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山河
一
“彦太,你知道了吧?”
“嗯,我会去的。”
“二十日的*会集**,你可一定要来啊。你可是咱们青梨村的骨干啊。你有能力,口才也好,还有学问,不管怎么说,青梨村就数你彦太最行啊。”
大村长的儿子、两三名老百姓,还有组织*会集**的乡士[1]家的小伙子,悄悄地从米仓回来了。
彦太在自家后门口望着风,目送来者们在这早到的寒露中穿行,消失在黑魆魆的、满是枯叶的桑树林中。
四岁小儿轻比糠
稗粮小孩一般样
小儿尚且无乳养
苛捐杂税需上交
头扎稻草
勒紧裤腰
这是一首村民们耳熟能详的炖酱菜歌,一个佃户家的小孩哼着走过这块贫瘠的农田。彦太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仿佛在咒骂这片贫瘠的土地和村民的宿命。一个穷村子,即使天黑也不点油灯。
彦太心想:“即使百姓们心一横,扔了锄头做苦役、做木匠都要交劳役税;卖油卖酒也要先付株钱,去摇船谋生吧又要交船运税,连去河里捕鱼都要交钱。真活不下去了,逃到其他地方,一旦被抓就是砍头。生孩子就要付胞衣钱[2]、死了还要给寺庙交法事钱……百姓们到底该怎么办?”
刚才一行人窃窃私语说“一起抗议!一起*反造**!总比饿死强啊!”这愤恨的话语和他们那拼命挣扎的眼神,都紧紧地揪住了彦太的心。
“看来二十日那天的*会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参加了。既然参加就不说丧气话,我这团火有可能点燃几十个村子的火啊。”
想到这,彦太对自己这种刚烈的脾气感到恐惧。
如果牺牲一人能够拯救几十个村子的饥荒,那倒也好。但在真由伊贺守的领地里,已经相继爆发了茧丝起义和千曲川船运骚动,还有因领主向百姓收取苛捐杂税来满足他所痴迷的御庭烧[3]而爆发的须坂陶工起义。彦太仔细回想,挑旗*反造**的数不胜数,但却没有一个成功。
正如地方志记载,自古以来,信州[4]人虽聪明智慧,但有好斗、不团结的缺点。而土地贫瘠,藩里的官员靠着十万石[5]粮饷苦苦经营着藩中财政,他们精于兵法,巧于偷奸耍滑,擅于*压镇***反造**。因此,骚乱之后,主谋总是成排地被砍头,连千曲川都被染红了,百姓仍就什么也没得到——
小儿尚且无乳养
苛捐杂税需上交
——只有无奈地唱着炖酱菜歌来表达无限的愤慨了。
二
真田伊贺守的一个家臣,名叫佐久间修理,百姓们这些年对他简直恨之入骨。佐久间修理,号“象山”,传言是位学者、炮术家,还是一位经世家[6]。他曾经被任命为监督员兼检查官,对千曲川进行修整,在山上种植丝柏,在低洼处种植苹果苗。他还研究温泉利用、*药火**制作及葡萄酒酿造,大胆地施展他的才学。这本无可厚非,可百姓们本就要去宿驿[7]服例行徭役,家里的劳动力每天还以“帮忙”名义被征去植树,进行其他的无偿工作,这让百姓们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终于,佐久间被藩主派到京都和大阪去了,百姓们犹如驱赶瘟神一般,说着“驱赶佐久间”进行庆祝。可好景不长,正是他象山献计,松代藩明明没有钱,却不断地购买大量的大炮、步枪、*药弹**及科学器材等物品,在千曲川每天都有演练士兵在“砰、砰”地大练射击。
当然,这些钱都来自于百姓们上交的税金。自从百姓们知道那些四斤炮一发值多少钱,一听到“砰”的枪炮声,就好似射出的是自己的心血,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每年购买*器武**的花销都是一笔巨款。“国家正处多事之秋”的谕令虽已颁布,可“多事”到什么程度呢?“尊王攘夷”口号在京都、江户一带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虽有耳闻,却并没有认识到其必然性。
与其饿死不如起义*反造**,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动荡的局面周而复始,让几十个同样饱受土地贫瘠之苦的村庄隐隐作痛。
彦太的家是户数相对较少的村子的小村长,世世代代性格刚烈,所以只要胆小怕事的百姓遇到什么事,他们都会热心帮忙,因此,受到藩里的特别关注。
就算有传阅信送来,彦太也借故托辞“老爹过世还不过百日”不参加*会集**,但这个责任是他无法退避的,已经身不由己了。而他心里预感到,一旦参加,就会如三代之前的列祖们那样热血沸腾,点燃*反造**之火,拼死战斗。可是,一想到自己祖先们的牺牲到底给后来的百姓带来了什么,就不得不冷静下来。百姓们现今仍在挨饿,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唉,我不想白白地搭进去一条命啊。”彦太犹豫了。
这时,有人在屋外唤道:“小彦。在吗?”
“谁啊?”
“我,中野宿驿的茂作啊。”
“哦,进来呗。”
“诶呀,不进去了,我是来接你的。延德冲酒馆老板的儿子要助啊,离开家乡七年了,才回来,说想见一面来着。去吗?”
