象力，去凭借图纸想象的。但毕竟业主不是设计的专业人士，所以有的业主能在意识层面预想到未来在室内的行为层面上的情况，于是理解方案，而有的业主是无法预想无法理解的，也就只能通过好不好看这一最本能的层次来判断是否接受方案。明白于此，也就理解了为什么有时有的业主说方案不喜欢，问其原因，却又说不出那里不喜欢。
是的，我们必须承认，确实隔行如隔山，作为设计师，我们不能苛责从事着各种行业的我们的业主们，都能轻松理解画在纸面上的三维设计方案，我们也必须承认，在智识方面，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一种客观存在。对此，除了在设计表达上多下功夫，多研究更易于非专业人士理解的表达方式以外，恐怕别无他法。据说，已经有将VR技术应用于设计方案展示上的，我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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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算是关于好看与好用关系的第一层理解，再来探讨第二层。其实第二层在前面的论述中已经提及，就是对好看的认知更多的是来自人的潜意识。
之前，我们一直认为人是理性的，对事物的决断也是出于理性的思考之后。而基于潜意识方面心理学的研究告诉我们，人实际是非理性的，对事物的决断也往往是出于感性的。
举个例子：
你买了最新的水果牌手机，你觉得购买行为是在你成熟思考了诸多必须购买的理由之后，比如，你购买它，是因为你身边的电子设备都是该品牌的，使用同品牌手机，相互的协作会很方便；它的拍照功能很强大，你工作上是需要这样一款照相功能强大的手机的；隔壁小屌丝XX，连他都买了，你这么优秀，你不能落在别人之后；你女朋友马上过生日，买这样一部手机送给她，她一定超级喜欢，她会更爱你的……总之，原因很多，你没有因为一时冲动就付款，这是一次愉快的理性消费。其实呢，其实表面上你是理性的，但心理学背后的逻辑是：你买它仅仅是因为你喜欢它，毫无理由的喜欢它，而那些所谓的理由都是购买想法产生后，大脑为感性冲动后补的理性“借口”，只是这个过程的发生也许太快，快到你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这也是前文所述，人的行为很多时候是由潜意识决定的。
那么相应的，在很多时候，对于设计方案的决断，业主对它的第一印象，即潜意识层面对方案画面感的喜好程度就变得尤为重要。首先，整体感觉很喜欢，再细看细分析，慢慢发现它的功能完善、布局合理、尺度适合，等等等等，反过来进一步印证了自己最开始的判断：方案很好，我很喜欢。于是方案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甲乙双方相谈甚欢。但不得不说，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设计师，使得很多设计师被迫追求方案表现的画面感，而忽视其实用性等非画面因素，造成了顾此失彼的局面。
说话需严谨，我并不是说，因此做设计就要以好看，以画面感为首要原则，怎么好看怎么来，别忘了，好看只是业主能接受方案的第一关，而好用才是最终接受方案的根本。如果在实用层面达不到要求，再好看的花瓶，也不会有人为之埋单。反之亦然，如果只是很好用，但在美观度上无法让人心动，恐怕业主接受起来也会有相当的难度。好用与好看的辩证逻辑关系正在于此。
诚然，事情常常没有如此简单，因为人对事物的态度并非由单一因素所决定，人对事物的认知和情感，或者说人面对事物的心理是非常复杂的，远非我这样一个心理学的门外汉三言两语能讲明白，我只是希望借助心理学的一些简单分析，试着去探讨业主面对设计方案时，最可能发生的状况，好让我们在规划设计时最起码知道如何应对，不至于茫然无措。
相信大致的结论已经有了，对设计方案的接受是由好看到好用的，又因为好用进而更喜欢它的好看，好看是接受方案的外因，好用是内因。这二者，并非谁依附于谁，应该轻谁应该重谁的关系。在当前的设计理念下，未将二者的内在逻辑关系捋顺，两方面有一方未兼顾到位，方案都很难争得业主的青睐。
过了一百多年，尽管设计的手段、方式、工具等都已日新月异，但设计并未因此变得简单、轻松。理念在更新，思想在更新，受众在更新，若想设计上有所建树，前路依旧艰辛，我辈设计师仍当奋勇努力。
宏南
2023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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