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幕末史上有这样一名十分矛盾的人物:他有时被称之为贤臣,有时也被称为独裁者;被认为是开明派的同时,也有斥责其为守旧派的声音;有人赞扬他是伟大的改革家,也有人暗骂他是居心叵测的政客;后世史学家中或认为他延续了幕府的统治,或认为加速了幕府的灭亡。他,就是井伊直弼。
埋木舍
井伊家认藤原北家为祖,以彦根菊为家纹。在战国乱世中追随德川家康立下赫赫战功,位列“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获封石田三成故地佐和山,后另筑彦根城,其子井伊直孝则正式经营了彦根藩,这一脉便在此处落地生根,世代出任大老一职,辅佐幕府将军治理天下。二百余年如白驹过隙,时间来到江户时代后期——
1815年11月29日井伊直弼出生在近江国犬上郡的彦根城。作为第十三代彦根藩主井伊直中与侧室诞下的第14子,而且还是在其父亲隐居后生下的小儿子,他生来便与继承藩主无缘。由于家中孩子太多,能分给井伊直弼的关爱就非常有限了,以至于他只能依靠藩中微薄的扶持(救济金)度日。布衣蔬食的样子与江户时代清贫的下级武士相差无几,更不要提享受武家应有的优质教育权利了。
在江户时代,绝嗣的大名常常会收养其他藩国的幼子做自己的继承人。以彦根藩目前的状况,直弼如果能被别的大名收养的话待遇和地位都会有极大的改善。井伊家作为有名望的家族,又有这么多富裕的儿子,然而年复一年,却等不来其他藩国的大名前来收养的消息。
在他15岁时,父亲的去世更是令他雪上加霜,之后他搬到了更偏僻的三之丸处的宅邸居住。并且他的哥哥井伊直亮继承了藩主身份,而哥哥并不喜欢这个弟弟,使直弼的生活更加糟糕。
继任藩主无望,成为养子继承他国亦无望,生活困苦的井伊直弼最终接受了现实。他将住房称之为“埋木舍”,也作为自己的雅号,将自己比喻为“被落叶掩埋的木头”,借以表达自己无法实现志向的苦闷内心。
或许是认定了这一辈子与政治无缘吧,他醉心于各项兴趣爱好。写和歌,留下了《柳廼四附》、唱能乐,新作狂言《鬼之宿》、练居合,开创了“新心新流”。最著名的莫过于悟茶道,井伊直弼体会到“举行茶会时可能是主人与客人一生唯一一次邂逅,所以要竭尽诚意地准备”的哲学思想。于是在《茶湯一会集》中写下了“一期一会”这一为后人所广为熟知的谚语,在当时也盛传着“宗观”的美名。
在这期间井伊直弼还由衷地喜欢庭院门前的柳树,他觉得柳树那树干挺拔且枝条柔韧,风起则舞、风静则止正像自己不屈的样子。于是他又自号“柳王舍”。在与他同岁,亦师亦友的家臣长野主膳的陪伴下,他又迷上了国学,虚心向国学家长野讨教,不断丰富自己的学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井伊直弼就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认命了吗?绝不!他只是接受了身处逆境中的事实,却没有放弃逆流而上的勇气!机会,总是留给这样有准备的人。
继任藩主
1846这一年里(弘化3年),原本作为现任藩主井伊直亮的继承人,前藩主井伊直中十一子井伊直元因病去世,由于家中其他子嗣或早夭或已经过继到他藩,井伊直弼意外获得了藩主继承人的身份,成为了他人生中的一大转机。并随着在1850年井伊直亮去世,井伊直弼正式成为30万石大名、谱代之首、江户幕府大老四家之一的彦根藩藩主。
继任藩主之后直弼表示:“只要我还活着,就会重视家中和领内的人。我依赖于士民,士民亦依赖我,上下应当像鱼和水那样是一个整体。我会努力,不辱历代藩主之名。”于是开始大刀阔斧的藩政改革:撤换不听从他命令的家老,确立起他在全藩的权威;鼓励藩士提出积极的意见,向善于谏言和勤于政务的藩士予以嘉奖乃至破格录用,不拘一格选用人才;倡导藩主、藩士、领民一和;整顿藩校,重视教学;并将前藩主留下的15万两藩金遗产散发给领内劳苦的民众;还将巡视作为习惯,前后9次在藩领内巡视,考察遍了藩内的每一处村落,而且为所见之贫民送去食物、施以医疗。百姓无不夹道欢迎,交口称赞。就连后来在安政大狱中被井伊直弼下令处死的长州藩士吉田松阴,此时听闻井伊直弼的政绩,也由衷称他为富有帝王气概兼有悲悯之心的“名君”。