“哦,要助啊……是啊……很长时间没见了,我们可是铁哥们啊。去见一面也好,这就出发。”
星星已经出来了,去田里劳作的人还没回来。彦太离开这又大又黑的房子,出门去了。
三
彦太小时候的铁哥们要助在中野宿驿的川鱼茶店里准备了酒,等着彦太。
彦太一见面便大吃一惊:“嚯!你成了武士啊!”
“嗯,一直在京都。这次兼任佐久间先生的随从,到松代藩办事才有机会回家乡呢。你过得还好吧,彦太?”
“嗯。”彦太哼唧了一声,突然无法用平等的口气说话了。
他家小酒馆在当地俗称“铁板店”,客人主要是牛马贩子。现如今,看他腰佩双刀、身穿裙裤、头挽发髻,再看他的谈吐,和当年那个小酒馆家的儿子简直判若两人。彦太很是羡慕,又很抵触,同时又感到很羞耻。
“我们俩,当年每天晚上都会去中野宿驿的练武场,那位只会挥棒的剑术老师还在教剑术吗?”
“人还在,只是现在中风了,教不了喽。百姓们一手要拿锄头,一手要拿镰刀,哪还有手拿筷子啊?都是那大量的苛捐杂税,徭役什么的闹的。”
“又在抱怨年贡的事啊,村子一点也没变嘛。”
“都怪那个佐久间修理不好。”
“佐久间先生可是一位达观之士,百姓们不懂他的伟大。因为大家不了解现在的政治形势。
“是吗?你也成了亲象山派了吗?”
“嗯……嗯……是啊,我那时还在村子里,也是个愚昧的家伙,所以也曾愤怒地向先生那张马脸扔过石头,等我到了京都之后才明白先生的用意。这次正是为了购买高岛秋帆先生的大炮才回家乡的。”
“像那样花费大量金钱在大炮之类的*器武**上面,到底是打算做什么?根本没有用的东西。”
“哈哈哈。很快你就明白了。”
“很快?你说很快?很快就要*反造**了。百姓们早就被榨干了。”
“*反造**?”要助面带怜悯地笑着说,“你想*反造**吗?”
“我倒也没想过。”
“家里的小打小闹,差不多该停了。现在日本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不能再这么闹下去了。”
“日本……外患……”
彦太的脑子里满是信州这几个村子的存亡,听要助这么一说,才发觉自己的眼界和知识都与要助差了一大截。
“也许吧。”彦太的语气软了下来。
英、俄、法等各国黑船[8]正在日本沿海窥探,觊觎着日本这块肥肉;主张迎击外敌的朝廷的攘夷派,和幕府的开放港口政策相对立;能人志士、各藩的动向——水户学[9]的学习热潮——还谈到了中国的*片鸦**战争与日本国情的比较。要助口若悬河,接连讲了大约两刻[10]的时间,彦太听得头都大了,晕晕乎乎地出去了。
“也许吧。”
彦太莫名地感动了,恍惚间考虑起超乎百姓的世界和生存问题。在回青梨村的路上,他想通了一个道理:“无论是自己安身立命,还是救助他人,区区百姓是做不到的。”
接着他环视了一下这片连牲口和家禽都活不下去的贫瘠之地,嘟囔道:“要助说,我们这是家里的小打小闹,也对,领主也没得吃了,才会来吃百姓的。要是*毛老**子想要吃掉日本,没有大炮怎么行?这样,如果说*反造**比饿死强,那么与其*反造**被砍头,抵抗外敌战死沙场会更值当。第一,死得爷们儿;第二,还可光耀门楣。”
末代百态
一
“连狗都有吃的,江户这样的地方,无论拐到那里,都有很多的野狗。要是我们村的粮食能有这狗食那么多,也不需要*反造**了。”彦太心想。
他在黑魆魆的批发店町里摸黑走着,在街角处几次被狗吓着。虽然还未到半夜,但没有一家有灯光。大概是从刚才走过的窄桥下面翻滚上来的吧,黑暗中弥漫着潮水的腐臭味。
“啊,就是这里。”
他记得小时候见过一次。艾店的门面宽为六间[11],卸下了拉门,屋檐下有个漂亮的大锅放在牌子脚下。他还记得那是一口锅。
彦太正站在那个大锅艾店的斜对面,一家专营外送便当的饭馆“政右卫门”的店门口。
“晚上好,”咚咚咚地敲了几下门,彦太大喊道,“我是青梨村的彦太啊。伯伯,我是信州的彦太。开门啊,有人吗?”
彦太心想:“我敲得这么大声,睡得再死也该听到了吧。”
屋里有人回应道:“哪位啊?”
仓库的铁丝窗上看到有灯影晃动,前来的两个人误把彦太当作坏人了,窃窃私语说“好像不是强盗哦。”这才回答彦太:“马上就开门,等一下。”
主人弁政正在里屋与刚扶正的后妻喝着睡前小酒,很吃惊地说:“唉?来的是我信州的侄子?那个叫彦太的小子到底还是来了啊。”
这时彦太已经跟在店里的小帮工后面,进屋了。他圆圆的脸,透着羞涩,孤零零地、拘谨地站着。明明才二十四岁,可看上去已将近三十岁了,身材稍胖,个子矮小。外面穿着劳作时的条纹衣裳,里面穿着剑道服,下穿妇女劳作时才穿的深蓝色女式裙裤。一开始还笑嘻嘻的,一坐下来马上就严肃地闭上了他的大嘴,橡子似的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伯父的脸色。
弁政的表情仿佛在说:“真是个难缠的家伙。”沉默地打量起侄子来了。这侄子淳朴木讷,犹如从山里乘风而来一般,正坐在那里,头发绑得像用散了的掸子一般垂在后脑勺,身穿剑道汗衫,却仿照最近壮士的打扮,把领口向外翻——这既不像百姓又不像武士的装束,幼稚天真得让弁政不由得想笑。
“嗯,总算是从山里出来了啊。”
弁政强忍着笑,故意作不悦状说道。
彦太满脑子的的野心和羞涩,使他满是青春痘的脸憋得通红。
“是的,出来了。虽然伯伯您在信上反对我来江户。”
“来了也行、来了也行……你到底把乡下的房子怎么处理的?”
“我把田地、马、家产都变卖成了钱,总共七十两,然后带着这些钱来到这儿的。您在信上所说的我都明白,但就是无法放弃自己的想法。我发誓,我一定会成为一名武士光宗耀祖的!所以恳请伯伯,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当上一名武士啊。”
“蠢货!”
“诶?”
“你啊,简直是笨到家了!”
“……”
“你虽说是个山里人,从小无忧无虑、无病无灾的,再笨也得有个度啊。现在这世道,江户到处挤满了浪人[12]和闲杂人等。就连幕府也没办法解决,要么把那些居无定所的人安排在越中岛的收容所[13]里,要么像台场收容所那样,编造个工作招收浪人,给这些无赖浪人点儿饭吃,然后把他们弄到京都去了。”
“好了,老爷。”后妻阿村同情地拦了一下,但是弁政使劲摇头,就好像在赶耳边的苍蝇似地继续说:“明白吗?这就是江户。而且,一过了八刻,把拉门卸下,就只看到那些个*用御***党**呀、攘夷*党**呀、浪人之流擅闯民宅强取豪夺,搞得个乌烟瘴气。太可惜了,你说你,老老实实地待在乡下,做你的小村长,在炉边喝点土产酒,沏点茶品着,聊聊水稻收成什么的不挺好的吗?就这你还不要,偏要来江户——哎,真是笨得出奇的野小子。”
“伯伯……您……我根本不是您说的这样。”
“不是又会是哪回事啊?去年开始就给我寄那些奇奇怪怪的信,你想当武士?真是开玩笑,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你那个汗衫是咋回事?”
“这个呀,因为怕在国境被藩里人抓住才穿的。我见着村子附近铁板酒馆家的儿子要助,去了京都后成了一名优秀的武士,我也觉得我可以当一名武士啊。”
“原来你的出发点就是学人家啊?”
“还真不是那样。乡下不像伯伯所想的那样清闲,现在都站在要么*反造**要么饿死的悬崖边儿上了。只要还在村子里,如果有百姓来向我求救,我就算知道会白白送死,也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如果这样能够救得了百姓还好,之前也有人造过反,可每次到最后都出了叛徒,正义的人被斩首示众,到此结束。领主还是领主,百姓还是百姓,这些不过是咱穷旮答的小打小闹而已。与其让我做*反造**的马前卒在河边被砍头,我更希望能当一名武士,想法子安身立命、救助他人。我觉得只有当上了武士,才能有这样的能力。”
彦太心中异常激动,想说的事却说不出口。他鼻子一热用拳头擦了一下扑簌簌流下来的眼泪。阿村明白弁政既是亲戚,又有江户人的通病,刀子嘴豆腐心,忙打圆场说:“好了好了,还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吧。小彦,待会儿要穿棉袍,你先解了绑腿之类的吧。我想,你肚子也饿了吧,你就趁着做饭时间去泡个澡,我让店员带你去——来人啊,带彦太去一下町里的澡堂。”
说完,硬是让彦太站起来出门去澡堂了。
二
彦太坐在弁政店里的账房。
他将变卖乡下所有家产所得的七十多两原封不动地交给伯父保管,自己在店里当会计,给小帮工打下手。
令彦太吃惊的是,在乡下常说“没的吃”,在江户得说“吃不下”,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被扔掉的餐盒里剩着白白的米饭,基本没动过筷子,剩菜几乎全部倒掉。“这能不养野狗吗?”彦太心想,“为什么,江户浪费到这个地步了还不景气?”甚是迷惑。
在彦太看来,批发店町附近的商人们,生活过得比松代藩的武士、甚至身处居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更奢侈、更放荡。彦太心想正因为生活在这里才会如此吧,可他们从来不谈奢靡之事,河岸边的人或附近的商人们一聚起来,总是兴奋地嚷嚷黑船如何如何,尊王攘夷*党**如何如何。有时,周围会有人张贴讽刺时政的打油诗,瓦版印刷的小报上登载着京都志士的地下活动,或是市井街民有谁家又遭强盗了之类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京都的梅田云滨、赖三树三郎、桥本左内,还有其他京都志士,都在小塚原被杀了。”