就在井伊直弼整顿藩政初有成效时,发生了一件轰动日本全国的大事。
条约争端
1853年7月8日(嘉永6年6月3日)美国海军准将马休·佩里率舰队抵达日本,史称“黑船来航”。犹如海中巨兽、移动城堡般的军舰震撼着日本的国民,佩里无视幕府关于异国船只停靠长崎港的规定,强行抵近浦贺湾,耀武扬威的逼迫日本开国举措也给江户城中的幕阁们造成了非常大的麻烦。自江户中期开始的和平世道形成重经济文学之风,全日本武备松弛、缺乏训练,使本就与近代化作战脱节的武士们更加缺乏战斗力。黑船的突然到来,纵使是有决心与洋人决一死战,也缺乏准备的时间。
幕府决策层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老中牧野忠雅指示浦贺奉行井户弘道:“我国四面环海,如遭外寇,海岸武备不充实将引起严重困难。为一时权宜之策,先在浦贺接受书简,以后处置则慢慢进行。”在向美方争取时间时,在国难当头的情况下幕府倡导“言路洞开”,打破江户时代的规定,改变了老中*制专**制度,破格允许部分雄藩参与国事商讨,并鼓励朝廷、外样大名、下级武士、庶民乃至一切日本国民向幕府递交建议书,从侧面也保证了他们对国家大事的知情权、参与权;还撤销了建造大船的禁令、免除大名向幕府的进贡,以图增强全国的海防力量。在老中阿部正弘的授意下,幕府官员努力争取拖延签订条约,尽可能的争取时间,或者对条约内容讨价还价。哪怕先与美国签订条约作为缓兵之计,待重整军备后再谋决战也未尝不可。
谁知拓宽国事参与权竟是幕府自掘坟墓:不少大名与幕府意见相左,认为西方人是未开化的“南蛮”,与他们签订条约有损日本“神国”体统,故而坚决反对开国;此时德川御三家之一,作为“天下副将军”,在幕府中拥有极高话语权的水户藩主德川齐昭竟成为攘夷派大名的代表,痛斥幕府的“妥协行为”,要求幕府立即发动攘夷战争,纵使全日本化为焦土也绝不允许与西方的“蛮夷国家”签订任何条约;还有一些雄藩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利用下放给他们的参政权对抗幕政,争夺在国内的影响力。解禁建造大船和减免贡赋并没有使他们聚焦海防,反而获得了与幕府抗衡的经济军事基础;朝廷也从中作梗,部分公卿以此为契机从中作梗,处处为难幕府,希望恢复朝廷往日的权力;庶民的反应亦同样强烈,在攘夷论者的煽动下要求幕府拒绝开港,重新回到锁国状态。一时间,日本陷入江户开幕以来的空前混乱,幕府极度困扰,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以今人的眼光来看,也许以德川齐昭为首的攘夷派大名的想法可以实现:美国当时只是命令佩里与日本达成开港条约,尽量避免*力武**冲突;而他率领的舰队也缺乏作战的足够的*药弹**和补给,况且美国此时还有送给幕府一艘军舰作为见面礼的想法;同时,海对岸的大清国正爆发着太平天国运动,吸引了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注意力。因此在这等情况下,纵使是幕府宣布与舰队交战,佩里一时也没办法拿日本怎么样。于是幕府巩固了地位,朝廷维护了颜面,民众获得了安全感,看起来皆大欢喜。
可是这样一来,日本国内就会以为攘夷战争取得了胜利,广大国民将继续沉浸在锁国的美梦当中。直到英法美俄列强在西方的斗争结束,腾出力量聚焦东方,纷来沓至时才会发现为时已晚。
所以,知晓世界大势,并利用这难得的良机,努力追赶才是最为重要的。负责三浦半岛海防工作的井伊直弼对此深有感触,他清晰地知道小而分裂的日本与大而完整的美国在国力上的差距,况且觊觎日本的国家可不单单是美国,凭借当时日本可怜的一点兵力和装备是绝对无法与西方国家抗衡的。于是他的态度倾向于开国,肯定了幕府为避免军事冲突而在1854年与佩里签订的日美友好条约(神奈川条约),并在后来是否开港通商的问题上也支持幕府更加积极果断,逐渐成为了开国派的代表人物,与攘夷派、锁国论者等保守势力和反幕势力展开经年累月的较量。然而就在争执不休时,另一件麻烦事伴随着黑船问题浮出水面。
将军继嗣