听到这样的传言,彦太心中汹涌澎湃。他多少明白了,有这样一群年轻人为了建设新社会,正在积极努力*翻推**幕府政权。而他也明白了,百姓们没的吃,不仅是因为藩主不力,最根本是由于幕府制度造成的。
“要助所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决定当一名武士、既可安身立命又能救助他人的志向并没有错。”
彦太在账房空闲之时,就去学习击剑。
在枫河岸住着伊能一云之子、伊能矢柄,是德高望重的一刀流剑士。
“你的底子不错,加以苦练,定会提高。你就耐心地练习吧。”代教练说。
彦太在农村多多少少下过地、干过活,更何况,他把无论如何都想成为一名武士的热情全都倾注于那柄竹刀上,所以很受伊能矢柄的喜爱。
“怎么样,那小子还是不死心吗?”弁政时不时问阿村道。
“别说死心了,他还经常去伊能老师的道场,最近的行为举止仿佛就是一名武士,都有人传言说弁政的店里有个浪人在记账了呢。”
“真拿他没办法啊。”弁政苦笑道,但他也挺喜欢侄子的这份热心的,“我得为他做点什么。”
“给他买个御家人[14]家格吧。武士的家格最近已经跌价了,想卖的人满街都是。只要给他弄两把刀别在腰间,就满意了吧。”
“我是在考虑拜托谁引荐呢。”
“退位隐居在阳沟[15]的旗本[16]大人怎么样?”
“你说笹本大人啊,他的话,肯定认识很多人。”
“今天收到了大人办歌会的邀请函,我就带着彦太去看一下。”
“带着那种粗鲁的小子,会被其他人嫌弃的。”
“那他也不会总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人啊,就包在我身上吧。
彦太被伯父叫到房里,正襟危坐地问:“伯伯,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和阿村一起,去旗本笹本金十郎大人家里一趟。里面不要穿什么剑道服,好好拾掇拾掇。表现得好的话,也许他能从中周旋,给你弄个武士家格呢。”
“谢谢伯伯。事成之后,我也会……”
彦太好像已经看到了希望一般,很是激动,忙向伯父伯母磕头道谢。
“别谢得这么早。他是我们店里的重要客人,退隐之前可是个旗本大人哦,不得有什么闪失。”
“知道了!”彦太坚定地回答。
三
南阳沟的溪流缓缓流淌着,街道上的人稀稀疏疏,刚发芽的柳树成排地立在阳沟边。
“这里是本所[17]吗?”
彦太是第一次从大川来到这里,觉得稀罕。
阿村嘱咐说:“这附近到了晚上会有夜鹰[18]出没,可不是小彦你该来的地方哦。”
“夜鹰是什么呀?”
“呵呵呵!你还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阿村停下脚步,扬了扬下巴。
这是一座宏伟宽敞的宅邸,有围墙和树木环绕,那扇生了铁锈也丝毫不减威严的冠木门[19],看得彦太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问:“就是这里吗?”
阿村驾轻就熟地走进那扇足有六尺之高的侧门,彦太则是忧心忡忡。他们走到玄关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三味线的水调子[20],彦太更是感到意外了。
式台[21]下面,摆满了精致的女式木屐、日和木屐、驹木屐[22]和草鞋。他们跟着门房,沿着长一间的走廊走到书院时,一道洪亮的高音传来:“哦,这不是小网町的老板娘吗?稀客啊。”
一位五十岁上下、气定神闲、仪表堂堂的老旗本武士倚靠着扶凳如是说。
“今天我们同好相聚,疏络疏络,探讨几支新曲。你们好好地玩。”
“您一直订购本店的便当,总是店员们招待您,许久未到府上拜访。”
“好了,今天我们不谈生意。”
“您瞧我,大家都聚齐了。”
“传言弁政夫妇是存钱的能手。你们也加入我们之列,要是不在曲艺上投点钱的话,我就变身*用御***党**去你家抢啦。”
“哎哟,老爷,您可真会开玩笑。”
接着,挤满了书院的众多男男女女围着旗本笹本金十郎,一齐附和着拍起手来。
“哎哟,阿村呐,我们也是蒙着脸和这世道横行的勒索犯一起出门的哟,是吧,各位?”
“今晚,你就加入我们吧。”
“在列位之中,”有人模仿演员的音调,嘲弄道,“有一些不顾时势险恶无法无天的有钱人,擅自调用*用军**资金,谁要说个‘不’字,‘唰’——就会给你飞来一把刀,立在你家榻榻米上哦。”
“哈哈哈,是啊,是啊。”
女人们轻佻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有的像中央街[23]的老艺伎,有的仿似辰巳羽织艺人[24]般美艳,有的如贵妇般僵硬,还有小镇姑娘的笑声融于其中,好不热闹。
至于男宾客,也是三六九等皆有,既有武士,也有留着本多发型[25]的老板;还有庸俗的小商贩,穿着唐栈条纹[26]和服,手拿有银链的烟盒,得意洋洋地笑着;还有江湖郎中,更有指节粗大的工匠,正在毫无顾忌的嘎嘎地笑。
宾客房里铺着红色的毛毡,摆放着小书桌和两个华丽的坐垫,前面还放着一个细杆的三味线。
“旗本?这就是旗本吗?”