在黑船来航不久后的1853年7月27日,第12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庆去世。家庆将军的儿子德川家定不久后继承了13代幕府将军。然而他自幼体弱多病,而且据后世医学家推测可能患有脑部病症;又不爱参与政治,自然无法带领幕府解决黑船事件带来的乱局;同时他与多名妻室之间没有诞下子嗣,继承人问题使幕阁内部的斗争更加激烈。自继任将军之后,家定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于是在拥立下一任将军的立场上幕府迅速地分成了两派:
在老中首座阿部正弘的撮合下,形成了推举一桥庆喜为继承人的一桥派,支持者有众多亲藩大名,以其亲生父亲,前水户藩主德川齐昭为首、有兄亲水户藩主德川庆笃、越前藩主松平庆永、尾张藩主德川庆胜等组成,并在后来又引入了萨摩藩主岛津齐彬、宇和岛藩主伊达宗城、土佐藩主山内丰信等外样大名的参与。总体来看是一个幕政外围的雄藩联盟。他们认为一桥庆喜正当青年时期,学识渊博,又有尊王的志向,适合推进日本的攘夷事业;并且他的父母一边是受人敬重的水户学主持者,一边是高贵的皇族,一定可以依靠这层特殊的人际关系为他的政治道路扫清障碍,因而适合成为幕府将军。
另一派是推举纪州藩主德川庆福为继承人的南纪派(纪州派),以井伊直弼为首,由会津藩主松平容保、高松藩主松平赖胤等溜间诘大名和老中松平忠固组成,还有大奥的支持,并得到了暗中讨厌一桥庆喜的家定将军默许。形成了一个由传统势力组成的联盟。这一派出于江户时代常发生的继承人问题的顾虑,认为继承人的血统比能力更重要,作为将军首先要通过正统的血脉减少争议、稳定幕阁,其次的处理政务则是众多臣子的分内职责。否则依照难以衡量的“能力”作为继承人的指标,容易造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混乱,进而给野心家留下干政的机会。而庆福的祖父正是十一代幕府将军德川家齐,显然庆福的血脉更接近将军家。同时,井伊直弼还有拥立庆福可以避免由大名组成的一桥派继任后对幕政的干涉、通过确立年幼的将军代他执政、进而更好的推行开国政策的考量。
于是双方在将军继嗣的问题上愈加对立,一桥派指责德川庆福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儿无力管理国政,南纪派指责德川庆喜血统远离宗家需要依靠众多外样野心家为后盾。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较量中,双方不惜请示天皇、贿赂公卿、*杀暗**威胁,竭尽一切办法推举自己的一方就任将军。尤其是西南雄藩的萨摩藩大名岛津齐彬极其活跃,不仅派出西乡隆盛对将军夫人做支持一桥派的工作,还暗下联系有姻亲关系的近卫忠熙,希望他推动朝廷下达拥立庆喜的密令。偏远地区的雄藩同时勾结幕府与朝廷的内部人员,令幕阁感到了威胁。
黑船事件和继嗣问题交织在一起,使局势愈发恶化。正当幕府陷入混乱、社会人心不安时,国家处于分裂之际,井伊直弼终于决定力挽狂澜,展现他将在历史上留下浓重笔墨的作为。

官拜大老
时间到了1857年底,此时距离黑船初次来航已经过去足足3年,这三年里日本国内仍就开港通商的问题争吵不休。不满于日本仅仅开放用于补给的港口的美国使者再访日本,进一步谈判通商事宜,幕府也做好了开港的决心。起初作为攘夷派的堀田正睦此时也痛感锁国是错误的决定,于是二次就任老中时的他,计划依靠天皇的敕命说服国内众多攘夷派同意幕府签订条约。先有派遣林复斋、津田半三郎与朝廷交涉无果,堀田认为是他们的级别太低的缘故,于是自己动身上洛。然而没想到孝明天皇依然不肯表示同意,给他的答复是“事关重大,希望听取三家以下各大名的意向”,将包袱再度甩给幕府和诸大名。
作为幕政的参与者,井伊直弼派出家臣长野主膳去到朝廷做思想工作。在他的努力下,关白九条尚忠最初反对幕府的举措,此时也开始拥护幕府起来,并计划让朝廷把政务全权委托给幕府,提高幕府的权限,以便于处理国家大事。随后九条代天皇草拟了答复幕府的文书,表达了对幕府的支持。就在事态看起来有起色,幕府就要得到敕许时,听闻九条答复幕府一事的众公卿暴跳如雷,包括岩仓具视在内的88名公卿联名上书反对九条,还闯入了其宅邸。一心攘夷的众公卿最终将倾向开国的九条孤立,迫使他交上了辞职书,使得井伊直弼此前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是为“廷臣八十八卿列参事件”。