彦太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时,笹本金十郎张口问道:“阿村,跟在你后面的是谁啊。”
“我忘了给您介绍了,这是我丈夫的侄子,叫彦太。有件事要特别恳请大人帮忙,所以带他过来。不知您……”阿村话都快说完了,彦太才回过神来,连忙鞠躬。
笹本金太郎明白了他们的来意,问:“想拜师学端歌[27]吗?”
“不,这孩子完全不行,笨手笨脚的。”
“哦,是吗?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
笹本金十郎爽郎地点点头,从众多男女中挑出榻榻米店的老板寅右卫门,说:“日本堤,来一首吧。”
寅右卫门用烟管指着自己身边数第三位男子,“薪梅,还是你先吧。”
接着,那位男子立刻向对面一位身穿外和服裙裤、正襟危坐的武士行礼,“出渊大人,我不知何时,从家中[28]冈村的主人那里听说,您新作了一首咏叹宝井其角[29]的俳句,还让藤七谱了曲。不知可有耳福欣赏啊?”
“哪里啊,那个还不至于拿来给大家听的。”
“真是谦虚啊,是吧,各位?”
“我还真想听一下呢。”
笹本金十郎也一起附和道:“出渊,众人所望。”
“我唱得不好,今天身体啊,就是嗓子有点不太舒服。”
“哪里啊,”身旁的老艺伎说,“姬路侯的留守居[30]是留守居里少见的低沉嗓音,在平清和两国一带很有名气的。”说着还不忘征求旁人的附和:“对吧,小秀?”
“这可不敢当哦。”出渊连忙答道,可又突然被像是他带来参加歌会的年轻*女妓**推了出去,那张不显年龄的脸涨得通红,可是内心似乎又很得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出渊说完,便坐在了宾客房的小书桌前。
“学艺不精,献丑了。”老艺伎说,坐在了出渊旁边,把细杆三味线放在膝上,调好丝弦。
姬路侯的留守居、出渊惣次舔了舔嘴唇,然后闭上了眼睛。刚才老艺伎说的并非客套话,他的嗓音实为多年在酒席间磨练出来的、具有沧桑感的美音。
孤身轻如伞上雪
肩担爱恋沉甸甸
彦太茫然的看着留守居的脸。无论是精炼的端歌,还是细杆三味线演奏的曲调,在他听来不过是物体所发出的一种声音而已。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乡下那贫瘠的田地和百姓的身影,转念一想,松代藩的江户藩邸里应该也有留守居吧。
“太好了!”人们啪啪地鼓掌。
接着,榻榻米店的寅右卫门,还有其他宾客们,也都你一歌我一曲地开始展示自己的歌喉,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彦太后来才知道,隐居的老旗本、笹本金十郎率领的这个同好会,给江户端歌带来了变革,创造了一种叫“歌泽”的短歌,歌颂悠闲、出世的情调,并且热衷于此。成员不分贫贱贵富,比比看谁的歌喉动听、谁的谱曲精妙,在中央街、柳桥、辰巳等地已经小有名气,春风得意。
点起灯之后,酒宴开始了。今天大概是弁政特别款待吧,派厨师专程从平清过来,还用豪华的配菜和温热的木碗来搭配美味佳肴。
彦太从自己的地方站起来,小声对阿村讲:“我得去伊能老师的道场了,就先走一步……”
阿村还不得脱身,她面前已摆了好几盏斟满的酒盅。
“那么我等各位散席之后,再好好拜托大人。”
彦太已经觉得无所谓了。他走出门外,仰头看着柳芽上的星星,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感觉又活过来了。这时从树荫里走出来一个女人,抹得像白墙似的脸上带着淫荡的笑容朝彦太走来。
“哎哟……”女人一把扯住了彦太的袖子娇嗔道。
彦太吓了一跳,说:“干什么!”
“喂,有什么关系嘛。”
“你要做、做什么啊?”
“一块玩嘛……来呀……”
固执的彦太胳膊不小心撞到了夜鹰的胸脯,袖子撕破了,呼扇呼扇地开着口子,他浑然不知,只是飞快地逃得没影了。
江户新娘
一
白雪皑皑的江户在刚破晓时被染上了血迹,发生了骚乱。
“井伊扫部头[31]——大老在樱田门被水户的浪人杀害了。”
收便当盒的小帮工兴奋地向账房的彦太、学徒和屋里的人们大喊道。
彦太抬起忧郁的眼睛,漠然地望着三月里堆满白雪的街道。
弁政系上绑腿,在店门口一边穿草鞋一边问:“彦太,不去看一下吗?”