天皇屡次拒绝发布准许开国的敕命,还意外搞出了影响颇大的政治事件。就在幕阁一筹莫展之际,松平忠固建议德川家定将军设立“大老”一职,通过更高级别的人物、更强硬的手段推进幕政实施。家定随即表示:“无论从门第还是从人品来看,都只有井伊扫部头才能胜任大老。”于是幕府迅速地任命了直弼。1858年6月4日(安政5年4月23日)井伊直弼就任大老,为江户幕府中所设置的最高职务。
井伊直弼就任大老之后,当天就召集幕阁开会讨论政事。而幕臣们大多还不熟悉直弼,还有不少从内心瞧不起这个小字辈,认为新大老不过是个容易受人摆布的傀儡罢了。他们悄悄在会上议论井伊,并埋怨推举直弼的人;2日后,直弼又召集在江户的诸大名开会议论国政,表达了他出于形势考虑,坚持认为日本应当开港开国的想法,却依旧被众人当做胡闹。
于是井伊感到凡事都通过耐心交涉处理,反倒一事无成。正所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便以独裁者的姿态雷厉风行的解决条约和继嗣问题。直弼首先积极要求幕府上下坚定开国,他作为谱代大名中敢作敢当的强势藩主,在这个认识上幕阁很快就统一了起来;又向美方说明日本的情况要求延期签约,在6月6日提出暂缓3个月,让美国公使哈里斯暂时回到下田等待,美方接受了,等到9月6日再议。井伊直弼将条约签订搁置一边,将主要力量转移到继嗣问题上来。
在得到家定将军拥立德川庆福的认同后,井伊直弼将可能暗中作梗的一桥派官员,勘定奉行川路圣谟、大目付土岐赖旨、目付鹈殿长锐降职。此举引来一桥派大名试图弹劾直弼的密谋,直弼则以禁止幕府官员与诸大名来往反制,切断了大名探听幕府内部消息的渠道,避免他们干涉幕政。随后,直弼在7月11日宣布根据血统来确立世子。
在局势向着井伊直弼期待的那样发展,即将解决继嗣问题时,上天似乎故意捉弄他,7月23日传来第二次*片鸦**战争中英法联军击败清国的消息打乱了他的布局。哈里斯担心英法联军会来日与美国争夺权益,便警告幕府尽快签约,只要签订开港通商条约美国就可以担保日本的安全。这使幕府的注意力不得不转回条约问题上。
在国情紧急的情况下,尽管天皇此前已经拒绝过幕府多次,再派遣使者上洛纠缠敕许问题都显得尴尬的情况下,井伊直弼仍希望签订条约能获得获得天皇的同意,便于说服诸大名,进而营造出举国变革一新的氛围,使日本奋发图强追赶西方国家。所以他一边派人向天皇谋求敕许,一边派遣岩濑忠震和井上清直与美国交涉。不过他也担心一味延期会得罪美方,考虑到“签订条约后可以得到美国的担保进而避免英法的入侵,如果错失良机使日本被英法击败则是更大的屈辱”,陷入了复杂的思想斗争。
当岩濑、井上询问是否可以随机应变时,他向二人交代:尽量与美方拖延到获取天皇持续后再签订开港通商条约,至少等待到9月的签约期限。不过如果情况紧急,也可以签字。这是一个艰难的决断,因为一旦给外交官如此授权,那么不论发生了什么都要由他承担,相当于把一切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直弼的近臣宇津木景福曾十分担忧的提醒道:“幕府为了解决外患而独断专行乃无奈之举,最好等到朝廷的批准,否则您会承担难以想象的后果。”井伊直弼则坦然答到:“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然而签约心切的二人不等取得敕许的结果,7月29日见到哈里斯当天就直接与签订了《日美友好通商条约》。听闻这个消息的井伊直弼大为吃惊,曾向亲信私下透露了“没有得到天皇敕准擅自行动,罪该辞去大老”的想法,可见他也极为尊重天皇。不过直弼很快就冷静下来,在这关键时刻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在乎自己的声誉,想着不能让对日本未来的规划半途而废,立即再度投入到幕政的工作当中。
7月31日,直弼示意老中向朝廷发出奉书,“先斩后奏”的告知朝廷已经签署开港条约;8月1日,幕府公开宣布此事。8月2日,以“不尊重朝廷”的名义罢免了最初推举他此时又与他争夺权力的松平忠固和几名一桥派官员;谴责岩濑、井上的行为,却没有过多的处罚他们;又起用太田资始、间部诠胜、松平乘全3人为老中。