彦太摇了摇头:“您自己去吧……”
社会突然动荡了起来。人们聚集在一起尽是讨论在这样的状况下社会将何去何从的问题。大老井伊直弼被杀的事件还未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出,这次又是对马守安藤信正[32],光天化日之下在坂下门遭到袭击。到了第二年,在大和国和京城已经开战了的流言在江户漫天飞。
久世大人、留守居宅邸订购便当七十人份
滨町家、外送汤主料十七人份
清风亭、赏月宴会便当一百二十人份
彦太每天就在账簿上记着这些文字,他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沉默,店里的人都说他变了。
“得赶快想想辙啊,他之前交给我保管的七十两,现在该不会不是想拿回去吧?”
“没那回事。”
阿村和弁政也注意到彦太常在账房盯着街道的眼神,有时也不免担心。
彦太用胳膊肘支着账房的栅栏,正全神贯注地望着街道的地面。夜里的街道空荡荡的,白天却有无数的脚来来往往,看那浪人穿得快磨破的草鞋,女人白皙的脚后跟,裙裤被整整齐齐折进去的白袜子,再看那和服下摆的花样、是娇媚的艺伎,还有小贩们走累了的脚。
接着就是野狗、野狗、野狗。
彦太心想:“地面在流动,社会在变迁——我呢?”
有时他会突然在账房神经质地站起来。但是他无法判断,到底应该如何置身于这纷杂的乱世才是正确的。
从账薄上看,昂贵的外送菜肴、豪华的套盒饭菜在源源不断地运往租船港、藏小妾的私宅、*场赌**等几乎所有的娱乐场所。什么不景气?哪里开战了?这些数字展现的反而是和平盛世。
彦太的口头禅成了“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
与已习惯地震的感觉一样,江户的另一面也可视为是享乐。
因此彦太有时也像在叹息似地自言自语道:“到底是怎么了,这个社会?”
二
伯父弁政和阿村都生气了。
“到现在你才说不行,这让我们夫妇俩如何面对南阳沟的笹本大人?这样一来,岂不是在戏弄大人吗?”
“彦太,你是不是嫌这事拖得太长就生气了啊?我们夫妇俩的性格啊,但凡是答应下来的事,虽然不吭声,但粉身碎骨也会做好。现在有很多人都在卖御家人的家格,越往后价格越便宜,不仅如此,笹本大人也在用心地考查对方的家境,有女儿的家庭连女儿的情况也一起打听,尽量给找个好的,所以才这么费时间——你非但不感恩,还整天阴沉着脸,不知所谓,成天抱怨,也太任性了吧。让我们左右为难,是想报复我们吗?”
两人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彦太一个劲地道歉。随着时间流逝和彦太的沉默,这次的不快逐渐消散了,伯父夫妇也仿佛忘却了曾经发过火似的。
但是,伯父夫妇与南阳沟的笹本大人的进展却是十分顺利。笹本的歌泽同好、租船港的船主薪梅今天突然提出交易。士格的卖主是一位世袭小普请目见得[33]家格、名叫小牧甚三郎的御家人,他家是独生女,如果以招赘的形式让彦太继承家格的话,条件是再好不过了;而彦太的身分已经全部告知,在弁政夫妇的交涉下,家格的价格也从最初的一百二十两一直降到七十五两,最终双方进行密谈。
“这事儿成不成,就看你接不接受那家的姑娘了。”好事将近,弁政兴致勃勃地说,“不是吹牛,还真是淘到宝贝了,是个美人,并且歌泽的同好也能牵个线搭个桥。反正,你先见一面再决定,好吧,彦太?”
周围的形势已不容彦太再犹豫了。彦太已暗自下定了决心。
“伯伯,不用看了,总之怎么都可以啦。”
“那可不行,你既然知道了,和小牧父女见一面不更好吗?”
就这样,彦太被带去见面了。
那家女儿叫小缝,年方二十二。彦太只是单纯地觉得她是个美人而已。但是,当着美人的面,拿着七十几两金子与她又脏又臭的御家人父亲进行交易时,他还是别过头去了。
回家的路上,与伯父分开之后,彦太顺便去了击剑老师伊能矢柄的道场。今天,比起训练,他更带着一肚子疑问,想直接质问矢柄老师。
但是,彦太依旧笨口拙舌,坐在老师面前更是像块石头。矢柄一听到他将要继承御家人的家业、成为一名武士,便对他说:“这不错,你的武艺已经是一位优秀的武士了,配得起双刀。对,不必如此谦虚。总之恭喜你了。”
彦太空虚地回家了。选入赘的日子、张罗喜事的准备全由伯父夫妇操办。彦太咬着指甲从账房看着街道。