井伊直弼上任不到两个月,而这一番行动下来轰动了朝野。深受水户学尊王论影响的一桥庆喜率先登江户城,厉声斥责大老的傲慢,直弼只是答应而不做反驳;次日,一向以温和开明著称的福井藩主松平庆永私访彦根藩邸,诘问其签订违背敕令的原因,直弼也没有正面回答,转身离去登上江户城,松平庆永紧追不舍也跟入城内;德川齐昭气的牙痒痒,他公开宣称“大老应该引咎自杀!”便在同一天,德川齐昭带领德川庆笃、德川庆胜三名御三家,一桥派、攘夷论者登入江户城,一同谴责擅自签订条约的行为。直弼接受了责问,却依然不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辩解。
众人的怒火尚未平息,第二天8月4日大老竟公布德川庆福继承将军的决定。这样的独断专行在江户时代可谓空前绝后,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井伊直弼在13日接着又以“违规登城”的原因对齐昭等人进行了蛰居、禁止登城、禁止书信来往的处罚,德川庆胜和松平庆永的处罚则更加一等,甚至被剥夺了藩主身份,改由其他人继承。幕府对亲藩痛下狠手可谓实不多见,世人为之震撼,再也没有人敢小看井伊直弼,或者与他公开作对了。在两天前,老中久世广周还向直弼提出过忠告:不要在将军病中时宣布惩处,否则会令人认为这不是将军的意思,而是大老的独断专行。直弼却表示:我愿意承担责任。
换做他人,就算是为了给自己谋后路,事情做到这里也该“适可而止”了,然而这可是井伊直弼!众人还没来得及扶起惊掉的下巴,谁知更令人出乎意料的举措竟然还在后面。
安政大狱
井伊直弼为了推进日本的开港通商事业而违背孝明天皇意愿,与美国在7月29日签订了条约,紧接着又与俄国、荷兰、英国、法国签订相似的开港通商条约,是为“安政五国条约”,在众人眼中已经成为了十恶不赦的“和奸”、“*国卖**者”。他又顶着舆论压力裁撤政敌、责罚御三家与一桥派,“幕敌”的称呼也渐渐出现。他才刚刚按下幕府内部的反对派,随即幕府外部的雄藩和朝廷又爆发了猛烈的反应。
先是雄藩对幕府展开攻势:萨摩藩主岛津齐彬准备率领两千余名藩兵进京勤王,计划占领皇宫、强迫幕府撕毁条约。鹿儿岛故意大张旗鼓的练兵,颇有逼迫幕府就范否则掀起*力武**倒幕之势。可以说这是元和偃武以来大名从未有过的指向着幕府的军事行动,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并成为了后来1862年岛津久光*力武**上洛的预演。然而此举不仅有水户、鸟取、长州藩士的暗中支持,还得到全日本各地受攘夷思潮感召的庶民的拥护。
接着朝廷也在暗中活动:1858年9月14日孝明天皇暗中向水户藩下发密敕,并授意接到密敕后分发给各藩对幕府采取联合行动。要知道,按照江户时代的规定,如果朝廷有事要向幕府沟通,再由幕府通知各藩,禁止朝廷与诸藩直接联系。现在朝廷有意干涉政治,破坏惯例可谓震动幕府上下,是为“戊午密敕”事件。与此同时朝廷中与幕府持相同政见的关白九条尚忠遭到撤职,幕府失去朝廷上的发言人。
井伊直弼认为此两件事严重损害了幕府的权威,正在破坏幕藩体制下的社会秩序,甚至可能引发战乱,必须要慎重处理。岛津齐彬的猝死使萨摩藩暂时偃旗息鼓,于是井伊直弼重点处理水户藩。要求水户将不符合规定下达的密敕立即上交幕府,遭到了水户藩的*制抵**;幕府力图保住九条尚忠的关白身份,朝廷却以“九条尚忠已递交辞呈”为由,宣布任命反幕的近卫忠熙为关白。上有朝廷刁难,下有水户作乱,幕府成了夹芯板。
既然水户和朝廷联系紧密,在反对幕府上相互呼应,那么从根源切断二者的联系便是!井伊直弼派出密探侦查京都动向,又命老中间部诠胜、京都所司代酒井忠义上洛查处与密敕相关的人物,直捣黄龙。长野发现被从小滨藩扫地出门的家臣梅田云浜四处奔走宣传攘夷和反幕的思想,水户、萨摩的藩士都与梅田云浜过从甚密。他还唆使公卿笼络浪人为爪牙,搅乱京都的治安,与幕府*力武**对抗。根据报告,直弼判断梅田云浜是破坏分子,很可能还是密敕发出的幕后推手。于是10月13日直弼命所司代将其抓捕审讯,随后,又将一批与密敕相关的“志士”抓捕。
至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愚钝顽固又总爱给幕府使绊子的朝廷,既然派出间部诠胜在朝廷上给公卿们解释签约的原因说不通,索性就不解释了,井伊直弼决心重拳出击。下令京都町奉行搜捕众公卿的家臣,以此向朝廷与水户两边施压,反将一军。很快朝廷一方就服了软:1859年1月9日数人被捕,孝明天皇在12日首先让步,表示“签订条约是不得已而为之,暂缓攘夷”,2月2日正式发布暂停攘夷的敕命,以期幕府停止处置。
但井伊直弼则表示:事儿还没完。
5月24日,左大臣近卫忠熙、右大臣鹰司辅熙、前关白鹰司政通、前内大臣三条实万被实行严厉的“剃发出家”的处罚,加之还有一批被治罪的家臣。就连皇族也不能例外,暗中支持水户藩的久迩宫朝彦亲王也被命令闭门思过。这样一来,公卿们人人自危,朝廷顿时就没了反对声音。
对于有众多藩士还想继续倚靠德川齐昭散发反对舆论的水户藩,井伊直弼觉得是因为去年的处罚太轻,起不到震慑的作用。于是9月23日将德川齐昭幽禁改判永久蛰居,家老安岛带刀处以切腹,并果断干涉藩内人事,任命服从幕府的一派主持藩政。于是一生性情刚烈,人称“烈公”的水户老公德川齐昭没想到竟在年近花甲时被一名后辈、臣子如此责罚,从此断了政治生涯,不久后便郁郁寡欢的在病痛中离世了。往长远来说,此事也加剧了水户藩内部的倾轧,以至于形成后来激进派天狗*党**对保守派诸生*党**的举兵。说回当下,以水户藩为首反对幕府政策的雄藩,此时也没了动静。
虽然此时南纪派的德川庆福已经成为第14代幕府将军,并改名德川家茂,但前一桥派的影响力仍不可小觑。为了统一幕府内部,井伊直弼又将一桥庆喜革职、幽禁,一桥派的官员永井尚志、川路圣谟、大久保忠宽等人纷纷被免职。而一桥派受此打击,便在分崩离析中陷于沉寂。
至于国内以“志士”自谓的反幕者、攘夷论者等等,大老认为只需“杀鸡儆猴”即可。于是先抓捕了一批浪人和各藩武士,并在11月判处桥本左内(有点冤)、吉田松阴等人斩刑之后,这些反对声音也销声匿迹了。
至此,日本国内的敌对活动停止,幕府重新树立了威严;九条尚忠也一雪前耻,恢复关白和内览职务后成为幕府在朝廷内的发言人,积极推进公武合体。安政大狱告一段落。这时,政策的中心就要从稳定局势转移到发展上来,井伊大老希望建成一个秩序井然,受世界各国尊敬的国家。他首先尝试与朝廷和解,确认“大政委任论”,表示幕府对天皇和国家的忠心;初步设计“公武合体”的蓝图,以期国家在面临外敌时可以团结一致;还为未来的“开国体制”做好准备,设计一套新的政治制度,促进日本的政治经济近代化。
然而……

樱田门外
井伊直弼的举措引起了尊攘派势力的剧烈挣扎。以水户藩为中心,信奉尊王论的藩士本就敌视井伊直弼“蔑视”天皇的行为,名望极高的水户老公又被判处蛰居,大老用强权逼迫水户藩交回密敕更是刺激了他们。于是密谋刺杀“赤鬼”的计划在暗中进行了。高桥多一郎、金子孙二郎暗中早早的筹集了人马,最终决定由来自水户藩的17名浪士和1位名叫有村次左卫门萨摩藩士展开行动。事发前一天,刺客们在品川名为相模屋的*楼青**里纵酒狂欢,临死前最后享乐一回。喝过诀别酒后以关铁之介为行动主指挥,登上爱宕山设计袭击方案。
安政七年三月三日,正值上巳佳节。浪人们算准了井伊直弼将要从藩邸前往江户城拜见将军,于是装扮成农人、商贩,埋伏在道路上。
此前,幕府已经察觉到了有人意图谋害大老,吉井藩主松平信和就曾建议井伊直弼暂时回到彦根藩避避风头,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后再主持政治。但直弼拒绝了,他认为,在这个关头退让是没用的,只会让敌人更加猖獗,政治上的乱局不是靠躲避就能解决的,必须由他亲自解决;见大老毫不退避,于是又有人建议井伊直弼加强防卫力量,增设卫兵。直弼也没有接受。他说,幕府对于登城大名队伍的规格是有规定的,不可随意增加。就算现在位居大老,也不能因一己安危坏了原则。我这一切的努力就是要维护幕府的制度,岂能带头破坏规矩?就这样,上午9时直弼乘坐轿子,冒着大雪从藩邸出发前往江户城。
为避免护卫们浑身被雪打湿而在将军面前失礼,护卫们都披上了雨衣,刀也收入了防水的袋中,导致难以迎击,这对袭击方十分有利。行进的队伍在半途遭到了伏击,一名水户浪人装作递交诉讼状书的样子拦下了队列。随后一名浪人手持左轮手枪向轿子开火,以枪声为信号,关铁之介指挥浪士杀向大老的坐轿,轿夫扔下轿子四散而逃,护卫尝试移开轿子的行动被多次阻拦。一番激烈的战斗后,残存的刺客杀退护卫,包围了轿子。向其中刺了数刀后,刺客们把濒死的直弼从轿子里拖出来,被有村次左卫门斩下了首级。一代豪杰就这样死于非命,享年44岁。