“我的安身之所,既不是那带着女儿的御家人的房子,也不是江户,应该是其他地方。”
他一直盯着人群往来的地面。红色绉绸、福草鞋[34]、八幡黑[35]的木屐带、乞丐的黑脚……野狗、野狗……在时间的流逝中,各种人的脚络绎不绝。
“没错,我要让这些人的脚像野草一样,从烧光的荒原上重新长出来。”彦太紧咬自己的嘴唇,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这个身体能做的,除了进千曲川的刑场,应该还有更合适的地方。反正七十两已经给了那对迷途的父女,就当是抚恤他们吧。”
入赘的日子到了,彦太成了御家人的上门女婿。
伯父夫妇身着华丽衣裳,为了这一夜的到来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就如举办神田祭祀一般。阳沟的笹本大人带领歌泽同好会送来贺礼,堆积在连地板的托梁和地基都将要腐烂的御家人的旧房子里。伊能矢柄老师及同门也送来了装满酒的柳樽[36]。
“恭喜啊!”大家都来向他道贺。
带着女儿、卖掉祖传士格的老御家人也从稀疏的牙缝里挤出:“哟,恭喜恭喜。”
只有彦太不知好歹地低着头。他那至今仍未消失殆尽的百姓气质使他感觉那些白白浪费掉的酒和贺礼很是可惜。但不论是送礼人的好意,还是伯父夫妇大手笔的散财,他却根本不觉得可怜。
因为他认为反正事已至此,这些东西都算扔到火坑里了。
三
入席宾客有的酩酊大醉,有的乘兴而归。新婿彦太和刚过门的新娘,自然是进了洞房。
“这样的经历也不坏嘛。”彦太心想。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静夜的灯光下、金屏风[37]的环绕中,与女性面对面地同处一室。
新娘小缝一动不动地趴在灯旁,宛如冻住的小叶山茶一般,彦太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后颈。
这一生从没想踏进这个家的彦太,从下定决心时开始,就打算避免对这不过只是卖出士格附赠品的姑娘行夫妻之实。这想法直到今晚的婚宴也尚未改变。
但是,彦太无法抵抗她的体香和那后颈的诱惑,突然改变了心意。
“我付过钱的,父母也都同意。而她呢?就算我走了,又会被当作卖地的附属品卖给其他男人,有什么可怜的?即使把她当作站在阳沟边的柳树下拽男人袖口的女人也不是缺德的事。”
彦太想归想,身体却在发抖。
小缝一直趴着,连头上的发饰也坠得很低。
彦太无言地摸着新娘的手,什么说不出来。
这下小缝的脸彻底地贴在了榻榻米上。接着,她嘤嘤地哭着说:“请、请原谅我,我只想把父亲从困境中救出来,才、才答应这桩亲事。其实,我与一位御直参[38]的二公子早已私定终身……”
“诶?”
“还有,即使你对我怎么着,我也不会说出去,是我欺骗您在先,恳请原谅。如果您不原谅我,我就只有在这里以死谢罪了。”
她的脸贴着榻榻米,胸前藏着一把*首匕**,抽噎着。
“哦,是嘛。”
连每天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脚的彦太,也没有想到江户竟会堕落到这种地步。
户外,成群的野狗开始一个劲地狂吠。犬吠声中好像还有人的声音——是游走的小贩——正在拼命地大吼:
“呀,大事不好了,瞧一瞧来,听一听!新鲜出炉的小报啊、小报!大和五条[39]的天诛组看似盛极而衰、这又兴风作浪了啊!平野国臣、泽主水正,此外还有京都的志士浪人们在生野银山[40]起义了啊!说不定这火将要蹿到江户来喽!详细消息读了就知道——快来买啊,小报啊,小报!”
彦太静静地打开了后门,穿上了草鞋。
身后依然能听见哽咽的哭泣声,他便从门外低声说:“不要再哭了。我突然担心起国家的未来。再过几年,我会带着枪从西方过来与你相见。请也这样转告小网町的伯父还有阳沟的老旗本大人……好了,你安心睡吧。”
关上门之后,拂晓时分的夜空中只有星光点点。
彦太翻过院墙时,“哎呀!”一声,一只野狗从他脚下蹿过。
这时,一位提着灯笼的町里官差从路口跑过来,差点被野狗绊倒,大喊:“嘿!你这小贩,给我站住!混帐东西,又在卖禁报!别跑,说你呢!”
野狗蹿得快,小贩飞奔得更快。
“哈哈哈!哈哈哈!”