刺客一方或在战斗中负伤而死,或切腹自尽,或自首后被判处死刑,只有2人藏匿起来活到明治后。幕府一方则秘不发丧,称大老因生病而未能拜谒将军,将军则赐以补品;在知悉井伊已死的消息后,幕阁还注意提防彦根藩的动向,避免藩士发动报复活动;彦根一方则由次子井伊直宪继承藩主,后来还因追责井伊直弼的“罪状”而领地受到减封。
后面的故事我们就很清楚了。井伊直弼死后,老中安藤信正、久世广周主持幕政,不得不向朝廷让步,被迫推行公武合体的政策,后来促成了“和宫降嫁”;朝廷势力从此抬头,不再轻易受幕府控制,逐渐成为可以左右政局的政治力量,京都也成为了幕末舞台的政治中心;一桥派卷土重来,先通过新设立的将军后见职、京都守护职和政事总裁职从幕府中分享了大量权力,后又以一桥庆喜、会津藩主松平容保、桑名藩主松平定敬为代表的“一会桑”势力登上政治舞台,以第三方势力的姿态斡旋于幕府与朝廷之间;社会上普遍开始把尊王论与攘夷论结合起来,以“尊王攘夷”为口号的大批藩士脱藩成为浪士展开活动、庶民举兵响应朝廷,将反幕运动推向高潮;锁国论者也逐渐意识到了政治主张的落后性,如会泽正志斋这样的著名攘夷锁国论学者也承认了这个事实,开始把锁国转为刁难幕府的说词;京都针对开国派、幕府人士的*杀暗**行动层出不穷,朝廷逼迫家茂将军上洛议政,危险的局势使幕府侧需要依靠浪人加强治安,“新选组”在这风起云涌的形势下崭露头角,禁门之变和两次长州征伐坚定了长州藩的倒幕之路,德川家茂在战争中病死和德川庆喜的意外继位加剧了幕政的动荡,戊辰的炮声终结了二百六十余年的江户时代......

启示
遥望了后来的幕末史,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重新看回井伊直弼。
井伊直弼是当时幕阁中著名的开国派,对于他是不是开明派应该没什么争议,这是从他遵循历史潮流的做法来说的,我也表示认同(当然有人指责他为保守主义者是从维护幕府秩序的角度来说的)。最大的争议在于他到底是不是一名独裁者,违背天皇的旨意是否违背道德。在变化莫测的19世纪下半叶、列强疯狂瓜分世界的时代,谁也无法预测将来会发生什么,把问题搁置,就是给事态恶化创造机会,井伊直弼的做法是出现问题就立刻解决问题,这是有利于解决国内麻烦并节约时间使已经落后于时代的日本追赶时代潮流的;也有人表示,至少应当提前征询天皇的同意,在确定开港前把对朝廷的准备工作做好。且不说江户时代下由于《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的限制,朝廷和天皇均没有权力干涉幕府处理国政,即使没有得到勅许而展开外交事务也是合理合规的。就单说做准备的方面,准备总是做不充分的——因为在你做准备的同时,你的敌人也在做准备。幕阁在筹划的同时,内有朝廷、雄藩、庶民,外有列强,形势随时改变,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美国的乔治巴顿将军也曾说过“一个现在被强制执行的计划,胜于一个一个下周执行的完美计划。”解决幕末的乱局,正需要既博学多闻,又有雄心壮志,还能快刀斩乱麻的领导者。
虽然井伊直弼在安政大狱中给人留下了可怕的形象,然而实际上在安政大狱中受到牵连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名, 被直接处死者只有8人 (安岛带刀、鹈饲吉左卫门、鹈饲幸吉、茅根伊予之介、饭泉喜内、赖三树三郎、桥本左内、吉田松阴), 算上在监狱中死去的6人 (梅田云浜、日下伊三治、藤井尚弼、信海、近藤正慎、中井数马), 死者也仅仅14人。 这十四名 死者有名有姓、罪状死因清清楚楚 ,绝非某些无据书籍不良媒体信口开河的“死者多达四分之一”、“上百人被处死”、“没有理由的*杀屠**”。为了达到某种不可言的效果而虚构死者,既是对历史的歪曲,更是对真正死者的不尊重!另外,相较古往今来世界各国,哪怕就是日本本身,处死十四人这也绝对算不上什么惨烈的国家级政治事件。况且他们中的一些还实实在在的违抗官府,造成了社会治安隐患,处罚他们理所当然。 可以说那个时期远没有某些小说作品或者影视作品中描绘的那样黑暗 ,纵使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也不会感觉说事情严重到了安政时代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谣传请止于此。