彦太就好像在看滑稽的皮影戏似的看着这一幕,捧腹大笑。
[1] 乡士:乡居的武士或获得武士待遇的农民。(译注)
[2] 胞衣钱:“胞衣”即指胎盘。日本有个习俗,将初生婴儿的胎盘和几枚硬币放到胞衣壶里,埋在堂屋门口或泥地房间的地里,以祈求孩子的健康成长、扬名立万。(译注)
[3] 御庭烧: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官窑器,通常由对烧制陶器、瓷器有兴趣的藩主在所住城堡或宅邸内建窑烧制而成。(译注)
[4] 信州:日本古代信浓国的别称,今长野县。(译注)
[5] 石:用于表示大米数量的计量单位。1石等于10斗,约180升。也用于表示大名以及武士封地上公认收获稻米的数量。(译注)
[6] 经世家:江户时代指广义的政治家,“经世”即“经世济民”,也是“经济”一词的词源。(译注)
[7] 宿驿:江户时代主要为旅行者住宿而在各地设置的投宿点。(译注)
[8] 黑船:指幕府末期造访日本的欧美船只。(译注)
[9] 水户学:指在日本常陆国水户藩(今茨城县北部)形成的学问,宣扬“爱民”“敬天爱人”思想。早期主要贯彻尊皇思想(大义名分论),后期开始成为融合儒学、国学、天文学和医学等的综合学科。(译注)
[10] 刻:江户时代的时间单位,一刻即为现在的两小时。(译注)
[11] 间:江户时代的丈量单位,6尺合为1间,约1.8182m。(译注)
[12] 浪人:离开(或失去)主家而失去经济来源、四处流浪的武士。(译注)
[13] 收容所:江户时代幕府所建的收押轻罪犯人和居无定所之人的设施,因这类人士会参与(建筑工地或港湾的)劳动改造,后引申为短工、临时工募集地。(译注)
[14] 御家人:将军直属的家臣,职位低于“御目见”。江户时代农民和商人等庶民可从御家人处,以御家人收养养子的形式买取家格。(译注)
[15] 阳沟:江户时代起,于东京墨田区本所挖掘的下水道,分南北两条。(译注)
[16] 旗本:一种武士的身份,主要是指江户时代直接隶属于德川将军家的家臣,俸禄不足一万石,在将军出席仪式等场合中拥有面见将军或以上资格的家臣。(译注)
[17] 本所:此处特指今东京都墨田区地名。原指对庄园持有实际支配权的庄园主,江户时代后,全国组织各阶级(身分)集团的朝臣也称为“本所”,后也指代庄园主支配的土地。(译注)
[18] 夜鹰:在近代日本江户(今东京)以卖淫为目的站在街口揽客的*女妓**。(译注)
[19] 冠木门:两根木柱上搭一根横木、没有房檐的门,多用作各大名(即诸侯)宅邸的外门。(译注)
[20] 水调子:三味线的曲调之一,琴弦松弛,弹奏出的调子特别低沉。(译注)
[21] 式台:在玄关门口铺设的地板,也供客人来访时坐着脱鞋用。(译注)
[22] 日和木屐、驹木屐:日和木屐指鞋底横着安插两根木条、适用于晴好天气穿着的木屐。驹木屐也同样在鞋底横着安插两根木条,但鞋底中央的木条较宽较粗、鞋跟处的木条较细,晴好天气和阴雨天气都适合穿着。(译注)
[23] 中央街:指贯穿吉原游郭(江户著名的花柳街)中央的街道。(译注)
[24] 辰巳羽织艺人:指江户深川的艺人,卖艺不*身卖**。(译注)
[25] 本多发型:江户时代明和·安永(1764~1781)年间流行的男子发型,因本多忠胜留此发型而得名。头顶剃发部分多,发髻高高挽起,以前七后三的比例立于头上。(译注)
[26] 唐栈条纹:产于印度San Tome岛的棉布和纺织品成品的名称,黑底红色或淡蓝色细纹的纹样居多,在江户时代流行于民间。(译注)
[27] 端歌:三味线曲调之一,与“长歌”相对,一首曲约为3分钟左右,幕末时期广为流传于民间。(译注)
[28] 家中:江户时代指支配大名领地(藩)的组织,或侍奉大名的武士(或藩士),亦可指大名的领土。(译注)
[29] 宝井其角:江户时代前期的俳谐诗人,师从松尾芭蕉门下。(译注)
[30] 留守居:职位名,当藩主不在江户藩邸中时守护藩邸,即使藩主在藩邸,仍要留守江户,掌握幕府阁僚动向,领会幕府颁布的各项法令或给出解释,起草向幕府递交的书面材料等等。(译注)
[31] 井伊扫部头:井伊直弼,近江国彦根藩第13代藩主,江户幕府的大老。在幕政问题上主张开国,与其他各派对立,最终于安政7年(1860年)3月3日被水户藩浪人在江户城樱田门附近*杀暗**,史称“樱田门外之变”。(译注)
[32] 对马守安藤信正:安藤信正,陆奥国磐城平藩的第5代藩主,幕末时任若年寄,后官及老中。文久2年(1862年)因天皇之女和宫下嫁幕府一事,招致尊王攘夷派的水户藩浪人忌恨,在坂下门附近遭暗袭而受伤,史称“坂下门外之变”。(译注)
[33] 小普请目见得:俸禄在三千石以下、不担任幕府职位的旗本或御家人称为“小普请”,有资格面见将军的职位即为“目见得”。(译注)
[34] 福草鞋:用灯心草编织而成,草鞋带很粗,其中卷上了白纸。(译注)
[35] 八幡黑:起初由住在山城国(今京都府)八幡的神职人员制作,是染黑的软皮革,常用作木屐的木屐带。(译注)
[36] 柳樽:庆祝喜事和节日时常见的酒桶,酒桶上有两支长提梁,表面涂红色漆,刻画上喜庆的图案。(译注)
[37] 金屏风:专指立在新郎新娘所坐的主座后的金色屏风。(译注)
[38] 御直参:直属德川将军下、俸禄在一万石以下的武士,即旗本和御家人的总称。(译注)
[39] 大和五条:大和国五条藩(今奈良县五条市二见),于元和2年加封移入肥前岛原藩,遂废五条藩。此处应指原大和国五条藩地区。(译注)
[40] 生野银山:位于今兵库县朝来市,自日本战国时代起至近代,为日本境内为数不多的银矿开采矿山。(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