他这样折腾,是为了一己私利吗?他从治理藩国到改革幕政到规划国家,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自己也始终按照规矩办事,以维持秩序为己任,不曾谋求特权。如果说他想要过的舒舒服服,那么只需要像江户时代以往那样剥削农民就好了——反正在日本农民的起义难以动摇大名的地位;况且在幕末时代不站政治立场,只顾自己的小日子,进入明治时代后奉还了版籍而成为华族的大名比比皆是。他们由国家供养,安安稳稳度晚年。如果只是谋求个人或自己家族的利益,何必这么折腾,再冒着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呢?其他大名尚且可以管它国家危难如何,井伊直弼能闲得住、放的了这个心吗?到他死时,井伊家一如往常,彦根藩也没有多从幕府那里获得特权。直弼一视同仁的对待了自己在彦根藩的人民和全日本的人民,井伊直弼的观念可以说是旧时代下对“一藩一国”思想的冲击、构建近代国家、民族意识的先声的一个很好范例。对于从诸侯并立的落后国家走向近代统一集权的近代政府不可或缺。
井伊直弼致力于维护幕府的权威,可幕府毕竟是以德川家为中心在旧时代建成的产物,已经与时代脱节了。违反时代发展的举措、维护德川一家的天下终将面临失败。可是他维护幕府权威的目的是在于压制国内反对开国的保守势力集团,营造一个和平稳定的改革局面,在客观上为近代化奠定基础,这又是具有先进性的一面。
此前幕府衡量了自己的实力后与列强谨小慎微的接触被国民误解为软弱无能,于是铁腕政治家井伊直弼横空出世,将已然衰落的幕府重新扶起。使两面三刀的朝廷、各行其是的诸大名与焦躁不安的庶民重新团结在德川家的带领下。虽然是暂时的,但日本毕竟也统一了起来,在国内政策的实施上、与诸国的商贸谈判中、外交斡旋时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若在这样的环境下推行如大久保一翁的公议会政体、赤松小三郎的内阁两院制、津田真道的“日本国总制度”,乃至西周的《议题草案》等幕政改革的话,想必阻力会小很多,或许日本会成为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样子。可惜好景不长,井伊直弼一死引来了社会各界的猛烈反弹,保守势力迅速反扑,大老的努力全部枉然,美好的图景也化为泡影。历史终究抛弃了幕府,对天皇狂热崇拜的时代到来了。
*杀暗**井伊直弼的樱田门外之变的根本动机源自锁国攘夷,是极其保守的,本身没有推动时代前进的意义。然而大老的死加速了幕府的衰落,也促成了各路势力的大洗牌,新的具有明确整治目标的集团诞生;幕府虚弱造成日本权力真空期时,各种政治力量的斗争愈发激烈,不惜使用*力武**,进一步导致作为封建政权的江户幕府式微,各种新鲜事物充斥社会,为明治维新打下了经济、技术、思想等各方面的基础。尽管与实施者的主观意愿不同,可就是这样在阴差阳错中加速了新时代的到来——也许这些刺客最终也无法想象抱着攘夷的目的反而成就了开国的事实吧!
我的评价是:井伊直弼是幕末时代最后一个既能同时镇得住朝廷、幕府、雄藩三方势力,又能协调好与列强关系的铁腕政治家。他的死既宣告了幕府走向衰亡,也是日本的一大损失。
井伊直弼的历史影响便是这样,特殊时期、特殊环境导致了人物的矛盾性,品评好恶的话,就看个人喜好吧!抛开历史眼光的话,井伊直弼的事迹也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一百多年前真实存在过的人的多面性最好的体现。正如你我,活在真实的当下,生活有悲有喜,有高潮有低谷。愿井伊大老的故事能够启示大家,使我们也终能成为值得后人纪念的人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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